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萧笙心头一暖,忍不住叫他:“荣瑟……”

“怎么了?”此时荣瑟也冻得牙关打架,仍强装镇定的回答他。

萧笙的手指划过他背上的一道道伤疤,问道:“你身上怎么也这么多伤啊?”

他说“也”时,荣瑟的手掌正巧也放在萧笙背上的鞭伤上,莫名的认同感好似在一碗苦汤药里加了一勺蜜糖,那些凄苦的往事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我小时候在教主麾下当跑腿的小厮,经常挨打。有时是因为摔碎了东西,有时是因为说错了话,有时是因为教主看我不顺眼,都免不了一顿毒打。除了教主,偶尔惹到那些大孩子,他们也会联手打我。”荣瑟悠悠说起,似乎只要分神说话,身上寒冷的刺痛就不那么难捱:“这些都是最早的伤,后来我长大了,教主也死了,那才是真正的苦日子。我想活命,不想任人宰割,便趁乱抢了几页叶虚经,不想招来更多的麻烦,好多人追着我要抢要杀。不过我生来狡猾又扛揍,九死一生的,都熬过来了。现在这些伤混在一起,一层叠一层,我哪记得是怎么伤的。”

萧笙的手指又抚过几道伤疤,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嗡身道:“那你以后小心些。”

荣瑟知道他是在心疼,心里的暖蓦的抵消了身体的寒冷。他的手掌在萧笙的背上流连,忍不住追问:“你呢?”

你本该是天之骄子,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又为何会挨打?

“最早是因为不好好练功,后来是因为时常心软,再后来是因为杀人不够狠辣,都要挨打。”萧笙被他问起最不愿示人的伤,竟不觉得冒犯,平静的模样似在说别人的事。

“如果心软就要挨打,那你早被打死了。”荣瑟苦中作乐,不忘嘲讽他。萧笙怒而在他背上挠了一爪。

荣瑟本就是存心逗他开心,所以挨了打也开心,继续试探道:“可你是她外甥,她不应该疼你么?”

“因为我爹。”萧笙提起容安时迟滞了一下,但还是坦然往下说:“因为我是容安的孩子,也是仇人的血脉。我从懂事起便知道,她是恨我的。”

在仇恨和憎恶的浇灌中长大,肯定也不比在五毒教主麾下求生轻松。

荣瑟万般心疼,也不觉得怀里的冰疙瘩冷了,执意抱得更紧。他安慰萧笙道:“你别听人乱说,我看容安当年根本就没答应偷经。”“何出此言?”萧笙诧异的发问。

“很简单的道理,”荣瑟嗤笑道:“谁不知道浮屠宫的厉害,当年六门派北上围剿浮屠宫,虽然要了宫主夫妇的性命,他们自己也折损了过半的人马。若容安答应偷经,他们何必大动干戈,做这种傻事。”

萧笙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荣瑟接着道:“我就不信烂竹子还能长出好笋子。容安要是六亲不认连老婆孩子都坑,又怎么会有你这样心软的孩子。”

沉默良久,萧笙轻轻唤他:“荣瑟。”

“嗯?”荣瑟不解。

“谢谢。”

浅浅一声,荣瑟的一颗雄心便瘫软成泥,再让他抱十次冰疙瘩都情愿。嗔怪道:“你老跟我说谢谢做什么,你对那和尚也老说谢谢么。”

萧笙想了想,摇头。于是荣瑟一阵不爽。

“荣瑟。”萧笙再唤。

“又怎么了?”荣瑟还在闹脾气。

萧笙踟蹰一番,只道:“今日之事,不要让了然知道。”

他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荣瑟强忍着皮肤上冰冷的刺痛,大手在萧笙腰窝处粗鲁的捋过,狠狠揩了一把油,存心置气道:“怎么,他一个和尚,还要与我吃醋不成。”

萧笙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不忿的在他背上捶了一记,算是刚才揩油的代价,只道:“我不是说这事,我是说我运功和那老头打架一事!”

荣瑟的心蓦然一沉。这事别说会惹怒了然,他自己的气性都还没过去,于是乎咬牙切齿道:“你还怕他生气?他既然敢抛下你去救凤凰,就该想到可能有这个结果!”

“不是你劝他去的么,说不能让别人抢了凤凰的叶虚经。”萧笙不客气的拆台。

“我……”荣瑟张口结舌,他惯来翻脸不认账,没想到萧笙突然如此牙尖嘴利,一击命中要害。他不能坦白说是自己想在萧笙面前逞英雄,只能辩解道:“话虽这么说,反正怨他自己心里没弦,若是我就不会抛下你。”

萧笙仔细想了想,怅然叹气:“当时的境况,也没别的办法了。”

反正了然和尚还是做得对呗,荣瑟气得牙痒,沉声道:“听你的,不说就不说。”又恶作剧般挑衅:“那我帮你取暖的事情,能说么?”

“咳咳,”萧笙很清楚荣瑟是真傻还是假傻,心道他这是故意找茬,心虚道:“这事,也不要提了吧。”

“哼。”荣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以示不满。

晨光的温暖唤醒了殷长亭。他动了动四肢,惊觉自己竟然呈五体投地的姿势,将脸埋在泥里睡了一整晚,何其狼狈。

再往前捣,他想起了荣瑟的暗箭和在其淫威下瑟瑟发抖的萧笙,连忙一骨碌惊坐起!

那两人就在旁边,抱成一团熟睡,安详而美好。殷长亭心头一惊,急忙扯开了遮盖两人身体的衣物!

还好,裤子都穿得好好的。殷掌门终于松了口气。

许是被人掀了被子觉得冷,萧笙很快睁眼,把自己从荣瑟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自顾自开始穿衣,淡淡的与殷长亭问候:“殷掌门,早啊。”

“早……”殷长亭艰难开口问候。萧笙的衣襟还未拉好,白花花的胸膛就在眼前晃,殷掌门只觉得面红耳赤,看吧,不太礼貌,不看吧,又觉得吃亏。荣瑟抱了一晚上,难道我连看看都不行?

好在萧笙是个面皮薄的人,飞速把自己打扮成了周正的萧公子,那惊鸿一瞥的美景只能留在记忆里回味。

半晌,殷长亭总算找回了神志,关切道:“你没事了?”

“嗯,习惯了,熬过来就好。”事已至此,萧笙也不再遮掩病情,反问道:“殷掌门呢?”

殷长亭尝试运气,谢天谢地,内力全回来了。可惜又累又饿,四肢乏力,内功是好了,外功怕是不得行。

“我的毒也解了!”殷长亭将喜讯告知萧笙。

萧笙露出一个吝啬的微笑,这才如释重负的去推荣瑟,喊道:“荣瑟!荣瑟!”

可是荣瑟还是闭着眼。

萧笙急了,伸手去探,发现他浑身滚烫,怪不得昨夜窝在他怀里舒服得很,跟烤火炉一样。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是他身上的毒还未解?”殷长亭也凑过来查探,观察了一番才蹙眉下了论断:“我看不是,他这是因外伤引起的高烧。”

萧笙这才严肃对待荣瑟腰上的血窟窿。因外伤引起的高烧,习武之人大都遇到过,此事可大可小,若治疗得宜,便是小事;若拖着不管,也可能要命。

发烧之人,本该捂热发汗,他却抱着一坨冰疙瘩硬捱了一晚上,后果可想而知。

萧笙环顾一圈无边无际的密林,还有隐匿在其中的毒门伏兵,越发担心荣瑟。

他不再等人醒来,而是一层一层的帮荣瑟套衣服。可荣瑟高大又健壮,瘦弱的萧笙摆弄他着实不容易,殷长亭看不过去,心里虽然记恨昨夜的暗算,这会也只能过去搭把手。

好不容易给他穿好了衣服,萧笙又自不量力的想背他起来,被殷长亭按住了,道是:“你背不动!”

萧笙倔强的要再试,殷长亭怕他急火攻心又使用内力,再受寒毒之苦,连忙将人抢过来,无奈道:“我来背!”

“不行!”萧笙执拗摇头,抓着荣瑟不放,只道:“殷掌门,这本就不关你的事,你昨日是被我们牵连,才险些赔上性命。萧某已经感到很过意不去,接下来的事,实在不能再麻烦你。”他并非小孩子的意气用事,那双冰潭一样的瞳孔无不诉说着他的决绝。

殷长亭仿佛看到了暗夜索命的萧公子——他若要你三更死,就绝留不到五更。

只听那冷美人继续说:“殷掌门,如今你身上的毒已然解了,若毒门的人不与你为难,要走出去很简单。我们就此别过,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殷长亭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凭什么荣瑟是自己人,我就是不能拖累的旁人?

就因为他搂着你睡了一晚么!

他喉头发涩,颤声道:“萧公子,荣门主既然能帮你,我就也能帮你,你不用担心拖累我。”

“不一样,”萧笙怅然道:“我跟荣瑟同病相怜,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一时兴起就帮了。现今又为我开罪了鬼道五门,已经没有回头路。”

“可是,”萧笙抬头,定定的看着殷长亭:“殷掌门是中原武林的脊梁,肩上还担着责任,既不该为我的事伤了自己,也不该平白无故卷入魔道的纷争。”

他倒是明事理得很。殷长亭的心越来越沉,觉得今日不把话说清楚,这槛是过不去了。于是又拿出了那日求娶了然表妹的气魄,开诚布公道:“萧公子,殷某向来长情,许下心意便不会改变。既然敢跟着你来永州,断没有此时抛下你离开的道理。”

他这番话可谓隐晦又直白,表情也是一本正经,萧笙费了好大劲才明白过来,当即目光闪躲,不知说什么好。

“你既是男儿身,殷某也不能再把求娶一事挂在嘴上。”殷长亭蛮横的抢过荣瑟,架在自己肩上,双目熠熠,再次郑重声明:“但从今以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还望萧公子可怜一下殷某的心意,勿再将那些伤人心的话说出口。”

萧笙呆若木鸡,任人从自己手里将荣瑟抢走。殷长亭又已经背着人往前走了。

他愣了半天才追上去,安静的跟在殷长亭身侧,一块往山外走。

“萧笙。”殷长亭受不了沉默,突然叫他。

“嗯?”萧笙一激灵,惶恐的看着他。

殷长亭眼尾的余光扫过他的脸,自嘲道:“无事,听荣门主这样叫你,便也想叫一叫。”

“哦。”萧笙再次低头,又不说话了。

“萧笙,”殷长亭已然表白心迹,却未收到任何回应,不住的想撩拨,继续道:“你对荣门主直呼名讳,却叫我殷掌门,为何如此?”

“咳咳,”萧笙磕磕绊绊,只觉得自己在殷长亭的逼视下连话都不会说了,讪声道:“殷掌门乃是当今世上的豪杰,又统领炎苍派,萧某是出于尊重,才称呼您殷掌门。”

“我不愿你叫我殷掌门,更不愿你在我面前自称‘萧某’。”殷长亭蹙眉停步,逼近萧笙:“你本没有这些中原人的迂腐习气,为何对我总要如此生分?”

“我……”萧笙后退一步,顿感手足无措。眼下的情况,就算殷长亭没问,他也不得不说了,只道:“长亭兄,实不相瞒,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殷长亭身子一颤,差点把背上的荣瑟甩下来。他侧头看向昏睡的荣瑟,想起他之前调戏萧笙的胡言乱语,沉声问:“难道是荣门主?”

“不不不!”萧笙连连摆手。

殷长亭蹙眉追问:“那是何人?”

萧笙缄口不言,心道还好没人怀疑了然那呆和尚。

“哎……”殷长亭长叹一口气,怅然道:“你不愿说,便不说吧,我也不猜了。”

萧笙刚要松一口气,又听那英伟的殷掌门直白宣言道:“萧公子是男儿身,我自然无法娶你为妻,可如此一来,旁人便也一样。因此,只要你一天不娶妻生子,我便一天不死心。”

“我……”萧笙一口老血噎在喉头,暗道这事还能不能完了,难道和了然真的要广发喜帖昭告天下不成?

“哼!”荣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管自己还在殷长亭背上挂着,出言讽刺道:“殷掌门倒是想得美,可有问过荣某是否同意?”

殷长亭昨晚那口气还没顺过去,又听他忽然打岔,不忿道:“我们的事情,又关荣门主什么事?”

“事关阿笙,当然关我的事。”荣瑟连命带身子都被殷长亭捏在手里,气势却是一点也不弱。他耀武扬威般,仗着昨晚的交情,又将萧笙的称谓进一步改成了“阿笙”,只听他道:“听殷掌门的意思,即便今后阿笙成了荣某的人,你也要来纠缠不休咯?”

闻言,殷长亭气得将他一把甩下,这正好中了荣瑟的奸计,他踉跄站稳,险些跌倒,全靠萧笙眼疾手快的靠过来扶稳。荣瑟顺势搂着萧笙的肩,嘴角的得意快要咧到耳根,半真半假的表衷情:“阿笙,还是你最心疼我,对不对?”

萧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评估一番他的身体情况,干脆撒手退远了。

殷长亭见状冷笑:“哼,自作多情。”

“殷掌门以为自己就不招人烦么?”荣瑟回敬:“你方才那番话与恐吓无异,是要逼得阿笙去随便找个女人成亲,你才满意是不是?”

“我怎会是那个意思,”殷长亭表情拧巴:“我当然不愿看到萧笙娶妻。”

“反正你们名门正派,总能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给人施压。”荣瑟对殷长亭语带讥讽,又冲萧笙腻歪道:“我就与他不同,识趣得很。你开心呢,我就逗一逗,你若不开心呢,我便夹着尾巴做人不招你烦。”

荣瑟近来确实也是这样做的,简直堪称贴心的模范。萧笙想笑又不敢笑,怕长了一边的脸又驳了另一边的面子,将事情闹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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