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嗯!”

“你在这里……是等我?”

“嗯嗯。”阿月猛点头,“食堂关门了,我陪你回活动室吧。”

他以为见星会很难接近,会想一万个理由拒绝他,但见星几乎没等他说完就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淋着雨从食堂走到活动室,路上见星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就着雨水啃,到活动室门口刚好啃完。

很久之后的某天夜里,见星又从梦魇中醒来,阿月习惯地翻个身搂住他,在他耳边哄着他继续睡。

见星却忽然道:“谢谢。”

他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原本困得迷迷糊糊的阿月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子打在见星的脸上,那双金眸中逐渐蓄起泪意。

“你不是常问我,接受风险基因测试是什么感觉吗。”

“嗯。”

“其实次数多了,就不那么疼了。但做得越多,每次从体检仓里出来,就越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很想要……杀死自己。”

“我一直都希望,从体检仓出来时,能有人在外面等我。”见星低头轻轻地拨着指甲,“接我回去,无论去哪。”

那是阿月记忆中,见星出事前的最后一次梦魇。

那晚他忍不住吻了见星的泪,又吻了他的唇,然后拥抱着睡去。

临睡前,见星近乎虔诚地跪坐在他身边,轻轻哀求道:“阿月,永远别离开我。”

记忆纷飞,场景迅速切换,活动室外宁静柔和的月光消失,被漆黑的夜取代。

外面到处都是畸种们惊恐疯狂的嘶叫。

那是2138年12月25日。

阿月疯跑过狭长的走廊,终于一把推开活动室的门。

李音躺在血泊里,一把尖刀插在胸口,人早已断气。

墙角亮着诡异的惨白灯光,见星抱膝坐在那光晕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对、对不起……对不起……”他拼命地在地上蹭着闪躲,想要躲开那道光,仿佛没有意识到光源就是他自己。

“我,我刚才好像失去意识了一会儿,我……”

阿月立即上前,蹲下死死地抱住了他。

在他抱住他的那一刹那,见星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声尖叫让阿月聋了几天,等他终于恢复听力时,精神力已经恢复稳定的见星却对他说道:“离我远点。”

安隅正想继续看下去,但突然而起的琴声却让他的意识浮沉了一下。

他一直在顺着阿月最初的记忆往后看,在这条时间线上,李音应该已经死了,琴声哪来的?

错愕间,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这个声音与那无数个记忆碎片里李音的吹奏都不同,这是……

思绪一沉,他猛地从阿月的记忆中挣脱而出。

阿月还在对着镜子发呆,不远处的畸潮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频道里是大家错落的气喘声。

天色更加昏黑,一道惨白的光从身后的窗子里投射出来,光源是见星。

琴声也是从那道窗子里传来。

木吉他的音色朴素而柔和,那些弦很旧了,被拨响时有些钝钝的杂音。

但却错觉般地温柔,让人心沉。

安隅在从前的人生里几乎没有听过音乐,进入主城后,也不能理解守序者们戴着耳机沉浸于电子摇滚的爱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真实的世界里,认真倾听一首用乐器演奏的曲子。

一支单薄的旋律,却穿过了呼啸的风雪。

磨砂的窗面模糊了里面的景象,窗里透出来的光正逐渐变弱。

阿月小心翼翼地问,“您怎……”

安隅突然转身大步往楼里走,他脑子有些空白,不知道在追赶什么,只觉得越走越快。

终于推开活动室门的那一刹那,门中灯光彻底熄灭。

活动室归于一片昏暗,只余下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音乐已经停了,但秦知律的手还按在弦上。

他抱着琴坐在地上,脊背依旧那么挺直,但却又仿佛笼罩在一层苍凉之中,是安隅从未见过,也读不懂的氛围。

“长官……”

秦知律微一颔首,“见星睡着了。”

睡着了,灯光就暂时熄灭了。

频道里忽然滋啦啦地响了一会儿,蒋枭略带气喘道:“你们已经杀了见星?”

安隅愣了愣,“还没,怎……”

他话没说完,突然明白了过来。

“没杀?”蒋枭惊讶道:“可是空气墙已经掉落了第二块碎镜片。”

秦知律了然道:“白荆不认识见星,只是受了李音的嘱托。也许从最开始,李音就没有求白荆保护见星的安全,而是希望见星能每晚好好地入睡吧。”

错乱的脚步声从身后迫近,安隅被推了个踉跄,阿月冲进房间站在见星前,似乎是想蹲下抱住他,但听着那道清浅的熟睡声,又猛地站住了脚。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

秦知律放下吉他,起身看着见星的睡颜。

白发乱蓬蓬地遮下来,遮住了多年难眠留在眼下的乌青,也藏起了那对似曾相识的金眸。

“睡吧。”秦知律轻声说,“看来,很多人都希望你能好好睡觉。”

他说完便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安隅追上去,“长官……”

秦知律淡道:“看来这次我们没有犯罪的机会了。”

是开玩笑的话,但安隅却觉得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他从一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长官弹一首曲子,就哄他睡着了吗?”

秦知律平静道:“我陪他回忆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基因风险试验,还有杀死李音。”秦知律的语气一如既往冷静,“失眠不过是一种病,孤儿没见识,我教了他一些睡着的方法,仅此而已。”

安隅沉默了片刻,“在53区,您提醒我诱导试验后可能会失眠和梦魇,我问您该怎么办,您却说只是提醒我,让我自己想办法处理。”

秦知律步伐停顿。

他回头看着安隅,目光深邃难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垂眸勾了勾嘴角。

走廊幽暗,安隅努力用视线描摹着长官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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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苍凉感好像散去了一些。

秦知律点头承认,“是这样。不高兴了?”

“没有。”安隅执着地盯着他,“只是觉得您区别对待。”

“当时,你只是一个要被我考察的人。”秦知律抬脚继续往前走,“但见星不同。”

安隅皱眉跟上,“哪里不同?”

“他和我现在的监管对象有点像,所以确实想给一些格外的关照。”秦知律随意似地回答道,“有什么意见么。”

安隅脚步一顿。

他微微发怔,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向前走。

恍惚间,这条狭长的走廊让他想起不久之前在大脑接受典的基因注射测试——虽然那时黑塔和大脑的人都已经对他毕恭毕敬,试验痛苦可以忽略不计,但当他走出那一道道金属门时,还是被熟悉的不安全感笼罩着,只能努力放空思绪,一边机械地往外走一边往嘴里塞着糯米团子。

那日踏出最后一道隔离门时,就是面前的这道身影,在走廊上等着他。

记忆中的那个轮廓与眼前的影子逐渐重叠。

安隅耳边忽然回响起刚才阿月的记忆,在很久前的那个夜晚,见星对阿月轻声说:“我一直都希望从体检仓出来时,能有人在外面等我。接我回去,无论去哪。”

秦知律再次停步,回头有些无奈地看过来。

“真不高兴了?”他叹了口气,“异能还没觉醒多少,脾气倒越来越大了。你想……”

“没有,长官。”安隅轻轻摇头,快走两步到他身边,温顺道:“抱歉让您等我。我只是走了个神,忽然有种没有过的感觉。”

秦知律点点头,随口问道:“什么感觉?”

安隅摇头,“就一瞬间,想不起来了。”

秦知律用气声笑了笑,“你是和葡萄走得太近了,和他学得神神叨叨的。”

安隅不吭声,像是默认了,继续跟在他身边往前走。

那种感觉确实很短暂,但并没有被转瞬就遗忘。

它只是过于抽象而厚重,很难描述清楚。

就像在守护之镜中听到无数时钟滴滴答答走字时一样——刚才那一瞬,安隅仿佛听到了命运交错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碎雪片】见星(2/2)难得安眠

穿黑衣服的人,冷酷肃穆,让人不敢直视。

我曾坚信他的到来意味着我的生命终于迎来终结。

但我似乎想错了。

就像十几年前,我与阿月在体检仓中遥遥对视,我也以为那只是又一个被我吓到的孩子。

今日错正如当年错。

我似乎永远无法相信上天会突然降临救命稻草。

但我一直被上天这样眷顾着。

他用平和的口吻说着最让人心痛的话。

然后卸下周身的冷肃,拨出一支温柔苍凉的旋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只是入睡时,刺眼的光忽然消失了。

这个世界仿佛在用回归的黑夜拥抱我。

告诉我,我也可以被原谅。

【废书散页】27 宇宙镜像

人们偶尔会毫无预兆地遇见和自己很像的人,经历着和自己类似的事情。

虽然他们的行为和结局未必相同。

但那就像平行时空的交汇,是一段被复写的时光。

如同宇宙镜像。

发生在被宇宙珍视,或让宇宙也感到遗憾的人身上。

走出活动室, 安隅脚步一顿。

孩子们包围了这栋小楼。昏沉的夜色下,孤儿院服在风中鼓动着连成片,在那些瘦得塌陷的脸上, 一双双空洞凸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第二层的畸种几乎已经被杀光了。

队友们都已战至力竭。帕特和斯莱德坐在地上休息,几朵蒲公英在边上吃力地漂浮着,风间脸色发白, 用眼神勉强操控着那些蒲公英。

蒋枭连着质问了两遍那些孩子到底要干什么,都没得到回答。

他失去耐心, 转头回到队友身边。一株枝蔓拱破掌心生长而出, 绽出粉艳的罂粟花来,花瓣在风中蜷缩, 很快便结出圆鼓的果实, 果实顶端迎风向外喷射出一颗颗黑色的罂粟籽。

“别。”斯莱德立即现出狼爪,一掌将那些热情奔来的罂粟籽挥开了,说道:“不用你,风间还能挺一挺。”

蒋枭沉默片刻,罂粟果实扭了个方向,对着帕特跃跃欲试。

帕特竖手道:“我宁愿有尊严地死去,也不想拿精神力换命。”

“懦夫。”

蒋枭烦躁地收了掌中花。

风间从仅剩的几颗蒲公英里分出两朵去帮他治疗身上的伤口, 纳闷道:“你怎么不治疗自己?”

蒋枭冷脸沉默了一会,“我精神稳定性差, 做这个置换不划算。”

“噗。”

风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又在蒋枭的眼刀下立即憋了回去。

蒋枭挥开那些蒲公英,“走了,去下一层。”

他转身对那些小孩子道:“你们要是只为了挡路, 就别怪我粗鲁了。”

小孩子们依旧不吭声, 空洞的眼珠子盯得他背后发毛。他正欲摆出蛇尾吓吓这帮崽子, 余光里,一道身影从身边迅速擦过。

“我来。”安隅说。

安隅站在那群小孩子面前。

他穿着53区低保服,和孤儿院服很像。在主城住过一阵子,但他身形依旧单薄,使得即便站在守序者这一头,也仿佛随时能一步迈入那群孤儿之中。

安隅轻声道:“主城不久前才发现孤儿院的时间停滞了。很抱歉,我们或许能让时间恢复流淌,但无法弥补你们被封存的这十年。”

人群中寂静了许久,终于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道:“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安隅诚实道:“最近几天与畸种有过血液接触的难说,其余人是可以的。”

有人闻言松了口气,也有人哭。如今的世界形势反转得很快,刚入院时,人人都害怕畸变。后来出了事,最聪明勇敢的那些开始绞尽脑汁想变成畸种,而今秩序突然面临修复,那些人又将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人类如此被动,所有的灾厄都降临得毫无道理,就像随心所欲翻涌的巨浪,从不考虑那些努力在浪中生存的小船是否会因它的扭转而粉身碎骨。

有人畏缩地问道:“出去后会怎样,外面的世界还好吗?”

安隅认真想了一会,“不算很好,但我认识的人都还算有所期待。你们会被随机安排入饵城,饵城之间的贫富差距比较大,但即使分去了最穷的区域,也总有人能靠自己去更光明的地方。或者留下,上进的努力找点营生干,不上进的——”

他像是忽然走神了一会儿,回神后垂眸勾了勾唇,“就混一份低保粮,也许能碰到有趣的邻居,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姑娘问,“低保粮是什么?”

安隅朝她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就像当年凌秋对他展露的第一个笑容一样,“是面包。不久前主城才刚下达了新的条例,对贫民窟的低保面包供应不再限量。只要是努力活着的人类,就会一直有面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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