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练!我都练会了!”熙岚高傲颔首。

了然无声叹气。熙岚的花拳绣腿他是见过的,全是猴把式,所谓练会了,无非就是练了个样子,内功更是烂得惨不忍睹。可惜她生了这副狗脾气,此生都不能指望她在武学上能有任何造诣了。

了然被她制造的噪音吵得心烦,谆谆善诱:“不如,我教你刀法?”

那可是破山七刀和断水十三刀啊!多少人挤得头破血流就为了一窥真章。

不想公主殿下执拗摇头,啐道:“不学!女孩子耍大刀,一点都不好看!”她瞥向一旁惬意品茶的萧瑟,任性道:“要学也学无影剑法,那个好看!”

“阿笙病着呢,没力气教你!”了然急着帮萧笙挡枪,苦口婆心道:“且不说那无影剑法多达八十一式,难学得很。浮屠宫也自有规矩,不传外人,你别为难阿笙。”

熙岚委屈的噘嘴:“可是我想学嘛……无影剑法特别好看,耍起来就跟跳舞一样。”

了然斟酌一番,还想在劝。萧笙却浅浅开口道:“好啊,我教你。”

熙岚欢呼雀跃。了然大感意外。

萧笙缓缓站起,随手捡起两根细细的树枝,递给熙岚一根。了然担心的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笙扭头,嫣然一笑,小声安慰他:“没关系,就当哄孩子玩嘛。”

夜深。

熙岚被萧笙操练一下午,精疲力尽,早早睡下。虽然熙岚搬进来之后度日如年,才过去两天,可这样安静的夜色两人已感觉有大半辈子没见过了。

琅琊王放浪不羁,不仅在佛门重地烹肉还染上了饮酒的恶习,招呼看门的羽林卫给他们送了佳酿,就着院子里怒放的石榴花,与萧笙在月色下对酌。

一壶酒见底,寺里的木鱼声方停,想来最勤奋的小沙弥也终于熬不住去睡了。萧笙见四下无人,冲对面的人探出身子,趁着酒劲去掐了然的脸。

了然怕他磕在小几上,顺势搂他入怀,柔声哄道:“阿笙,太晚了,你该睡了。”

萧笙摇头,手掌还贴在了然脸上,痴痴的说着:“你真好看。”

了然喜忧参半,叹息道:“你是真的喝醉了。”

萧笙也不否认,只赖在他怀里撒娇,拱来拱去不说,甚至毛手毛脚去解了然的僧衣。

了然按住他的手吓唬:“这可是在院子里,你不怕叫别人看见?”

“你个恶名昭著的王爷,不是吃肉喝酒就是逛窑子,”萧笙仰躺在他怀里瞪他:“现在这庙里的和尚都绕着你走,唯恐污了眼睛,谁敢来看热闹?”言毕继续把爪子往他衣襟里伸。全靠他醉得厉害没个准头,扯了半天不得要领,否则了然的衣服早就被他扒了。

醉酒的萧公子作风狂野,了然担心真叫人看见,连忙把他横抱起来,准备进屋继续羞羞的事情。

“了然。”一声轻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了然的三分薄醉瞬时清醒,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了然。”那人又叫了一声。了然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忙不迭转身。夜色朦胧,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和尚,他身形虽然高大,却微微佝偻着,耷拉着肩膀,与了然的挺拔完全不同,活脱脱一副没睡醒更没吃饱的慵懒模样。

“师父!”了然惊叫出声,旋即蓦然改口,不尴不尬的叫了声:“爹爹。”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此时的模样,衣冠不整,面色潮红,浑身酒气,怀里还抱着个醉酒的美人。实在……有碍观瞻。

关键抓现行的人不仅是自己师父,还是自家亲爹!这还不如被寺里的小沙弥看见呢!

好在摒尘和尚从来不是咋咋呼呼的脾性,竟还能从容自若的与了然寒暄:“这就是你信上提到的萧笙?”

对了!是那封家信!怪不得摒尘会出现在皇宫里,可这深更半夜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诡异了些。

了然终于抢救出一丝神志,故作镇定的回答:“对,这就是阿笙。”他小心的看一眼亲爹的脸色,讪声道:“他喝醉了,可能没法和您打招呼……”

“无事,”摒尘很大方:“那你就抱着吧。”想了想又说:“既是身子不好,就不要喝了酒吹风,易受凉。”

亲爹如此通情达理,了然感激涕零,名正言顺的把人又抱紧了些。

摒尘素来话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了傻儿子一眼,只抛出正经的两个字:“走吧。”

“走?”了然跟不上节奏:“去哪?”

“回家。”摒尘率先转身,走在前头给两人引路。

“不是……爹爹,皇上不让出去!”了然语无伦次,马上又拎起另一茬:“阿笙的病还得在宫里治!”

可摒尘已经出了门,未见有人拦。了然好奇的跟过去,发现负责守卫的羽林军倒了一地,码得整整齐齐,一如自家破庙里终年如一的整洁。

亲爹懒归懒,还真是个有坚持的和尚。

“师父,这是?”了然明知故问,总算明白摒尘是怎么闯进来的了。既然自家师公是威震江湖的圆觉住持,那废柴师父肯定也不是吃素的,收拾这几十号人应当绰绰有余。

只是径直冲进皇宫里来把人敲晕,路子也太野了吧?至少了然就不敢和羽林军动手,既要给皇上留点面子,也怕被扣上乱党的帽子。

他一下抛了太多问题,摒尘说话又慢条斯理,半晌才不慌不忙的回答:“大战将至,你们先暂避吧。留在此处恐有性命之虞,至于萧笙的病,回头再说。”

这两天皇上连熙岚都关了,了然再傻也知道要天下大乱。他愧疚的回望寺庙一眼,小声道:“可是熙岚还在里面呢,醒来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

“熙岚公主?”摒尘蹙眉问道。

了然点头。

“皇上自会保她周全,你就不要趟浑水了。”摒尘道,又试探的问了一句:“我一路走来,听闻你不仅封了琅琊王,还是皇上的准驸马?”

“不不不!没有的事!”了然急忙反驳,就差心直口快把“我现在抱着的才是您儿媳妇”说出口。

摒尘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沉声道:“那就好。”

了然不解何意。一厢情愿的理解为既然师娘是因为生皇上的气才不肯回家,想来爹爹定也一并把没心没肺的内兄恨上了,不愿有过多瓜葛。

摒尘像一匹识途老马,引着他在偌大的皇城里穿行,走得都是最刁钻的小路,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上竟躲开了所有侍卫,省去不少麻烦。

了然越发觉得诡异,一个问题就卡在喉头,可他偏问不出来。踟蹰半天,才不着调的问:“皇上留我们住了这么久,不用跟他告别么?”

“如若告别,你们就别想走了。”摒尘冷冷瞥他一眼,又说:“再者,我和他还是不见为好。”

他们已经行至城墙脚下,站在阴影里,能将城墙上巡逻的羽林卫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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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然担心摒尘又要飞身上去,敲晕一溜人而后夺路而逃。好在摒尘只是抬头安静的看着,星光洒在他脸上,依稀可见他年轻时是怎样英俊的一张脸。

“爹爹,我们在等什么?”了然天真的问,他叫了几声爹爹,唤得越发熟稔。

“等他们换班。”摒尘道。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了然问。他在这杵着不要紧,关键是担心阿笙在他怀里睡得不舒服。

“快了,”摒尘并不看他,而是专心盯着城墙上羽林卫盔甲的反光,“子时末交班。”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了然自然也觉得摒尘举止怪异。可他脑中闹哄哄的一团,不知该和许久未见的爹爹说些什么好。

城墙上的羽林卫开始集合列队,两班换防正是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摒尘挺直了脊梁,随时的准备运功冲出去。了然也跟着照做。

忽然!

夜空中有流火划过,了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天上的流星,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

太多!太密!也太近了!

摒尘拽着傻了眼的了然,往皇城深处后撤,与城墙渐行渐远,籍此避开迎面扑来的箭矢。长叹道:“要糟!我们还是晚了!”

箭头上沾着牛油和草灰,一遇到可燃物便呈野火燎原之势。皇宫里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很快烧出一片火光冲天。

了然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愿相信眼前的场景。所谓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对他而言都是评书里的故事,何曾想过会亲眼见证叛军进攻王城?

精美绝伦的皇宫顷刻间燃成一片火海,城墙内是宫人逃窜的尖叫声;城墙外震天的喊杀声一样飘了进来,勾勒出一幅修罗场般的末世图景。

周遭这么吵,萧笙也睡不下去了。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了然牢牢抱在怀里,和尚的臂弯坚实有力,笃定的护着他,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了然?”他愕然看着跳跃的火海,骤然酒醒,下意识呼唤了然。

“嗯?”了然低头看了他一眼,抚慰道:“你醒啦?”

萧笙这才看见一旁与了然体格相似的中年和尚,讶异道:“这位是?”

“哦!这是我爹,来接我们回家!”了然这才想起来介绍。

“伯父好!”萧笙连忙装出个乖巧模样,蓦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形象全无的被另一个男人端在怀里,不禁拿手掌去推了然的胸口,急道:“快放我下来!”

萧笙太忙乱,踉跄站稳后又道了一声:“伯父好!”了然则知道他醉酒腿软,一直扶着他的腰背不松,两人拉拉扯扯难看得很。

摒尘本来正对着火海惆怅,忽见两个后生手忙脚乱的问好,又忍俊不禁的笑了,一脸慈祥的说:“你就是萧笙吧,初次见面,幸会。”

萧笙见他眼神温和,并没有怪罪自己失礼的意思,稍稍安心些。

了然便咬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我就说了他肯定喜欢你吧。”

和尚贴得太近,鼻息全喷在萧笙的耳廓和脖颈。他顾忌有长辈在场,欲盖弥彰的退开些,顺便瞪了然一眼。

了然知道他脸皮薄,由着他表演生疏客气,配合的站直身子,装出个端庄模样。

白晔早料到生死一役就在这几天,故而将最重要的三个人都打包关在一起,让熙岚呆在了然的庇护之下。稳固后方之后,自己方能专心迎战。

可当命运的巨斧当真劈下来时,他还是感到浑身都在颤抖。

与上一次的激动不同,这次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古语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上一次皇城大火时,他是那个光脚的;这次,他却成了穿鞋的。

更糟的是,这些年江山在他治下并无好转,子民仍深陷在水深火热中。白晔早已没了当年气吞山河的自信。

白晖弥留时再三叮嘱,天下兵权三分,羽林军是保命的底牌,一定要攥在手里,不可疏忽大意;鲁氏一族狼子野心不能留;而高公公是阉人,不足为虑,可以悉心圈养。这些年他一直不动鲁氏,非他优柔寡断,实则手腕不够硬,掰不倒把持朝纲的重臣。

今时今日,不等他收拾鲁氏,鲁氏已经先容不下他了。

鲁氏忽然发难,羽林军主帅方统领迟迟未归。大敌压境,皇上担心羽林军以少敌多要军心不稳,果断脱下宽袍大袖的龙袍,换上束身戎装,振臂一呼,亲率羽林军迎战!

光明门是皇城的正门,此时已经烧成一片,照得半个京城宛如白昼。

当年白氏父子起事,总归是心虚,挑的是不起眼的重玄门。而鲁氏一族狂妄不可一世,竟敢挑正门挑衅。

摒尘仍立在光明门下踟蹰不走,了然不禁疑惑,宫城那么大,他为何非要挑此处出去。

城墙那边是杀红了眼的逆贼,身后则是赶来支援的羽林军,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撩拨着他们紧绷的神经,身边的火海似三人焦灼的心情。

“爹爹……”了然拽了拽摒尘的袖口,“火太大了,我们退吧。”

摒尘长叹一口气,无奈带着两人往宫城深处退走。

白晔一身戎装,混在羽林军中并不起眼。逃生的宫女太监乱作一团,哪还管得了体统,白晔带着羽林军逆着逃难的人流奔赴火场,不时有不长眼的宫女太监撞在他们身上。

正是在这样的混乱中,那三个从容不迫的身影尤为打眼。

白晔认出了然和萧笙,却未见自己的宝贝女儿。他的心陡然下沉——那意味着,熙岚的安全无法保障。

了然也看见对面的皇上,连忙指给摒尘看:“爹爹,那就是——”

摒尘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镇定的朝对面之人行了个佛礼。

他说:“阿弥陀佛。”

白晔的视线落在摒尘身上,再也挪不开。血液越来越冷,再将这冷带到骨髓里。他嘴唇轻启,颤声感叹:“是你……”

白晔自幼习武,脊梁永远是绷直的,到了这把年纪也不显老态,看背影还如同年轻人一般。

不像李瑾,练武从来都稀松,明明得了身高腿长的身板,却总是一副没有骨头的模样,一看就软弱好欺负。

故人在火海中重逢,时光轮转,场景重叠,犹如厉鬼索命。

可面前的和尚慈眉善目,眼中没有一丝戾气,反而对他说:“菩萨保佑。”

音容笑貌,一如往昔。

白晔舌头是僵直的,身躯是颤抖的,不知该怎样与对方打招呼,只有脑子在飞快转圜,将最近的倒霉事都梳理了一遍。他试图证明——是李瑾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只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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