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是。”尺素苦笑。

“那你不恨他么?”熙岚固执的索要一个答案,急于寻找共鸣。

“那时候,肯定是恨的。”尺素道:“可日子久了,若老记着,便是折磨自己。”“可就这样原谅他,也太不划算了!”熙岚想起尺素施舍给白晔的盈盈浅笑就替她不值。

“你父皇也不算坏人,”尺素正色道:“只是他考虑问题的方式和我们不同。我们看他像坏人,没准他看我们才像傻子呢。”

“傻子就傻子!”熙岚气得在被窝里踢腿:“反正我生气了!我才不原谅他!”

“哎……那就先气着吧,”尺素的脾气如传说中的一样好,摸了摸熙岚额前的乱发:“等你长大一些,再决定是否要原谅他。”

熙岚在她温和的抚慰下平静下来,呆呆的看着尺素温和美丽的眉眼。

真羡慕了然有这么棒的娘亲啊。

如果……如果?如果自己能嫁给表哥,有个这样的婆婆也不错嘛!

于是公主殿下手忙脚乱的从伤春悲秋里爬出来,腆着脸邀宠:“姑姑,其实我喜欢表哥!”

尺素略微一愣,无奈笑笑,柔声道:“喜欢他可以,但若想嫁给他,恐怕是没戏了。”

“为什么!”熙岚顿时急了:“是因为我不好?还是因为我爹太坏?”

“都不是……”尺素摩挲着她的手安慰:“你那傻表哥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熙岚又惊又气,脑子里把海棠凤凰女大夫又过了一遍,并未发现谁有重大嫌疑。

尺素疑惑的看着她急得通红的小脸,试探道:“你真不知道?”

我可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啊。

“我不知道!”熙岚晃着尺素的手,央求道:“好姑姑,你就告诉我嘛。”

尺素笑而不语,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你果然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一些,自然就知道了。”

摒尘从疯疯癫癫的老和尚那逃出来,心道如此看来全家都无碍,于是径直去找白晔辞行。

白晔正呆坐在銮殿的龙椅上,一脸挫败。他并不叫人侍奉,只木然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世事无常,经过一夜的风云变幻,他虽保住了江山,坐稳了皇位,却也失去了一直以来的骄傲。还有女儿。

摒尘轻车熟路的走进去,做了这空旷大殿里唯一的臣子,抬头与白晔对视。

白晔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有一瞬的错愕,讶异道:“你不上来么?”

“我上去干嘛,那是你的位置。”摒尘说得云淡风轻,无所谓的耸肩。

白晔便浮出一个笑容,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哽咽道:“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摒尘也很坦诚,苦笑道:“我是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争不过你,故作大方罢了。”

“什么斤两不斤两的,我才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人。”白晔顺着台阶走下来,与摒尘并肩而立,一起看着纯金打造的龙椅上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并肩站在一起,在白晔的记忆中,自己明明比那窝囊皇帝高大不少,今日细细看了,才发觉事实并非如此,只是白晔习惯挺立着,而李瑾习惯微微佝偻着,气势不同罢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见得比李瑾高。

“真漂亮,是不是?”他开口问身边的前朝皇帝。

摒尘并不上他的套,冷声道:“坐上去就不觉得了。”他扭头,郑重其事的对白晔道:“我对王位已无念想,你不必因我而睡不好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晔突然被人抢白,有些手足无措。

他其实有一点这个意思,但是确实不多。更多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又窥见了李瑾的强大,心里有些乱。

“那时候,是我不可一世。”白晔转身面前李瑾,诚恳道:“对不起。”

“没关系了,你确实比我有能耐,”李瑾笑得释然:“我一直知道。”

“哪有什么能耐,”白晔转身朝向洞开的大门,他想象宫外辽阔的国土,指着给李瑾看:“你看这满目疮痍的江山,二十年来每况愈下,比我从你手上抢来时还不如。”

“也不全是这样,你不要妄自菲薄。”摒尘反过来安慰他。

“殿下!”白晔不敢看他,却是情真意切的拾起了幼时的称谓。

那时,白晔七岁,李瑾八岁,他们被安排在一起玩耍。

白晔叫他:“殿下。”

“殿下……我是没有办法了才请你帮忙,”白晔的声音里似有哽咽:“我没有儿子,江山无处托付。我见了然是个可靠的孩子,加以栽培,必能成为一代明君,他能带着中州百姓重回太平盛世。”

他终于直视摒尘,认真的盯着他看。那可怜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诚心。九五之尊悲伤的忏悔:“时光不可倒流,我注定是个罪人,不能再辩驳什么。但如果可能,我想给苍生黎明一个好世道,也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让了然承继大统,我把江山还给李氏。”

摒尘的表情波澜不惊,只说:“既是了然的事情,你当自己与他说。”

“我与他说过了,他不同意。”白晔苦笑:“所以我才请你去劝劝他。”

“他长大了,自己能做主。”摒尘避开他的锋芒。

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释然道:“再说,我也不希望他被关在笼子里。”

“你……”白晔又被他噎住,前尘往事,新仇旧恨,统统在眼前飞掠而过,他无奈的抱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负责任。”

“这不是有你们这种人就喜欢担事么,我便不需要负责任了。”摒尘反唇相讥。

白晔带着几分不愠质问:“你是来嘲笑我的么?”“非也,非也,”摒尘温柔的笑了,似想抚平他炸起来的毛发,而后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贫僧此番是来辞行的。”

“这么快!”白晔慌了神:“你们不再歇歇。”

摒尘坚持道:“不了,我对这没什么好印象,留久了也怕再生事端。我一会就带着全家老小启程,还要麻烦皇上给我们配三辆低调舒适的马车。”

“马车都是小事。”白晔还有千言万语没有说出口,只能执拗的抓住一线希望:“你们还回泉州的住处么?我能去看尺素么?”

“莫问去处,莫问归途,”摒尘道:“这样于你我最好。”

“你就这样拐走我妹妹,丢下我和这烂摊子不管?”白晔如同被甩了一般难受。

“烂疮已除,百废待兴,正是最好的时候。”摒尘安慰他:“怎么能说是烂摊子呢。”

白晔喉头发涩,只说着:“我看熙岚也不打算再与我说话。你们一走,白氏真的就剩我一人了。”

“熙岚还小,你还年轻,事情总会有转机。”摒尘一脸恬淡,好似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只是白晔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负责任的和尚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转身笑道:“贫僧送你一个礼物吧。”

“什么?”白晔大喜,二十年来,再没有人这样与他调笑。

“光明门下有密道,危难之时可保命。”摒尘笑得狡黠,复又说道:“但愿你此生用不上。”

他再度迈开步子,走到阳光普照的地方,赠予吉言:“愿苍生黎明不再受战乱之苦;愿白氏大琼,千秋万代。”

了然刚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的经过与萧笙说完,摒尘便回来了,对他们说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了然和萧笙面面相觑,觉得太过突然。

萧笙略一迟疑,对了然道:“我还还有件事不得不办。”

“是让我去洗个澡把血腥味冲掉么?”了然指着自己玩笑。

“不是!”萧笙瞪他一眼,连忙从床上爬下来,拉着了然往外走:“陪我去找皇上。”

“找他干嘛?”了然不解,边走边追问。

“哪那么多问题,去就是了!”萧笙故意不告诉他,与他卖关子。

“你慢点,慢点走……小心摔……”了然见他火急火燎,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

白晔刚被李瑾无情抛弃,正六神无主的站在原处。

了然和萧笙手牵手走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让人见了情不自禁心情变好。

白晔微笑着看他们躬身行礼,心中对之前卑鄙的算计感到一丝愧疚,故而那笑容里掺了三分苦涩。

萧笙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叶虚经,“呲喇”一声,将那张无字的末页撕下,双手奉上。

“这是……”原来宝贝一直就藏在自己身边,白晔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给我的?”

萧笙话少,越大的事越不会表达,只是安静的点头。

“朕何德何能……”白晔心里的一丝愧疚化作铺天盖地的懊恼,自我厌恶到了极致,竟在两个小辈面前变得语无伦次。

机关算尽太聪明。

今日却一败涂地。

“我留着也没用,不过是招来灾祸,”萧笙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高尚,笃定道:“若这宝贝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也唯有交给皇上才能为苍生谋福祉。”

白晔当然是求之不得,可他手指颤抖着,迫切的想说点什么来表达他的感激和悔恨。

“皇上,您就收下吧。”了然催促道,又在圣驾前没皮没脸的牵了萧笙的手,道是:“阿笙脸皮薄,您不用说太多。”

他照顾萧笙的面子,最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我怕他不好意思。

白晔会意,千言万语都塞回肚子里。

“等等!”白晔连忙扶额:“瞧朕这脑子,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言毕召来小太监,让他速去太医院将之前定制的丹药取来。

一个小太监去的,两个小太监回来,步履维艰的抬着一只木箱。

“这是?”了然诧异不止。

白晔道:“萧公子的药,配了十年的量。”

聚元丹所需的材料何其珍贵难觅,白晔大抵是出于愧疚,才如此下血本。

萧笙也觉得皇上手笔太大,低头道:“皇上,我恐怕用不了这么多。”

“你用得了!”白晔强势而笃定的说。

他不过是想表达朴素的希冀。可这没影的话自帝王嘴里说出来,又多了几分毋庸置疑的分量。

白晔甚至还补上一句:“不够的话,回头再找我要。”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感动道:“谢皇上恩典!”

“这不算恩典,都是朕该做的。”白晔自嘲的拂袖,恳切道:“朕只希望你们好好的。”

愿你,长命百岁。

赶来帮忙的众人也是皇上的贵客,此刻还在宫内休整,忽闻萧笙和了然要走,纷纷前来送行。萧笙将少了末页的叶虚经还给萧艳殊,怯声道:“对不起,我擅自将浮屠宫的宝贝送了人。”

“无事,我早说过你可全权处置。”萧艳殊不舍的看着萧笙,并不伸手接叶虚经。

那本经书悬在半空,无比尴尬。萧笙心知自己大限将至,支支吾吾道:“公主,这叶虚经你还是带走吧,我用不上了。”

萧艳殊怎会不懂他的意思,但是拒绝接受现实。

她最后的亲人正在死去,此时让她冷静理智的接过叶虚经,将他的身后事提前处置妥当,未免太过残忍。

于是她摇摇头,执拗道:“没准用得上呢。”

萧笙不解的看着她。

萧艳殊便继续自欺欺人,挑些好听的话说:“等你回来看我时,再还我也不迟。”

待她说完这话,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了然连忙自作主张把萧笙的手按下来,就这样跟着装傻,留住一湾美梦,顺水推舟道:“萧宫主既然不收,你就别坚持了。她这是怕你以后嫌路远不爱回去。”

大家都装傻,萧笙也只好跟着装傻,默默把叶虚经揣回怀里。

此时了然的三个情敌都已清楚萧笙时日无多,看着眼前的人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三双通红的眼睛叫嚣着不舍和不甘。

素来冷清的萧公子挨个抱了抱他们,了然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大度,平静的看着。

然后萧笙朝他们挥手,轻声道:“那我走了,再见。”

魔头荣瑟第一个没憋住哭,含恨道:“你这可要说话算话!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饱读诗书的殷长亭又用文化人的腔调翻译了一遍:“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殷某等你一起喝酒。”说完垂头抹泪。

好话赖话都被哥哥们说完了,盛俊堂张了张嘴,嚎啕大哭起来。

荣瑟和殷长亭一人伸出一只手,分别按在他两边的肩头,是惺惺相惜的抚慰。

海棠和凤凰尚被蒙在鼓中,无法理解三个大老爷们哭作一团的心情,却也在这压抑的氛围里不敢嬉闹。

她们的性格本来一个比一个欢脱的,这会都硬生生的收着,齐齐朝了然伸出手,道:“我们也要抱抱。”

了然和萧笙情况不同。萧公子是生离死别,可以任性触碰警戒线,了然却是个以身作则的好男人,他将双手负在身后逃避,只道:“让阿笙抱抱你们吧。”

两个姑娘畏缩的看一眼冷冰冰的萧笙,不敢造次。

没想到萧笙却大方的走过来,依次抱了抱她们,也一样说着:“我走了,再见。”

姑娘们一头雾水,还不知道这就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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