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搏呆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柄它揪出来。

很小一只,身体还握不满一个巴掌,但翅膀却宽而长,嚣张又优雅地铺展在身侧,硬是把个头从视觉上撑大了两三倍。

它用喙迅速地给自己理毛,很快,一对赤金的羽翼恢复流畅,在空中轻扇,自带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

这绝对不是人类有记载的鸟。

凤凰。

这是搏脑海里闯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他呆呆地看着掌心那只小红鸟。

一身流火。

这是第二个念头。

第三个……他不敢想。

小红鸟理完毛,昂着胸脯,展着翅膀,就那样立在搏的掌心,和他对视。

散漫而倨傲,就像在看着一件令它满意的所有物——很熟悉的眼神。

搏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抚摸它的翅膀,却把那支冰淇淋伸在了它面前。

小红鸟蹿起来,拱背振翅,翅膀在空气中用力一扇,

竟然擦出一簇小火苗。

火光一瞬即逝,只在冰淇淋上化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口。

奶油融化。

淋淋漓漓地淌了搏一手。

*

试验室的金属门开启,等在外面的搏立即两步上前,几乎要贴在研究员的脸上。

研究员没有像从前那样警惕地后退,他甚至在出来前就脱掉了防感染隔离服,丝毫不介意搏的靠近。

“先说坏消息。”研究员雷厉风行地汇报导:基因熵9.7,纯种、稳态生物,没有丝毫畸变特征。没有和人类共通的语言能力。智商测试表现不错,但仅限于对一只鸟而言。是的,它只是一只鸟,身体里没有人类的灵魂,也不具备表达人类基因的能力。”

“嗯……”搏的胸腔难控地起伏着,“这些……这些我有预期,送进试验室之前安隅和律都看过了,没人指望它真的是长官,但……”

“但。”研究员露出微笑,“确实是人类未记载生物,虽然体型迷你,但和羲德从前的畸变体征完全一致,如果羲德定义自己的畸变型为凤凰,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它是凤凰,总归只是个名字而已。”

“还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比如虽然它没有人类意识,但每只生物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脾气和习惯。我们测试出了几种它爱吃的食物,但只要把那些东西放进冷箱,它就会立即扭过头,不再看一眼。无论多少次,当把雪糕、冰块放在它面前,它会本能地搧动翅膀想融化那些东西。”

搏眼眶泛红,哽咽道:“他讨厌寒物。”

研究员轻点头,“但它不畏寒,将它强行放在冷室里,它的姿态反而更加挑衅和傲慢。”

“全部的试验过程和数据都在这里,您可以随意查看。请放心,整个试验都在温和的条件下进行,我们没有采用任何可能造成它痛苦的方式。

“它能擦出火苗的本质是羽翼的高频震颤,震动超过了超声波的频率,所以人类听不到声音,也很难用肉眼捕捉。但火焰确实纯粹是由空气摩擦和挤压产生,很微弱,最多当个打火机用一用。

“根据骨骼评测,它现在已经处于成熟期,体型、飞行能力都会维持在当前水平,不会再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

“根据性格评测,它有一定的亲社会性,大概会和您相处得不错。

“以上,虽然是未记载生物,但前黑塔已经决定放弃对它的收容保护,您可以自由地带它去任何地方,只要约束好它,不要让它伤人。”

搏安静地听完汇报,又将那沓试验数据仔仔细细翻看一遍。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消化这一切,直到试验员将小红鸟送出来,放回到他掌心。

小红鸟振翅而起,直接落在他肩头,盛气凌人的样子。

“给它起个名字吧。”研究员犹豫了下,“前黑塔建议,不如就还叫羲……”

“叫无霜吧。”

搏打断了他。

“可……白无霜是那位畸变前的本名,我听说那位很讨厌畸变前的人生。”

搏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小红鸟的羽毛。

翎羽平滑而硬挺,炙热。

明明是小小一只,却有着让人鼻酸的安全感。

“但,那是他一直以来教导我们的。”

纵然讨厌,但从无畏惧。

白无霜不是没有风霜,而是无惧风霜。

他与他不喜欢的东西,永不共存。

……

黑羽再次划开极地穹盖之下的寒风,小红鸟立在搏的翅膀上,在呼啸的狂风中微微眯起眼。

原本慵懒的眼神逐渐凛冽,它终于在极地的高空振翅而起,和羽翼丰满的黑颈鹤一起,翱翔过那极光下的千山万峰。

*

“搏还不回来啊。”祝萄叹一口气,“没找到之前不回来,找到后却又走了。如果那只小鸟真的继承了羲德的脾性,明明应该最讨厌冷不溜秋的地方,搏还总带它去那边飞。”

潮舞摆弄着新购入的音响,“搏喜欢强迫他长官陪他做不太情愿的事,总指望着长官做着做着,就不那么讨厌了。”

“你说的是搏?”祝萄皱眉,“他哪有那么任性?”

潮舞笑笑不吭声,倒是一旁的安宁“嗯”了一声,“搏确实是这样。”

虽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搏一直单纯地希望他的长官生命中只有喜,没有悲。

“尖塔高层里,他才是最孩子气的那个。”安宁喝了一口热牛奶,平和道:“事的本质往往与表象背道而驰。”

祝萄只能点点头,把手里的面团揉了又揉,突然抬起头皱眉道:“你今天说话怎么……”

安宁抬眸,“怎么?”

“很深奥,很有总结性,像一个人。”祝萄抿了下唇,“像典。”

安宁笑起来,“可能因为和他一起在教堂里住了一段日子吧,对了,他打算搬出去了。”

“搬出去?”

祝萄差点把肉桂粉的袋子弄撒,“他要去哪里?”

“继续上学吧,他要申请的那个学校叫什么来着……据说是世界上藏书最丰富的学府,他很期待。”

祝萄听他说完,笔直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又慢吞吞坐回去。

“挺好的,他畸变前就喜欢读书。”他喃喃道:“那就回到学校去吧,那本就该是他的人生轨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宁继续捧着热牛奶翻看一本蝴蝶图鉴,潮舞摆弄着摇滚设备,祝萄抓了一把肉桂粉洒进面团,继续用力揉着。

过一会儿,安隅趿拉着拖鞋出现,一头白毛蓬乱成鸟窝,眼睛半开半闭,迳自走过众人进厨房,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从烤箱里抽出一整盘刚好的肉桂卷,转身就往电梯里钻。

“你站住!”祝萄气不打一处来,“烤一炉吃一炉,我什么时候才能送样品到你店里拍照?”

安隅停住脚,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半分钟后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金眸从

祝萄脸上扫过,纯洁无辜的样子又让祝萄声音软了下去。

“唉,我就是想不通,你现在不是个普通人吗,还这么饿?”

安隅老实道:“贫民窟的孩子从小就能吃,和他——和离去的那位没什么关系。而且,这是我要和长官一起吃的,我一个人吃半盘就饱了。”

半盘也很惊人啊。

祝萄没话了,安隅也有点不好意思端着就走,站在原地搜肠刮肚半天,终于想到一个话题。

“搏还在极地陪那只小鸟吗?”

祝萄“嗯”了声,“羲德离开了,不知道从哪钻出一只小凤凰。从前的降临沼泽现在是一片睡莲池,池中心有一株粗壮的黑蔷薇。你们说,这些凭空出现的生命,到底是不是他们?”

“或许只是一部分,是他们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痕迹吧。”安隅打了个哈欠,“就像那些碎雪片。”

“什么碎雪片?”潮舞放下吉他,“现在外面不都是正常的雪了吗?还有扭曲的时空?”

安隅没吭声。

那双金眸终于睁开了,越过他们,看向窗外。

这几天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雪,就是从搏找到小红鸟那晚开始,直到今天早上才停。气象的人说,这大概是春暖花开前最后的雪了。

他确实失去了时空操控能力,但直到昨晚那场雪他才发现,虽然不能操控,但他却好像保留下了一些微妙的时空感知力。

大雪中夹杂着一些从前的碎雪片。

秦知律说,或许是那股推动熵减的能量还没有发散完毕,就像梵音袅袅,还在修复着世界上那零星未被人类感知到的混乱。

但毫无疑问,安全的时代已经回归。

“竟然是这样啊……”祝萄茫然地望着窗外,经过昨夜的大雪,外面的世界又镀上了一层令人安心的白茫,“他们说,你能在碎雪片中感知到是哪些混乱的时空,是吗?”

安隅轻轻点头,解释道:“所以我才敢肯定,那只小红鸟确实是羲德留下的一丝痕迹,虽然它不是他。”

“还看到了什么?”潮舞立刻问。

安隅随口举了几个例子,大多是些从前在失序区死去的普通人。他不认识他们,那些人生碎片只是从他眼前流过,他忘记大多数,记住一些特别的,仅此而已。

“我回去了。”安隅重又垂下金眸,两只手捏紧了烤盘的边缘,“长官还在等我一起吃午饭。”

他说着重新步入电梯,透明的箱体迅速带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离开众人的视野。

“他好像不太开心。”安宁忽然说。

潮舞惊讶道:“有吗?”

“我也觉得好像是有点不开心。”祝萄嘟囔了一句又摇摇头,“也不是不开心,像是有些遗憾。”

安隅把一块香甜松软的面包掰成两半,和长官并肩坐在落地窗前看雪吃包。

“长官,雪已经彻底停了,这一次,不会再下了。”

他忽然轻声道。

视线从窗外收回,那双金眸低垂着,眼眶泛红。

秦知律放下面包,转头凝视着他,末了倾身吻走了刚刚溢出的那滴泪。

“我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老朋友,他们的一生。”

“可,没有找到哥哥的碎雪片。”

安隅忽然哽咽了一声,“他终于还是淹没在风雪中了。”

“嗯。”

秦知律伸手揽住安隅的头,带着他伏在自己膝头,转身拿起一把陈旧古朴的木吉他,轻轻拨起琴弦。

舒缓的旋律中,混杂着声声轻微的啜泣。

“因为他不希望你回首。”秦知律轻轻抚摸着安隅的头发,“他是真的爱护你,和别人不一样。”

安隅枕着长官坚实的大腿,忽然想起凌秋曾在数不清的晴天午后笑着对他说——

“别总回顾挨饿的日子,往事不值得沉湎,忘记吧,向前看。”

*

祝萄很少看到安隅难过。

一直以来,安隅都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人,会用语言直白地表达感受,却很少流露出难过或低落的神态。

所以祝萄也不敢去问,他总觉得,虽然安隅看起来有些呆,但却知晓着无尽的秘密——关于这个世界,存在的和逝去的生命,所有未被人发觉的生机和残酷的黑暗。

安隅是神,哪怕已被他抛弃,但仍然保有神性。

他一直都只能默默支持着这位伟大的朋友,可惜他能做的事都很小,比如明知道安隅是在诓他,是在诈骗,但他仍然愿意装个傻掏两百多万送进朋友的腰包。

因为他知道安隅是真的喜欢钱,无论积蓄多少,一笔新入账的款项总会让那家伙有安全感。

他长叹一口气,和长官亲吻告别后,穿戴好毛绒绒的帽子和羽绒服,一个人开车进了主城。

角落面包店依旧生意兴隆,他拎着肉桂卷从人群中挤入店门,终于和麦蒂夫人交涉完,松了口气,端着许珊珊招待他的果汁往就餐区走。

就餐区需要预约,人很少,是店里难得的清闲地。

祝萄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落地窗边那张小桌旁坐着一个男孩,裹在一条深蓝色高领毛衣里,正淡笑着看着他。

“今天果然会在这里遇见你。”水谷默朝他微笑,“看来我虽然失去了预知能力,但还保留了一些对朋友的预感。”

祝萄愣了很久才找回舌头,“典……不,水谷默……”

“名字只是个称谓,你想怎么叫都行,典?那就典吧,别改口了。”

直到祝萄坐下来听水谷默说了好多话,才终于回过神。

“所以……你还记得我?完全记得?”他匪夷所思。

水谷默轻轻点了点头,“我对很多人的记忆都不连续,在教堂沉思这么多天,把脑海中所有混乱的思绪都捋了一遍,发现只有对你的记忆是完整的。”

他说著有些费解似地低声自语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是你,把他从注定走向死亡的书本上撕了下来。

祝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安隅几日前对他说的话。

那时他只把这句话当成一句朋友的安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安隅那个自私的东西怎么会有安慰别人的意识,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愣愣地看着水谷默,直到视线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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