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爹爹?”两方对峙,死一般的寂静,了然忍不住唤了摒尘一声。

他的声音天真淳厚,似黎明的心跳,打破这死一般的僵持。白晔大梦初醒,飞速脑补出跌宕起伏二十年的恩仇录。“李瑾!”白晔拔刀指向宿敌:“这一切是不是你主导的!你谋划了二十年,一定要将我从皇位上赶下来才甘心么?”

李瑾!

竟是昭德帝李瑾!

摒尘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究竟是在否认身份,还是否认罪名。

“了然!”白晔用目光威慑着外甥:“二十年前,就是他掳走你娘!拘禁在身边二十年!”

了然难以置信的扭头看着摒尘。

他不相信,父母感情如何,他从小看到大。他的温柔和纯善,全是摒尘言传身教,故而他一个字都不信,只等着摒尘辩解。

白晔双目如刀,阴鸷的表情似要将李瑾生吞活剥,喃喃发问:“你非要用这种方法折磨我么?辱我妹妹,夺我皇位……我竟还妄想把皇位传给外甥,又还到你们李家人手里!”

摒尘还是沉默着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来接我儿回家罢了。”

“爹爹……”了然看着周围的火海和烧焦的尸骨,难以置信道:“他说的是真的么?”

不要告诉我,庙里的幸福都是镜花水月。我才是那背负着仇恨而生的孩子……

“不是。”摒尘沉声回应。他并未高声辩驳,还是那恬淡慵懒的和尚,说话从来轻柔,可偏就有叫人信服的力量。

他说:“李瑾是真,谋逆是假。”

又道:“掳走你娘是真,折辱拘禁是假。”

他话音未落,了然身侧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竟是萧笙脚尖轻点,用轻功跑开了!

了然被他吓得天灵盖都要炸开!

他都病成那样了!剩下的日子少得让人不忍去数,每一天都值得了然剐肉去呵护!

那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竟还敢运内力!

可他再看白晔和他身后乌压压的羽林军,又不能就这样把亲爹抛下。

“你去追吧。”摒尘催促:“这边我能应付。”

了然表情纠结的看着对面乌压压的羽林军,又瞥过看似完全不在状态的亲爹,虽未出口,可挑眉质疑的模样足以表达他的意思。

摒尘懒洋洋的扬手赶他:“你不是已经知道师公是谁了么?”又道:“你是他教的,我也是他教的,我还能怵羽林军不成?”

了然还想开口问二十年前过于六门派围剿浮屠宫的旧事,可萧笙已经没了影。他一跺脚,终于决定先去追人。

自白晔叫出摒尘名字的那瞬起,萧笙脑子里就乱成一锅粥,身体的反应却正好相反,浑身肌肉都收紧,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

他只听见摒尘承认自己是李瑾,于是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终于断了。

他都已经决定放下仇恨,不再追究,只想在余下的时间里同了然好好厮守在一起。

为什么,要在此时让他见到浮屠宫真正的仇人?

又是为什么,了然要是李瑾的儿子?

仇前辈说过,大昭末年,圆觉住持收了李瑾做俗家弟子。

了然……李然……李公子……

没错,了然从不曾隐瞒,他早就说过,他姓李,而圆觉是他的师公。

是自己没有把线索串起来罢了。

萧笙在乱成一锅粥的皇城里狂奔,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受损的经络根本承受不住叶虚经强劲的内力,他每走一步都如被人拿刀挑开经络,忍着剧痛硬往里灌,带着残躯前行。

他只是想逃罢了,逃开李瑾,逃开了然,逃开过往……

他以为人生是苦的,可老天爷最后赏了他一颗糖。

他还以为此生受过的苦已然没顶,世上再没有苦难能击溃他,可老天爷偏就告诉他——还有。

不信你就把那颗糖含化了,里面裹的正是黄连和蛇胆。

苦得你猝不及防,生不如死。

了然在追,萧笙在逃。

他都能听见那个和尚越靠越近,绝望的喊着他的名字。

“阿笙,阿笙……”

“阿笙!”

可萧笙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了然,他知道只要被追上,那和尚又会不管不顾的抱紧他,亲他;甚至故技重施咬他欺负他。

此时,肉体的痛苦都已经不重要了,萧笙只想逃开了然的怀抱,那温暖和宠爱都似有毒,一旦再沾一次,便会万劫不复。

万幸,萧笙毕竟是带病之躯,他曾经的强大无匹都似过眼云烟,终有不敌了然的这一天。

了然伸手出去捞他,手指在萧笙翻飞的衣袂上滑过——什么也没抓到。

他心一横,猛地向前扑去,搂着萧笙的病体,重重砸在游廊的金石砖地面上!

两人抱在一起,随着惯性滚出去。那可真疼啊。

了然死死的将萧笙圈在怀里,以肉身为盾,唯恐自己的鲁莽害萧笙磕着碰着。

他的炙热和小心全被萧笙看在眼里,心里却更苦了。

这样好的人,与自己有肌肤之亲的人,为什么要是李瑾的儿子?

萧笙不久前才知晓,当年六大门派是奉旨夺经……他一生的悲剧,都是李瑾种下的恶果。容安的信了然也是一起看过的,他怎么还能追上来!

他怎么还有脸追上来!

怎么还有脸抱着不撒手!

萧笙还在声嘶力竭的哭嚎,撕扯捶打着了然。

和尚虽不还手,可萧笙的残躯已经连挥拳教训仇人都做不到了,他柔弱的拳头砸下去,那最怕疼的和尚竟连眼皮都不跳一下,只是怜悯的看着他。

安静的,痴狂的看着他。

萧笙也知道自己使不出力气,觉得可笑至极。甚至每砸下去一拳,自己的手反而更痛些。

可他不能停,只能继续打……

若是停下来,又该说什么好。

了然知他又累又恨,只是心疼的抢了他的双手,用自己双掌含住。那么霸道,又那么轻柔。

“你不是知道我一身腱子肉扛揍么,也不怕伤着自己。”了然苦笑。等萧笙的挣扎稍稍消停一些,他才松开一只手,仅用单手束缚着他的一对腕子,得空的那只手反手伸到背后。

“呲——!”是剑出鞘的声音。

了然抽出了萧笙的重剑,他出门时将一刀一剑都背在了背上。

他虔诚的跪在萧笙面前,可萧笙也还瘫坐在地,似没有骨头。即便了然姿态已经如此谦卑,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他把重剑塞到萧笙手里,才舍得松开他的手腕,哑声道:“阿笙,我没想到事情兜一圈会兜回我身上……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可你再气,都不能伤了自己。不要用内功,也不要用蛮力打我。”和尚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大抵也觉得自己没脸哭,只好强打起精神,涩声道:“实在要罚我,就用剑刺吧。”

萧笙浑身都在颤抖,握剑的双手抖得更厉害。因为太过生气,他一双冰瞳此刻都被仇恨的野火烧红了,变成另一番陌生的模样。

可了然还是深情的看着他,眼里的柔情丝毫不掺假。他一面把剑递给萧笙,得了解放的双手还虚虚的护着他,生怕这个虚弱又冲动的病人一个坐不稳把自己摔了,还想着随时要扶他一把。

那是世上最爱惜他的了然啊!为了护着他会对自己痛下杀手的了然啊!

他怎么舍得?

怎么可能舍得?

“阿笙?”了然注意到他的纠结,忍不住劝他:“就刺一剑,我能扛住,不会死的。”

萧笙拿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泪水在眼中打转,似要洗刷掉凤眸里的薄红。

了然恍惚看着他,也不知萧笙是存心想要他的命还是怕失手要了他的命,只好再劝:“万一死了也不怨你。”

萧笙的眼泪终于憋不住,顺着脸庞滑落。

了然顿时手忙脚乱,想帮他擦又不敢造次,双手在空中抓了半天,不知该往哪放好。

“铛——!”重剑坠地,落在两人中间。

萧笙腾出手来抹泪,嚎啕大哭。说的却是:“我是个废人了!连剑都拿不稳!”

了然凑身过去,试探着拥他入怀,缓慢而轻柔,生怕他还是气得要杀要打,太过冒失触到萧公子的逆鳞。

“不废,不废……”他轻声安慰着,又意识到这话不中听,改口道:“没事,没事,你还有我……”

可萧笙只是哭得凄凉,顺便又不忿的捶了他两下。

见他并不抗拒,了然终于不再踟蹰,勇敢抱紧了他,滚烫的嘴唇落在萧笙的光洁的额头上。

他知道,这就是骄傲的萧公子给他的台阶了。

了然又一次真切见识了萧笙的虚弱,扶他站起时的动作比以往还要温柔数倍。若非照顾萧笙未褪的脾气,他当下就要把人抱起来,绝不舍得再放他自己走一步。

他不得不数一下日子,距离他们离开药神谷,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又少了三个月。

两人整天腻在一起,只是吃饭睡觉并为察觉。今日萧笙一激动,了然才发惊觉他比起离开药神谷时又虚弱了不少。

萧笙任他扶着,脑子里一团乱,什么也不想说。

了然迷茫的看看前路,除了仓皇的宫女和渐近的火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指出方向。

他本想回去找摒尘,可看了一眼萧笙紧绷的嘴角,不敢开口。

他又有些担心熙岚,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大乱,不知熙岚现在是什么处境。

“阿笙……”了然搂着他后腰的胳膊紧了紧,小心建议:“宫里乱成这个样子,要不我们回去找熙岚?毕竟是我们先扔下她溜的,我有些担心。”

“嗯。”萧笙冷冷的应了。

“可是有点远哎,”了然端详着他挂着冰霜的侧脸,得寸进尺道:“要不我抱你过去?能快一点。”

萧笙的冰瞳转动,定定的盯着他看。半晌才含混不清的“唔”了一声。

了然如获大赦,将他的珍宝拦腰抱起,护在怀里。萧笙似不情不愿,又似习惯性的拿靠着他的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脖颈。

若在平时,他应该是双手亲昵的搂住了然。

可这会即便只有一只手,了然也心满意足了。连忙催动真气,脚尖轻点,两人顷刻行至佛寺门前。

他们离开时倒成一片的羽林军已经不见了,佛寺空门大开。了然一看便觉得奇怪。按理说那些人应当醒了,即便三个犯人丢了两个,剩下的公主殿下也值得他们拼死护卫,为何会从此处退去?

他心里一紧,抱着萧笙进了门,喊道:“熙岚!熙岚!”

没有人回答他。寺里空无一人,想来和尚们也都闻讯逃难去了。

不,这寺里并非空无一人。即便周遭一片诡异的寂静,萧笙也能敏锐捕捉到附近有高人的内息,于是搭在了然肩头的手掌默契的抓了一把。

了然会意,身上的肌肉绷得更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屋内走出,他年纪实在太大,只剩干瘪的一小坨,虽然身着绛紫的一品大员朝服,也盖不住身上的森然寒意。

了然和萧笙都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内力。老者身上的冷比寒毒发作时的萧笙更甚,似要把周遭的一切都冻成冰碴。

了然心系熙岚的安危,凭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质问:“是老先生把熙岚带走了么?”

“王爷是说繁嘉公主?”老者捋了捋胡子:“老朽确是依皇上旨意来寻她的,可惜晚了一步。”

了然立马将其划为友军,心惊:“她该不会被坏人掳走了吧!”

“极有可能。”老者变了脸色,沉声道。

“那我们赶紧分头去找!”了然说罢又要转身出门去。

“慢!”老者身形微动,骇人的内力支撑起他衰老的身体移动,霎时挪到了然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老先生不急着去找熙岚?”了然不解:“若是她出了岔子,您如何跟皇上交代?”

“公主殿下自然是要找的,”老者轻声道,可他昏黄的老眼却死死盯着虚弱的萧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此时急着找公主,可老朽却认为萧公子更要紧些。”

了然受到威胁,连撤数步,远远躲开老者,惊问:“我看老先生也是朝中重臣,值此国难当前的紧要关头,你不急着襄助皇上退敌,为何执意跟我们江湖人士过不去?若有人拿熙岚要挟皇上,我们又要怎么担这个责任!”

“王爷叫我柳太师即可,”老者潦草做了自我介绍,又煞有耐心的与之讲道理:“不知王爷是否知道,当年有人拿承钰公主要挟皇上,皇上是怎么选的?”

了然身子一颤。他当然记得,这是不久前白晔诱他进京时,亲口告诉他的。

萧笙并不知晓这段往事的细节,只是他依偎在了然怀里,对方的惊惶隔着衣物传过来,便不动声色的按住他的肩膀。

了然鼓起勇气直面柳太师,点头道:“我记得。”

“皇上从来是个清醒的人,即便承钰公主换成了繁嘉公主,他也断不会犯糊涂。”老者有些得意的笑了,那古怪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待柳太师的笑容淡去,寒意又重新在他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凝聚,只听他冷声道:“公主殿下已是一步废棋,可眼下老朽当不辱使命,千方百计帮皇上渡过难关,”他对两人步步紧逼,贪婪的盯着萧笙,“我本以为你们早已走远,不想你们竟会自己送上门来,真是……苍天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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