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是什么该死的毒?逃不开的蛊?

萧笙历经大喜大悲又大喜,在忽如其来的幸福里目眩神迷。他在这个震撼的轻语中反应良久,紧绷的肌肉才再度放松下来。

这一刻,他眼前是璀璨的繁星和流萤,身后则是属于他的港湾。

了然再度鼓起勇气,用完全清醒的神志,在萧笙的鬓角轻轻啄了一下。

摒弃了冲动和欲念的,笃定的吻。

只轻轻一吻,萧笙便喜极而泣。

两人回到炎苍派时,天已经快亮了。沉睡了两天的掩藏弟子悉数醒来,互相诉说着这两天的惊险,人声鼎沸,处处是人间。殷掌门已经被人扶着坐起,虽然仍显得很虚弱,脸上却尽是劫后余生的喜庆。熙岚正在他面前眉飞色舞的高谈阔论,自称萧公子,把和林陌尘斗争的细节添油加醋,吹得天花乱坠。

“没办法,我不愿暴露身份,便让她继续演着,我也没料到她戏这么足。”荣瑟靠近两人,小心解说现场情况。

了然无奈挠头,叹道:“确实戏多。”又问:“你为何不愿暴露身份?”

“我又不傻,”荣瑟冷哼:“若我帮着名门正派收拾林陌尘的事传出去,今后名门正派待我如何不好说,鬼道五门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个叛徒。”

萧笙没在意他们的谈话,远看着那个嘴上没门的熙岚,嘴角微微抽动。暗道:罢了罢了,反正是不认识的人,也不在乎留什么印象。总好过这时候穿着女装走过去再将身份讨回来,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了然清楚他心中所想,握了握他的手,以表安慰。

萧笙脸颊微红,还了他会心一笑。

荣老狐狸见他们的模样,抱胸问道:“你们俩刚才到底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两人连忙否认,异口同声。

“小朋友,”荣瑟那双狡诈的眼睛咬着两人不放:“从来没人教过你们怎样撒谎么?”

了然干笑一声,急着转移话题:“我去把熙岚叫住,不能让她再胡说八道了。”

萧笙暗自磨牙,气他不担当先溜了。

荣瑟与他并肩站着,沉声问道:“你没事了?”

萧笙自知病情瞒不住这只老狐狸,也就干脆认了,点头回答:“已经没事了。”

荣瑟朝远处望去,目光落在了然身上,只问:“是因为他有办法给你治病,所以你跟着他,甚至愿意老实听他的话?”

萧笙心生抵触,觉得这番形容将他和了然之间的情谊说得太功利了,不甘声辩道:“不是。他不过一番好心,跟我一起想办法而已。”

“那就好。”荣瑟长吁一口气,竟是如释重负之态。心道既然那臭和尚没有掐着萧笙的命门,自己就还有机会与之争抢。

萧笙不懂他的心思,一头雾水的看着天边渐明的天光发呆。

殷长亭是当前中原武林当之无愧的脊梁,他十八岁从父亲手里接过掌门大任,花了十余年将曾经名不经传的炎苍掌法发扬光大,在中原武林凋敝之时成为实至名归的第一大门派,如今刚过而立之年。他走过风雨,不改初心,行事光明磊落,待人彬彬有礼,又生得魁梧英俊,身上杂糅着刚强和温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早年成过一次亲,但是妻子早逝,也没有留下孩子,此后十年他都忙于门中庶务,没有再娶。了然和他聊了几句,深深为他的人品和气度折服,不禁感慨还好及时出手相助,才救回一方俊杰。

殷长亭已经和熙岚混熟了,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他连声感谢萧公子和了然和尚的大恩大德,目光终于落在远处的荣瑟和萧笙身上。开口问道:“那两位是?”

了然唤他们过来,先介绍荣瑟道:“这位是贫僧江湖上的朋友。”而后便哑了声,不知该如何介绍他的名字。

荣瑟不伦不类的一拱手,随口瞎说道:“殷掌门好,在下石二柱。”

殷长亭的目光划过他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看出那还是今年的新伤,禁不住问:“石公子这是……”

了然心虚一抖,荣瑟全当没看见,继续往下编:“这是在下数月前遭遇荣瑟那魔头,和他恶斗一场留下的。”

了然对他的信口胡诌的本事目瞪口呆。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根据他的音容笑貌联想起著名的鬼道头子荣瑟,也无人敢拿这身份往石二柱身上套了。

“哎,可惜了。”殷长亭不忍的挪开眼,转向一旁的萧笙。

一看不要紧,他被这一脸倦容的女子惊艳得七魂丢了六魄。她虽然发髻蓬乱,不施粉黛,可也丝毫不能折损她绝世的风姿。好在殷长亭是个老江湖,堪堪控制住了表情,询问道:“这位是?”

“这是贫僧的表妹,名为熙岚。”了然干脆利落的把萧笙和熙岚的身份掉了个。

萧笙真是欲哭无泪,也不懂民间女子怎么行礼,不咸不淡的道了声:“殷掌门好。”

了然连忙救场:“我的妹子自小无父无母,一直在江湖上行走,才会疏忽了礼节,还请殷掌门勿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殷长亭惭愧道:“你们才是我的恩人,可惜我和门中身上的毒刚解,不能好好招待。”

“没关系,”熙岚假扮的萧公子大度道:“既然炎苍派已经没事,我们便返回城里了。”她还惦记城内客栈的美食和床榻,急着下班回家。

“不不不!”殷长亭踉跄站起,说什么也要挽留:“这天都亮了,刚才下山打水的弟子也该回来了。各位恩人忙了一整晚,无论如何还请在门中吃顿早饭,稍事休息,也算殷某的一点心意。”

四人无奈,盛情难却,只得暂且留下。

殷掌门刚刚找回走路的气力,便被弟子请走。炎苍派经过这场劫难,定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了然一行表示理解,劝他赶紧去忙,千万不要误了正事。

荣瑟旁刚才听完了然和林陌尘斗法的过程,心里早就忍不住连连摇头。这会见四下无人,才终于将胸腔中那口恶气抒发出来。冲了然和熙岚骂道:“你们还真是蠢!进去前不就交代了,不管林陌尘提什么要求你们都要应下,又何必与他撕破脸!”

“可他要的东西我们没有啊。”老实和尚委屈不已。

荣瑟现身说法:“若是我在场,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应了,就说不在身上,回头拿给他,先骗了解药再说。”

“万一他执意不信呢?”了然指出破绽。

“由不得他不信!”荣瑟道:“就说来回路程超过一整日,若他再拖下去,炎苍派满门皆死,看他拿什么来交换。”“那……万一他解了此毒,又在他们身上中别的毒,非要拿到宝贝才肯解,又当如何?”熙岚插嘴。

“哼!”荣瑟冷哼一声,道:“你这般聪明,怎么和林陌尘周旋的时候没拿出来呢?”

又转向了然道:“那宝贝长什么样,连我都没见过,他更加没见过,你是唯一见过的。若他真的逼你至此,你便弄个假的骗骗他不行么?”

三人恍然大悟,一脸受教了的表情。

荣瑟长吁短叹,感叹蠢驴不可教也。

这个话题聊完了,荣瑟又另起一茬,阴恻恻开口:“那殷掌门留你们吃饭,你们还真敢应下。”

“为何不能应?”了然不解:“殷掌门一看就是个好人,再说盛情难却,我们也不能拂了前辈的面子。”

“好不好人我不敢说,”荣瑟冷声道:“但一定别有所图。”

“为何这样说?”萧笙心里一阵发虚,眼下他丁点内力也不能用,不敢再惹了然生气,是四人组中瑟瑟发抖的小白兔。

荣瑟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们三人,只道:“你们没搞错吧,他都把别有所图写在脸上了,你们还看不出来?”

熙岚叫苦连天,后悔方才没有决意离开,否则她这会应该已经在客栈里补觉了,怎会在此处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的小命。

荣瑟不忍将那傻子吓坏,安慰道:“别怕,就像你表哥说的,殷掌门不是坏人。无论他在图谋什么,总不是取你性命,别担心了。”他伸了个懒腰活动劳累一天一夜的筋骨,哈欠连天,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说话间,殷长亭已经回来。他身后几名弟子端来热腾腾的早饭,摆了热闹的一桌,难为他们遭此劫难,还能准备如此丰盛的早餐。

四人悻悻陪着殷长亭坐下,食之无味。方才被荣瑟一顿好吓,这会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一心等他摊牌。

“是我门中的食物不合胃口么?”殷掌门见他们一脸菜色,忍不住发问。

“没有,没有。”众人讪笑着回答,看起来毫无诚意。

“诸位请放心,门中的水井已经封了,这些食物用的都是山下的水,不用担心中毒。”殷掌门执意要解开他们的心结。

“不会,不会。”众人接着糊弄。

殷掌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放下筷子,不耻下问道:“那究竟是?”大有若问不清楚这顿饭就不必再吃的气魄。

了然想不出答案来,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熙岚一脚,指望她出奇制胜。

熙岚被推上前线,急中生智,讪笑道:“殷掌门,我们感谢你诚心招待。但我们一路风尘仆仆从临安赶来,昨天才到的江州。一听闻炎苍派有难,又马不停蹄的出城,和林陌尘缠斗一晚上,险些把命都赔进去。”她为难的扭了扭脖子,叫苦不迭:“实不相瞒,我现在是又累又困,才会没有胃口。”

“原来如此……”殷掌门的脸色放松下来,叹道:“还是殷某疏忽了。”

“来人!”殷掌门唤来弟子:“收拾几个干净的房间,让恩人休息。”

“不不不!”了然没想到引来如此祸事,慌乱摇头拒绝:“殷掌门,我们的东西都在客栈,包括舍妹最疼爱的兔子。实在不敢在外面耽搁太久!”

萧笙连忙附和,温声道:“殷掌门,我确实很担心那只兔子。”

殷长亭沉吟良久,无奈道:“好吧,那殷某就有话直说,不耽误你们了。”

终于到了开奖的时刻,四人都打起精神,等着他的后话。

殷长亭的目光掠过萧笙,而后诚恳的望着了然,沉声道:“了然师父,殷某也知道此举唐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谅解。”

了然见他如此严肃,吓得吞咽了一口唾沫,道:“请说。”

“殷某对舍妹一见倾心,在此,想求了然师父成全。”殷长亭目光炯炯,忐忑等着答案。

他的心情仿佛又重回少年时光,他刚从父亲手中接过掌门大任时,对前路不可知的畏惧。

以及兴奋。

殷长亭的话一出口,众人噤若寒蝉,饭厅的温度瞬时结冰。

萧笙的脸色难看得很,心里马后炮一般把“今后绝不再穿女装”的誓言默念了八百遍。

荣瑟面色不善,将一切觊觎萧笙美色的人都视作情敌。

熙岚的心情同样不轻松,毕竟她才是了然货真价实的表妹,这可如何是好?

了然被噎在当场,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怎么?”殷长亭注意到气氛有异,顿感受挫,讪声道:“此举若是惊扰了然师父或者熙姑娘,殷某在此先道歉。”

“但是,”他再谦逊有礼,毕竟还是统领炎苍派的掌门,眼下中原武林的无冕之王,心上人在前,又岂会轻易放手。他正色道:“若了然师父就此回绝,殷某自当以后再努力争取!”大有势在必得之势。

恰逢此时,救场之人来了。

弟子们那一声“聂掌门来了”还未传到,聂清已经衣袂翻飞,用举世无双的轻功来到众人面前。

“殷掌门!”聂清见殷长亭无恙,喜出望外,只道:“前几日聂某来拜访时,还见你门中一片生机,不想我刚转身走开,就听闻炎苍派祸不单行,几近灭门的惨事!聂某一路日夜兼程,心急如焚的赶回来,万幸殷掌门无恙啊!”

殷长亭被他打断了要紧事,也只得相应付着,微笑道:“感谢聂掌门挂念。此番逃出生天,全靠这几位恩人。”

聂清扭头一看,竟是老熟人!当即热络起来,拉着了然道:“了然师父,临安一别,本不知何时能再见,居然在此地遇上了!”又瞥过萧笙和熙岚的打扮,不解道:“萧公子为何又着女装?熙姑娘为何又换回了男装?”他再看见荣瑟,顿时脸色惊变,只道:“你你你,你为何在此处!”

了然连忙捂住他的嘴!讪声道:“殷掌门,实在对不住,这里面有些误会,且听我慢慢道来。”一面朝熙岚递了个眼神,指望她赶在聂清前头把事情说清楚。

“殷掌门,”熙岚道:“其实我不是萧公子。昨夜听闻林陌尘诡计多端,所以表哥便让我假扮萧公子,在阵前调虎离山;而真正的萧公子穿着我的衣服,和石二柱绕到阵后,打他个措手不及。”她愧疚的看了萧笙一眼,道:“最后林陌尘的走狗自爆,想要玉石俱焚,全靠躲在暗处的萧公子出招,才及时化解他的杀招。”

萧笙身着女装接受众人的瞩目,恨不能在地上挖条缝躲起来。

“殷掌门,既然炎苍派已然平安,我们本想将错就错,”了然道:“不想还是造成误会,给您平添烦恼。”

殷长亭颓然靠在椅背上,似有些难以接受,喃喃道:“原来如此……”

了然见萧笙被束缚在襦裙里浑身都不自在,便冲熙岚和他道:“事情都说明白了,你们快去把衣服换回来吧。”他也想让殷掌门看一看萧笙换回男装的模样,好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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