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而他自身散发的灯光又投射在仅存的阴影上,虽然不如阳光明烈,但却仍晃得人心躁。

压缩饼干被丢在旁边,他手里拿着那瓶营养液,在光下轻轻摇动。

安隅刚靠近,见星晃动瓶子的动作忽然停顿,有些警惕地往门口和窗外看了几眼。

阿月站在他面前问,“你在看什么?”

“没。”见星收回视线,疲惫地阖了阖眼,“可能太久没睡过了,今天一直出现幻觉,总有一种世界要在眼前崩塌的预感。就像……直面深渊。”

他说着抬眸看向阿月,语气中掺上一丝嫌恶,“不是说以后不管我了么。”

阿月沉默许久才道:“这是最后一次。”

“我在食堂已经吃饱了,你指望一个多年不睡觉的人能吃下多少东西?”见星烦躁地一前一后晃着身子,“难道多吃一块饼干我就能睡着么?撑死我还差不多。”

阿月面色冷淡,“如果真能撑死你,倒也好。”

“你说什么?”见星一下子皱眉。

“为什么不自杀?”阿月语气低下去,“十年了,你有睡过一个好觉吗?如果不是你已经畸变,以人类之躯,你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见星定定地盯着他,阳光下,那两双本应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彼此,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痛恨。

光晃得阿月眼眶有些泛红,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再流淌了,我看不到前方还有什么意义。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再痛苦下去了,好吗?”

“好好睡一觉吗。”见星将视线投向窗外阳光下的风雪,“罪还没有赎完呢。”

阿月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终于压抑不住地吼道:“老师她根本不会怪你!”

厉声像划破了屋里黏着的空气,见星猛地从地上弹起,“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从那之后我又睡不着了?”

“那是你自己的心魔!你自己没办法正视自己!”

见星嘲讽地笑,“难道你能正视我?作为这一层最后一个没有向畸种妥协的人类,你敢说,自己真的还像从前那样看待我吗?”

“我敢。”阿月立即道。他的视线死死地咬着见星,“我认为你守住了人类意志,这个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对面那双金眸忽然像是被抽空了一瞬,见星喃喃道:“是守住了,现在守住了。但在畸变的过程中曾经失去过。”

他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又恢复了恹恹的神色。

他厌恶地看着阿月,“算了,我吃了这份饭,你就可以滚了?”

“嗯。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行吧。”

见星随意地拧开了瓶盖。

他仰头要将营养液灌进嘴里的刹那,余光忽然捕捉到阿月嘴角一丝苍凉的微笑。

陡然意识到不对劲,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在那一瞬间,周遭的空气突然剧烈震动,震得他手腕向旁边一歪,半瓶营养液泼在了地上。

一个高大的男人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脸,向下注视着他的那对黑眸让人望而生怵。

他手一哆嗦,直接把瓶子扔了出去。

——剩下的半瓶营养液洒在那人的裤脚上,本就冷沉的脸色更加可怕了。

见星一动不动,片刻后,抬手揉了揉眼睛。

原本站在几步之外的阿月凭空消失了。

替换成了……这个家伙。

他后退几步,仰起头,阴郁的神情消失无踪,竟像是回到了曾经在孤儿院里那天真茫然的样子,傻看着秦知律,许久才讷讷地发问,“你是谁?把阿月弄哪去了?”

秦知律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但他对着面前那双似曾相识的无辜的金眸,无从发作。

只能回头冰冷地瞪向门口。

门口那家伙,也正睁着一双无辜的金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似乎不复当日雪原上那般无害了。

安隅抬手摸了摸喉咙,向长官示意阿月此刻在哪。

他在刚才的一瞬间折叠了空间,并趁机交换了秦知律和阿月的位置。

见长官依旧面无表情,安隅默默转身往外走,拨了拨耳机。

“很抱歉,没来得及向您请示。”他小声辩解道:“但我想,您应该也不希望一个正常人类因杀死见星而被镜子处决。”

秦知律冷道:“看来凌秋还教会了你道德绑架。”

“没有,凌秋教我的是沟通要真诚,但他说得太含糊了,是葡萄和我举例分析了到底要如何实践。”安隅感到有些冤枉,他顿了顿又小声说,“葡萄让我多站在您的角度,替您思考问题。”

秦知律:“……”

作者有话说:

【碎雪片】见星(1/2)何以安眠

我曾短暂地拥有过好眠。

因为体会过失去它的滋味,所以格外珍惜。

让我重获新生的是她的琴声和他的安慰。

李音老师和阿月,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他们拥有如此的善意和温柔,一切伤害他们的东西都必将堕入深渊。

没错,我早已踏入深渊。

深渊之人,何以安眠。

安隅站在房檐下, 看着逐渐诡谲的风雪。

天色迅速转向昏沉,风势卷挟着雪沙到处泼洒,像顽童在胡乱玩着沙画。

“镜子非常敏锐, 它已经察觉到见星有危险了。每当这时,天气就会变得很诡异,畸变者们会陷入狂躁, 甚至自相残杀。这种事情出现过几次,渐渐地, 所有人对见星就连歹念都不敢有。”

阿月看着空中飘洒的雪, “毒药是最有希望能杀死见星的方法。我怕来不及在被处决前杀死他,如果是那样, 他会背负得更重, 而且——”他垂眸苦笑,“他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安隅沉默地看着阿月渗血的手掌——被从折叠空间里放出来时,他吓得没站稳,手撑地擦破了皮。

安隅轻握着口袋里的碎镜片,用意念感受脑海中的嘈杂声。

片刻,阿月忽然察觉到异样,他惊讶地看向掌心——不规则的创面正自动止血, 迅速结痂脱落。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能力……”他呆呆地抬起头对安隅道:“而且你把畸变体征藏得天衣无缝,不会是……”

“守序者。”安隅坦诚道:“我接了主城的任务, 来整顿孤儿院的时空秩序。”

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瞳心震颤, “外面的人知道了?”

“嗯。很抱歉,太迟了。”

太过激动的注视让安隅有些不自在,他挪开视线继续道:“黑衣服的那个人是我的长官, 我也不知道他会对见星做什么。但我们要走到镜子的最内层去, 必须杀死见星。”

阿月闻言嘴唇颤抖, 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嗯”了一声。

他看向不远处的帕特等人,“那他们也……”

“都是的,守序者。”

狂乱的风雪干扰了通讯,公频里炸了一阵电流声,蒋枭上线说道:“我快到了,但路上遇到很多畸种都在往活动室的方向聚集,怎么回事?”

安隅平静地回答,“镜子在搞鬼,还有,这里的馋虫似乎比53区更敏感。”

他和长官分开,帮助遮掩他本体的东西就没了。

“明白了。”蒋枭闻言果决地分配了作战计划,“各位,我会在路上拦截一部分,其余人护好角落。”

安隅视线内的三个队友同时抬手碰了碰贴在耳朵里的耳机。

“是。”

“是。”

“是。”

只片刻,远处昏暗的雪沙后,大团躁动的影子再次压来。

阿月担忧地看向安隅,“这里有几百只畸变者,你们只有——”

“不怕的。”安隅看着几个进入战备状态的队友,“他们都很强大。”

公频里,蒋枭那边已经传来畸种的嘶鸣和打斗声,他振奋道:“被您认可是我的荣幸。”

帕特话不多,惯例在畸种靠近前就当先冲入了畸潮,斯莱德立即跟上,在频道里叮嘱:“照看好角落。”

“放心。”已经跟随斯莱德出过无数次任务的风间轻松一笑,“会顾好角落,也会顾好大家。”

天昏地暗,连风雪都染上了阴沉。诡谲的嘶叫和血腥几乎要让阿月精神错乱了,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站着的人——那是全场最安静的存在,近在眼前的恐怖厮杀与他所处的空间就像割裂开的两个世界,他放空般地望着天上飘洒的风雪,仿佛一切都和他无关。

阿月忽然觉得这应该是个大人物。

但又不太确定,因为大人物穿得太寒酸,体格即便是在孤儿院的普通孩子里也算不上健壮。

过了一会儿,那双金眸的瞳心忽然缩紧。

下一瞬,阿月惊讶地发现原本腹背受敌的一位守序者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一刹那,在那瞬息间,两个畸种扑倒彼此,立即狂躁地向对方大打出手。

不到一分钟,胜负已决。其中一个死亡的瞬间,阿月余光里的身影忽然僵硬。

他偏过头,看着安隅闭眼蹙眉忍耐,而就在同时,近处一只重伤的畸种突然像是被人补了一枪,伤口爆出血花,迅速血竭死去了。

阿月怔怔地看着安隅。

明明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但却好像一切都受他的操控。

“您——”

安隅喃喃自语道:“效果很小了……”

秦知律切入频道,“和53区情况类似,相同的刺激效应会递减,你不要插手这场战斗了,留存体力吧。”

“是。”安隅深呼吸平复心率,“您还好吗?”

“嗯,陪失眠的孩子聊聊天。”

“聊天……”

长官越是轻描淡写,安隅越觉得后背发凉,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是枪顶在脑袋上的那种聊天吗?”

秦知律沉默片刻,“把失眠的孩子吓到昏睡吗?确实可以尝试,虽然我本来没想到这个法子。”

安隅:“……”

“自畸变之后,这灯光一直亮着,见星说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控制。”

杀死见星,灯光一定会熄灭。但熄灭灯光本身就是为了安全地杀死见星,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想尝试让他睡着,我会暂时关闭你接入私人频道的权限。”秦知律语气平静地扔下一句交代,而后立即切断了频道。

安隅听着耳机里的忙音怔了一会儿。

他以为自己见过长官做的“不爱惜羽毛”的事已经够多了,但没想到长官竟然还有想避开他的东西。

他忍不住开始担心长官是真的想掏枪把见星吓晕——如果是那样,他会很愧疚。

“您怎么了?”阿月探寻地看着他,“见星他……还好吗?”

安隅闻言回过神,有些困惑地看着阿月。

这段时间以来,身边的每个人都说他的社会性有进步,有时甚至觉得他会认真考虑别人的感受,虽然不一定考虑得对。

但这一刻他仍捉摸不透阿月的心思,明明已经决定要杀死见星,却还会担心见星好不好。

安隅从口袋里摸出第一层的碎镜片,将黑镜翻转过去,白镜那面朝上,放在阿月和自己中间。

阿月愣了下,“这是……”

“看看镜子。”安隅轻声道:“也让我看看你。”

他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一瞬的恍惚后,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雨声填充了世界。

灰白的体检仓外,小阿月蹲在房檐下看着线状的雨帘,每隔一会儿就要往门里张望一眼。

今天是他从D区转入B区的第二天,协管的李音老师拜托他主动和一个叫见星的男孩多说说话,老师说他总是睡不着,也没有朋友,很可怜。

刚好今天是身体检查的日子,阿月远远地看到了见星——身材小小的,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的人刻意地和他隔开了距离,但他好似已经习惯了。他安静地通过一道道程序,被勒令脱衣服时,神色丝毫不变,温顺地把自己脱得赤裸。

那布满瘢痕的身体把阿月吓呆了。

一个小孩在阿月耳边道:“离他远点,他是个高风险。看到那些伤了吗,整整半年的风险基因测试呢。”

见星刚好回过头,相隔甚远,阿月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个被其他孩子描述为活鬼一样空洞的眼神,却让阿月觉得心脏针扎似的疼了半天。

阿月做完检查后,按照流程排在他前面的见星却还没做完。

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见星虽然不用再接受风险基因测试了,但他的身体检查比其他孩子更严苛,涉及到多项腔内探查,那些冰冷的钳子管子会伸入他的身体,每次都要比别人多花上两个小时。

阿月只好蹲在房檐下等,等到天快黑了,他小跑去食堂领了饼干,又小跑回来继续等。

直到那个虚弱的脚步声终于从身后响起,他精神一振,跳起来回头看去,“见星!”

不远处,那双金眸被他吓得一哆嗦。

“嗨!”阿月立即掏出口袋里的饼干,“那个,我叫阿月,是D区来的。我在这边还没有认识的朋友,刚看你好像性格很好,认识一下?”

见星愣了好半天,才迟疑着伸手接过那块饼干。

“给我的?”他眼中写满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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