第150章

-新品的营销还是找蒋枭吧。

许珊珊回得飞快。

-咋?老板,你不是说你和大明星一起出生入死吗?吹牛的?

-是真的。

-那为什么人家帮忙宣传一下都不愿意?

安隅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视生死为万物,他视生死为粪土。

许珊珊恍然大悟。

-要么人家怎么能成为大明星呢。老板,你也太没格调了。

安隅惆怅地收起手机,继续抿着口腔里松软香甜的面包组织,耳边却听到秦知律漫不经心地对照然道:“空腹酗酒,他从前没为这个罚过你?”

安隅还没咂摸出这句话什么意思,余光里却捕捉到照然把蜷在椅子上的腿放下了。

他晃了晃酒杯,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轻笑一声,“人都死成灰了,还管个屁。”

大明星说粗话,竟然也清泠泠地好听。

安隅瞟过去,照然放下了酒杯,随手从盘子里拿起面包,甚至都没仔细看看,只用手随意地一角一角撕着往嘴里送,坚果粒撒了一地也不管不顾,只边咀嚼边看着窗外。

“下雪了。”照然目光忽然游离了一瞬。

一语引起四下惊呼。

“真的啊!”

“好久不见的雪……”

“原来正常的雪是这样子……”

正常的雪,无关生死福祸,无关时空因果,绵而沙,絮絮地拥抱着这个世界。

没了昔日无声的凛冽,反而显得暖洋洋的。

照然放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后就不再吭声,视线看向窗外遥远的一个方向——降临沼泽的方向。

手中的面包被掰完了,他又随手抓起一个,继续往嘴里掰。

安隅安静了一会儿L,默默掏出手机,静音,按快门,登陆面包店账号,艾特照然和照然粉丝团,带上照然的超话,发送,一气呵成。

再一刷新,底下已经铺满了评论。

热门第一条来自许珊珊小号,在圈钱这方面和她老板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忧郁的蔷薇与辛辣的肉桂,逝去的冬日与手中香甜。不知道照然在想什么,但我立刻就想尝尝同一块面包的滋味。”

稳了。

安隅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抿唇忍住笑意。

“记得打钱。”照然恹恹地收回视线,“两百万,打给我助理。”

安隅立刻不甘心地争辩,“你还差两百万吗?祝萄说你刚在主城中心买了一整套别墅。”

“差啊。”照然语气淡淡的,“庭院打算修成蔷薇园,我打算在里面养一只昂贵的宠物,正是烧钱的时候。”

安隅匪夷所思,“什么宠物让你觉得烧钱?”

“一头黑虎。”照然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红唇勾出一抹戏谑的笑,“前黑塔的人千挑万选,给我挑了一只最凶的,光是喂它,每天就要花费五位数。你要来摸一摸吗?”

“不了……”安隅吞了口口水,“你开心就好,我活着就好。”

高层之间,也只有安隅能抱着面包筐吃个没完,其他人尝两个就饱。

很快,安宁就切了水果、奶酪和火腿出来,给大家佐酒。安隅吃不惯那些奢侈玩意,乐得一个人包圆剩下的面包,边啃边安静地看着大家聊天。

他做了一回人类的叛徒,也做了一回真正的救世主,现在做回自己,还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啃面包的孤僻家夥。

他习惯观察,虽然那些都与他无关。

潮舞把头发剃掉了百分之九十九,半边露着头皮,另外半边薄薄地编著一层小辫子,打了嚣张的耳钉和鼻钉,不管自己到底是人还是藻,以后打算放飞自己玩摇滚去。

唐风和祝萄做回人类后,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祝萄依旧理直气壮地坐着唐风的大腿,一口一个长官,屁股挪来蹭去,要唐风用火腿片卷着芝士,和蜜瓜一起叉到他嘴里才肯咽下去。

而安宁……

安隅目光顿了一顿,看着替大家服务的那道身影,又想起网上视频里每晚带着主城人夜祷的新一任“诗人”。

安宁更像是宁。

就连祝萄都问过,安是不是被宁吞没了,在他身上一点儿L安的影子都不见了。

但安隅觉得不是,他记得宁曾经说过,情绪稳定、温柔善目的是自己,言谈有礼、擅长与人交道的是自己,安不愿意面对这些,所以总是缩着。

但每每身处绝境,能亮出一身利刺,使劲往高飞、往寒风里挣、宁可被燃成一线枯烟也绝不回头的,是安,从来都只是安。

你很难轻易捕捉到安的影子,尤其是在平和的日子里。

安宁接了个前黑塔的电话,询问几位高层的事情,那些人逮着他脾气好,有事都找他,他也每回都耐心细致地解答。

放下电话时,他有些无语地舔了下嘴唇,接电话前原本拿到嘴边的一口奶酪被放回了盘子里,不想吃了。

很细小的一个动作,一闪而逝的情绪。

安隅却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安宁刚好朝他看过来,安隅拿起一口没沾过的红酒,在空中朝他晃了晃。

他在打招呼,和一闪而过的安,他的老朋友。

安宁怔了怔,随即垂眸笑了。

那是很不安宁的一个笑意,传递着彷佛只有他和安隅之间能懂的讯息。

“眉来眼去。”

一个沉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安隅一呆,来不及扭头,身前已经被阴影遮住,秦知律含了一口酒吻下来,酒液冲入喉咙,秦知律用舌尖拨弄着他的舌头,在他口腔里搜刮一圈,把肉桂巧克力的香甜都抢夺走,只留下满口的甜腐辛辣。

被那具身体挡着的其他人安静了一瞬,而后一阵低低的笑声蔓延开,大家继续各自交谈。

秦知律压根没在乎,他还没放过安隅,仍在不断加深这个吻,直到安隅喘不过气来,伸手柄长官衬衣前襟抓皱成一团,唇边眼角都湿津津的,喉咙里似在呜咽。

安隅嘴上总说着不行了,但一被撩。拨就还是想要。

而且不遮掩地想要。

秦知律掐着他腰的手开始使劲,像是要把他的腰都折断。这个人平时很惯他,但每当亲起来做起来,真是和温柔一点边都搭不上。

哪怕虔诚膜拜似地望着他时,身下手上的动作也是那么蛮横。

安隅被吻得昏头昏脑时忽然想:这是不是才叫“用朴素的方式杀死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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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迟早要弄死他的。

破天荒地,他竟开始思量,要不然重新开始健身吧,不然这小身板迟早报废。

这个想法冲入脑海中时,脑袋里那股子即将喷发的热度却猛地凉了下来。

——他想到了羲德,他从前的“教练”。

当时把死去的羲德藏匿入一个摺叠起来的时空,纯属头脑一热,他至今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未来有用——他那时这样想,可却没想到他离开得那么利落,黑暗荒原回来后,安隅失去了对时空的操控力,也找不到羲德的藏身之处了。

搏曾经和他聊过几次,聊天框里躺着几条无聊的寒暄,搏绕来绕去,最终都没问出那句话。

-安隅,我长官的尸体呢?

比死去更可怕的是尸骨无存,比尸骨无存更可怕的是,原本还能好好地把尸体带回来的。

安隅终于还是推开了秦知律,在对方探究的注视下,躲闪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包,嚼都嚼不烂,差点噎死。

秦知律只能无奈地替他顺背,顺着顺着,安隅刚刚熄灭的终端忽然又亮了。

想什么来什么,搏又发消息来了。

按理说,这会儿L搏应该在从极地赶回来聚会的路上,不,他早就该回来了。

安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

这是搏第一次给他发语音。

那位清冷孤高的少年,哭音颤抖。

“安隅,我先不回去了。我在极地雪原上遇到一只火红的小鸟……赶不走,一直跟着我,我拍了照发给前黑塔,说是未记载生物。它……”

那个声音在颤抖中断掉了。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惊愕地注视着终端。

第二条语音弹了出来。

安隅按下时,指尖亦在轻颤。

“它的翅膀可以擦出小火苗。”

“它用那些小火苗,把我在附近居民区买的冰淇淋烧化了。”

极光又一次满盖苍穹。

光晕从雪原之巅倾泻而下,黑羽破风,掠过极地的千峰万川,变幻的极光收敛在一对黑眸中。

搏收翼立在半山腰,鹤一般孤高。

他从前以为极地辽阔,但飞得多了,又觉得它狭隘。

这里太小了,他找了无数个来回,却仍然没找到长官的尸身。

但这里又很美。

蓝紫交错的极光,让冰封之地变得炫目,让人情不自禁地忘记这里的苦寒,忘记这里的苍穹在不久前翻搅起的尸山血海。

如果长官能多看一看就好了。

也许他便不会再那么讨厌寒冷。

弥斯终于找到搏时,搏已经快要坐成一座冰雕。

“看看你,等尖塔彻底解散了,你干脆去冰雕公园做演职人员算了,自带仿真翅膀,让前黑塔的人帮你争取一份高薪。”弥斯一直不太擅长说笑话,自己说完后砸了咂嘴,叹道:“死了的人,找不找得到,有那么重要吗?”

他说着在搏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眺望冰川,遥远的居民区像不小心掉在世界上的一块微缩玩具,微不起眼。

弥斯自语般地说着:“很多年前我就在想,混乱的加速、世界的崩塌,也许只是宇宙自我演绎之下的某种必然。人类本就如蝼蚁般渺小,既然死亡与卑微早已注定,又何必在意形式。”

搏闻言终于转头看向他,“您竟然会这么想……”

弥斯笑起来,苍老的面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初代都曾亲历残酷真相,因此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大的悲观。我们抗争,并不代表我们有信心。”

搏怔了一会儿,“长官其实也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毫无期待,但他又不一样,他很享受畸变。”

在尖塔,羲德是唯一因畸变而欣喜的守序者,恰恰监管了最痛恨自己畸变身份的搏。

很少有人洞察搏的叛逆,因为他沉默而勇战,只有羲德,在很多个深夜步上塔顶,在搏身后披一件衣服,强行拿走他手里没喝完的冰可乐,换上一杯热奶茶。

羲德曾对着他啧啧道:“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渴望回到人类社会,大概你从小到大接收到的都是温暖吧。”

搏那时很困惑,“长官,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羲德笑眯眯地和他并肩远眺主城学校里的那几点灯火,“只是感慨一下,人与人的悲喜真是不相通啊。”

可乐罐在奶茶杯上轻轻撞了一下,羲德笑容明烈,“虽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苦乐。”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弥斯忽然的自语让搏猛地回神,他望着那张老迈的面孔,失语了好一会儿。

弥斯的声音悠远宁静,“我听说他撕裂了一双金翼安抚躁动的苍穹。那大概,比他畸变之初一口火喷死继父更让他满足吧。”

“可那一定很痛。”搏视线模糊了一瞬,“凤凰金翼是长官最重要的东西。”

“孩子,你为他的死亡和尸骨难寻而悲伤,但他或许颇为此骄傲。”

弥斯淡淡地笑着,“回去吧,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弥斯离开前,随手丢给搏一个物资包,因为他看起来实在疲惫不堪。

那是平等区畸变者在战斗中常带的补给,在不同程度地退化后,已经无人能消受那些超能药剂,只有里面的能量棒还能啃啃。

但说是能量棒,其实就是多了些坚果和饼干层的冰淇淋,口感不错,效果就和尖塔物资没法比了。

毕竟这里真的拮据。

搏打算吃完这支冰淇淋就回去聚餐,他振开双翼飞到山巅,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刚咬一口,又忍不住仔细辨识包装纸上已经模糊的喷墨。

味道有点奇怪,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他记得平等区在灾后报告说战时物资已消耗殆尽,那留下的不会是压箱底的过期货吧?

就连包装纸都不知中了什么邪咒,他把它展平,它却又缓慢地蜷曲起来,按理说塑料纸很难长久保持揉皱的状态,可他把它展平几次,它又反覆蜷缩。

搏懒得计较了,过没过期的,总归吃不死。

正要把那团包装纸随便揣起来,却又见蜷成团的包装纸自己极其缓慢地舒展开了。

雪原上的风声都彷佛静谧了一瞬,而他脑海里却轰然巨响。

他对着包装纸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什么,熟悉的诡秘感沿着神经奔走,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可惜,他不是安隅,他感受不到有没有“空间波动”。

包装袋的异常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彻底不动了,搏正拧眉盯着它深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而轻的爆破声,像一小团空气挤压碰撞,他一回头,一簇红色凭空从高处坠了下来,一头栽进他身后的雪堆里。

雪屑四溅,迷人眼。

火红的翅膀扎在雪堆外头,它很烦躁,使劲儿扑腾,扑腾得浑身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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