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公主殿下失踪是大事。明里暗里,不管是皇上的人还是高公公的人,都在竭尽全力的搜寻白熙岚。江湖险恶,皇上自然是唯恐自己唯一的孩子有闪失;而高公公的顾虑则更多,他既怕公主有闪失,也怕皇上的人先寻着她,捅出他才是诱导公主出宫的罪魁祸首。

朝堂最敏锐的鹰犬齐齐扑向泉州,沿途打探公主的踪迹。白熙岚拿了玉钗,果然一路顺着官道进入闽地,可惜线索在建州城断了。

好在自然是鹰犬,总有他们的办法。当即以建州为原点,四散开来,向周围的城镇全面铺开,无论是官道和小路都不放过。花了一个月,先在括州再度发现公主的踪迹,才顺着线索摸到千里之外的临安城。

这一队鹰犬的头目叫做焦蚬,长得矮小精瘦,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到了不惑之年仍有十八岁小伙的精神头,能连着数日不休不眠的狩猎,故而能得重用。他在衙门里翘着二郎腿等了半天,黄刺史亲自将新鲜出炉的情报给他递上来,喘着气道:“焦都尉!找到了!可算找到了!”

焦蚬把腿放下来,急道:“公主殿下在哪?”

黄大人推开下人递来的茶杯,顾不上喝水,答道:“就在城里,住在城西的澹府!”

焦蚬倏地站起,果断下令:“走!”

就在了然他们离开江州的同一天,澹府那扇寂寞的大门迎来了上百官差。焦蚬一手挎刀,一手扣门,怀着焦急而克制的心情,准备迎接和公主的初次见面,争取一个好印象,借此一飞冲天。

可惜他敲了半天,才等到一个娇俏的少女过来开门,一见密密麻麻的官差瞬时傻了眼——正是留守澹府的阮海棠。

焦蚬在脑中将此人和公主的画像比对了半秒,两人的身高、样貌、肤色都不相符,当即确定她不是公主,于是扬手下令:“拿下!”

海棠毕竟是走江湖练家子,和一般的大小姐不同,岂会轻松束手就擒,当即连着三个后空翻退出老远,这才找到空隙站稳了,撒丫子逃跑。

官差鱼贯而入,要将那猴子逮住,将小小一方澹府闹得鸡飞狗跳。千钧一发之际,吴伯从正厅徐徐走出,镇定的将海棠护在身后,颔首睥睨那些官差,质问道:“敢问草民犯了哪门子法,竟会招来官差擅闯家宅。”

焦蚬上前一步,刀尖直指吴伯,蛮横道:“大胆逆贼,快将公主殿下交出来!”

吴伯是见过破山七刀的,除了澹台彦,他见了旁人拔刀只觉得好笑,不屑道:“公主?什么公主?我一个平头百姓,怎会和皇族扯上关系?”

“休要狡辩!”焦蚬喝道:“我已查明,公主殿下在建州遭贼人劫持,一路流落到临安,就被关在澹府!你是否就是这贼窝的主人?”

他说话太不客气,激起了吴伯的怒意。老人隐忍着说道:“年轻人,我是过来人了,奉劝你说话还是客气点。实不相瞒,前一阵澹府确实人来人往,来过不少姑娘,不过眼下只剩我们祖孙二人守着这宅子。你若不说明公主殿下的相貌和姓名,我也没办法解答你的问题。”

“哼,我看你是不到黄泉不死心!我便让你死个痛快!”焦蚬唤来下属,将手中卷轴打开,上面正是熙岚的画像。

“熙岚!”吴伯和海棠异口同声道。焦蚬隐隐皱眉,不忿道:“你们竟还知道公主的闺名?”

海棠从吴伯身后探出脑袋,追问道:“当朝皇上姓白,可是熙姑娘姓熙,怎么会是一家人呢?”

焦蚬额上青筋暴起,苦于不能简单明了的说出公主名讳,只得兜圈子说道:“公主殿下当然与皇上同姓,熙岚才是她的闺名,并不是什么姓熙名岚。”

“哦!”海棠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就是熙岚骗我咯!”

熙岚若是公主,了然的娘亲是她的姑姑,了然是她表哥……算起来,那也是一窝皇亲国戚啊!海棠还深陷在震撼中。

“放肆!”焦蚬爆喝:“公主的闺名,也是你能随便叫的!还不快把公主交出来!”

“你们公主的大名,我早就叫了几百次了,你能奈我何?”海棠躲在吴伯身后,朝那嚣张的焦都尉吐舌头,只道:“熙岚早就走了,我们交不出来。”

“你!”焦蚬如坠冰窟:“你们这些贼人,究竟把公主殿下藏到哪里去了?”

“熙岚自己想去哪就去哪,我一介草民,怎么管得了公主殿下的行踪?”海棠最擅长狐假虎威,干脆从吴伯身后跳出来,叉腰冲焦蚬道:“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不要一口一个‘贼人’,否则我才不告诉你熙岚去哪了!”

焦都尉不忿的吞下一口恶气,秉持大丈夫能屈能伸的人生格言,柔声冲海棠道:“请问这位姑娘,公主殿下去哪了?”

海棠鼻孔朝天,俏丽的下巴高高扬起,只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熙岚去永州了!”

永州!这南辕北辙的,焦蚬只觉得天打五雷轰。

焦都尉记得公主本该去泉州,于是不齿下问道:“据我所知,公主殿下的目的地应该是泉州,为何会突然改道去永州?”

“熙岚本来想去泉州找姑姑,后来在此处巧遇了表哥,他表哥说要去永州办点事再回泉州,她当然就跟着去咯,”海棠得了面子倒也坦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是:“她跟着自己家里人走,我一个外人怎会有意见。”海棠掐指数一数,道:“算起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她所说的事情与焦蚬得到的信息都吻合,但几句话里头信息量太大,让焦蚬消化了好一会。他特工的头脑飞速运转:这爷孙两的话是否可信?公主殿下的表哥是真是假?去永州到底是自愿还是被挟持?路上的安全有无保证?两个月的时间,到底会发生什么?就算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想,那真是公主殿下的表哥,孤男寡女万一发生点什么,又由谁来负责?

如此想着,焦都尉把自己吓出一声冷汗。

海棠见他一脸惊惶,忍不住安慰他:“你就别担心了,了然师父人好武功又厉害,你家公主定会玩得很开心,不会有事的。”

了然师父?还是个和尚!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焦蚬连忙追问:“公主殿下的表哥居然是个和尚?”

“嗯,”海棠木然点头,耐心解释道:“了然师父在泉州当的玉钗到了熙岚手里,他们两以玉钗为证,兄妹相认,不会弄错的。”

和尚,当铺,玉钗。全对上了!

焦蚬喜出望外,忍不住与她确认:“你肯定那个了然师父就是在泉州当玉钗的和尚?”

“当然!”海棠急道:“我陪着去的,还能有假!”

焦蚬终于露出笑容,据当铺老板所说,和尚来当玉钗时身边确实陪着一位年轻的女镖师,想来就是面前的少女。他很满意这一趟的意外收获,收起虚假的温和,勾勾手指,唤来下属,指着吴伯和海棠道:“把他们二人拿下,听候处置!”

海棠惊呼:“你他妈是不是又病!我可是熙岚的朋友!”

焦蚬置若罔闻,只对下属扔了一句:“手脚轻些,就不要上镣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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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高公公在密室中独处,对着面前的三份情报,一筹莫展。

其一是他的心腹焦蚬从临安飞鸽传书递来,上面说未能及时截住公主,但是牵扯出了公主的表哥,是一个名为了然的年轻和尚。公主殿下已跟着表哥奔赴永州,两名相关人等已被神武军扣下。

其二为巫咏从泉州传回的消息,以和尚当钗的当铺为原点,将泉州城内外以及周围城镇的寺庙全翻了个底朝天,仍未能寻得该和尚的出处。

这头两件是皇上最关心的事情,其三则算高公公的私事,可远比找寻公主来得重要。他在皇城内蹉跎了一个甲子,宫里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他。二十多年前,一个弥留的老太监泄露天机,指出前朝藏宝图就附在叶虚经之后,高公公便一直将其视为囊中物。今年终于探得藏宝图在徐颇手上,彼时徐颇正在浮屠宫寻仇的威胁中惶惶不可终日,一听高公公假借朝廷之名招安,当即表示愿意献出私藏了二十年的宝贝换取朝廷庇佑,反正他花了二十年也破解不了宝贝的诀窍,留着也无用。这才有了数月前,他托兴隆镖局将暗镖送往京城一事。可是,一夜之间,徐氏和兴隆镖局灭门,没有一个活口。到嘴的宝贝失了下落,让高公公怎能不急。

人若上了年纪,本就觉少,再摊上这么多事,高公公近来几乎夜不能寐。他又睁眼熬到天明,分别对三件事做出处置:

其一传令潭州都督府,速在当地寻找公主殿下。同时令焦蚬速押两名相关人等赶赴永州。

其二告知巫咏,泉州当钗的和尚已经坐实,责令他继续搜寻寺庙。

其三令自己豢养的死士继续追寻藏宝图下落。入夜,三只信鸽从皇城内飞出,高公公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他心里很清楚,事态已经濒临失控。加上近来在中原掀起风暴的浮屠宫,旧时的债很快就要被人从地底翻出。

柳氏兄妹并不擅长兵刃,了然又骁勇无匹,几个回合下来,高下立判。兄妹两人一对眼色,纷纷退走,各自找了高处,身形一晃,竟从黑袍下掏出乐器来!

了然一个头两个大,心知他们又要演奏那难听的曲子了。

果然,柳翩然的手指在琵琶上一划拉,冷涩刺耳的琴音起了调,等柳言风尖锐的笛音再加入,其刺耳难听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魔音贯耳,仇家庄一众人全都忍不住捂耳,动作凝滞不少;魔音一门的人却如虎添翼,踩着节拍一顿砍杀!

了然吃过琴音的亏,知道不能让他们再弹下去。可柳氏兄妹精明得很,但凡奏乐,必定躲得远远的,绝不肯近身作战。

了然持刀站在原地,头痛欲裂,但又一筹莫展。

荣瑟同为鬼道五门的人,对魔音尚且算得上熟悉,因而能伴着韵律调息。只有他能在这嘈杂的乐声和打斗声中,分辨出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他对着萧笙和熙岚面露苦笑,只道:“瞧我这乌鸦嘴。”

熙岚正捂着耳朵,不知他在说什么。荣瑟一把扯下她的手,指着萧笙下令道:“浮屠宫的人来了,一会你把他按住了,千万别让他出去!”

熙岚苦着脸:“我哪拉得住他啊。”

“你拉得住!”荣瑟厉色道:“他不运功就打不过你。”说完,他不理会萧笙的抗议,飞身而出!

柳氏兄妹正在兴头上,忽然两道星芒飞来,吓得他们连忙全速退避!

乐声骤停!

兄妹两人堪堪站稳,看清竟是荣瑟出的杀招,口不择言道:“荣王八,你果然在这!”

荣瑟若有所思,反问道:“我倒是好奇,是谁告诉你们我在这的?”

他的心思飞快转圜,将那些知道他和萧笙结伴去永州的人都过了一遍,可惜未能筛选出重点怀疑对象。心道明明在炎苍派时已经交代好了一切,应该不会走漏他们一行奔赴永州的风声,更何况他自称石二柱,一路都未暴露身份。

而这两傻子虽然对了然的出现很意外,却显然对自己早有防备。应该是唆使他们的幕后之人隐瞒了关键信息,魔音兄妹自以为要来捡便宜,只会碰到荣瑟捣乱,哪知道会遭遇了然这个劲敌。

只抛饵,不说坑。专用来忽悠你们这种傻子。

“哼,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凡有好东西,你总是要来抢的。”柳言风对关键问题避而不答。

“不,你错了,”荣瑟冷笑:“此番我是仇门主的客人。”

他生来嘴毒,继续奚落:“就你两的天资,弹弹小曲还行,若说断水十三刀这么高深的刀法,恐怕仇前辈手把手的教,你们也未必学得会。居然还妄想抢了秘籍回家练,也不怕把自己练废咯!”

“你!”柳言风恼羞成怒:“我们不行,你就行么?”

“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我总是比你们聪明一点的。”荣瑟嗤笑道:“此番我就比你们先到,比你们先得到刀法,你们不服也不行。”

“刀法在你那!”柳翩然大惊失色。

“在我这啊,”荣瑟拍了拍胸脯,诓骗道:“见者有份嘛,要不我们再来商议一下怎么分?”

“哼,你会那么好心舍得分!”柳言风并不信他。

“信不信由你!至少,我没有存心置二位于死地过。”荣瑟哂笑道:“可你们若是还不快走,浮屠宫的人便要来找你算账了。”

柳氏兄妹大惊。

荣瑟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他们侧耳倾听。众人安静下来,果然,夜风中,除了树叶的沙沙作响,还有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等浮屠宫的人来了,见你们这身打扮,我看你要怎么解释。”荣瑟笑着威胁。

“荣王八!”柳言风瞠目而视,急道:“我们换个地方谈此事!”说罢先没了影,大有刀法可抛命不能丢的狼狈。

荣瑟给了然丢下一句:“真正的浮屠宫来了,你来搞定。我去抢柳氏兄妹的叶虚经。”便跟着消失在夜色中。

柳氏兄妹一听浮屠宫,连属下也顾不上,腿功全开,做贼心虚帮在深山老林里逃窜了五十里都不止,还未开打,先因逃命把气力损耗了大半。

荣瑟追着柳氏兄妹到了荒山密林中,三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柳言风恨然道:“荣王八,每次都是你坏我的好事!快把刀法交出来!”

“你怎么不说,你才是我的跟屁虫!我荣瑟不管看上什么,你们都要来插一杠子!”荣瑟不甘示弱,继续诓骗:“这次我刚拿到刀法,还未捂热,你们就来搅和!懂不懂先到先得的道理!”“少废话!我们早就下了战书!”柳言风爆喝,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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