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当然知道浮屠宫萧公子的厉害,只是见他一路病恹恹的不出手,才会一时松懈小瞧了他。若是早知萧公子还能拔剑,他又怎会单枪匹马追过来。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萧笙是个病秧子,早没了传说中的锋芒。

萧笙借着荣瑟的掌力,一举将重剑从剑鞘中拔出,荣瑟手中仅剩一只剑鞘——霎时寒光乍现!

只一眼,甲字号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叶虚经赋予的内力不仅支撑得住八十一式无影剑,也附赠了冠绝天下的轻功。萧笙在拔剑瞬间运功出击,用诡谲的速度送出一招直刺!

老者毕竟是林陌尘钦定的甲字号,双刀在面前交叉一横,险中又险的驾住了萧笙这一剑,刀锋相抵的尖锐摩擦声就在他的耳畔,无影剑的锋刃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

不愧是浮屠宫萧公子,起手式即杀招,一点也不啰嗦。

甲字号一滴冷汗来不及冒头,双刀上的力道渐松,萧笙竟抽剑离开,一个优美的转身,即刻换了一招斜撩!

甲字号不明白那孱弱的公子如何能手持重剑翩翩起舞,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身经百战的身体自行闪避!

可身体怎会比大脑聪明,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侥幸付出了一条胳膊的惨痛代价。

甲字号捂着断臂,终于在剧痛中看清局势——萧公子寥寥两招,便断了他一臂,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断臂的手指还在杂草中弹动,甲字号即刻捂着伤口退走。那帮反应迟钝的弟子们涌上来,将重伤的老大护在身后。

不知甲字号骂骂咧咧下了什么命令,那些打着颤的小兄弟竟不急着逃命,而是齐齐甩出一串毒丸,在萧笙身侧炸裂开,涌起一片绿色的毒雾!

萧笙那张冷脸终于有了表情——也仅仅是蹙眉,他又想起了然严肃的叮嘱,可惜已经不能遵守。

无影剑在半空中一划拉,剑锋裹挟着内力,凭空掀起阵阵妖风,向萧笙四周散开吹去。那绿色的毒雾不知是什么剧毒,反刮到毒门弟子身上,连他们也咳喘成一片。

荣瑟绝望的看着他英姿飒爽的背影,心中直叹:无力回天……

萧笙从荣瑟手里一把抢回自己的剑鞘,“噌”的一声归鞘。而后一手抓着一个肌肉猛男,用匪夷所思的力气举得他两双脚脱力,虽然看似体面的站着,实则是像两根木桩子,被萧笙连拖带拽逃远了。

密林深处。

“你逞什么能!谁让你出手了!”荣瑟双目暴睁,仅剩的一点力气全用来揪住萧笙的衣襟,逼迫所向披靡的萧公子抬头正视自己的问题。

殷长亭不知荣瑟的脾气因何而起,但不能眼见他欺负萧笙,于是拖着自己酸软的四肢,挣扎着要把两人拉开。

萧笙冰潭似的瞳孔无畏的盯着荣瑟,并不回答他的质问,只道:“殷掌门的毒你能解么?”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荣瑟的表情气得越发狰狞,可又舍不得真的下手伤了这个病秧子,半晌憋出一声嗤笑:“那老头自己还活得好好的,他嘴里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毒,扛扛便过去了!”

殷长亭听说自己无碍,那丝微弱的喜悦也盖不过眼下的焦虑,他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苍白劝解:“荣门主,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何要那般对萧公子!”

“你一边歇着去!这里没你的事!”荣瑟一想起他求娶萧笙一事便来气,此时又在气头上,对他更加不客气。

“荣门主!”殷长亭出生正统,完全没领教过荣瑟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只能谆谆教诲:“我们的命全是萧公子救的,不能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荣瑟咀嚼着这个词,阴恻恻的问萧笙:“我为了给你找叶虚经三番五次豁出命去,你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他的震怒猝不及防:“你对得起我么!”

男人炙热的气息喷在萧笙脸上,他冷若冰霜的表情终于松动,轻声道:“可你会死的。”若我不出手,你会死的。

“我荣瑟生死一线的时候多了,你见过么!我比这次惨的时候多了,谁真有本事要我的命!没有你救,我照样活得好好的!”荣瑟的咆哮一声比一声更大,震得山峦都在颤抖。他想起自己在岳州城外中毒昏迷,想起今日面对奸诈的尤长春九死一生……全是为了给萧笙治病,所以才会对他冒失出头一事怒不可遏。

“荣门主,别喊了,”殷长亭不住哀叹:“小心将追兵引来。”

当然没人理他。荣瑟和萧笙还在剑拔弩张的对峙。

“可我,”有什么东西在萧笙眼底一闪而过,似委屈又似温柔,那精雕玉琢的人微微扁嘴,轻不可闻的道出一句:“我怕你死。”

荣瑟的最后一丝气力就这样被他的一声轻语抽走。他松开萧笙的衣襟,颓然坐下。

他无父无母,恶名昭著。这世上竟会有人害怕他死。不惜折损自己的寿命也要救他。

荣瑟在这苦涩的甜蜜中遨游了好久,才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想拍一拍萧笙的手,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只摸到一团冰疙瘩,还以为自己摸错了。

他惊恐的扭头,只见萧笙侧躺在地,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荣瑟敏锐的知道大事不好,轻呼道:“萧笙!”无人理他。

荣瑟拖着残躯,连滚带爬绕到他的另一侧。只见萧笙双目虽然闭着,却不是安睡的表情。他的睫毛不安颤动,牙关紧咬,一看便知正在承受苦痛的煎熬。

荣瑟再度确认他额头和手掌的温度,冷得不像活人。不,简直比死人更可怕。他心知这便是所谓的发病,顿时慌了神,不顾一切的晃着他的肩膀,急着叫醒他,一声接一声的唤着:“萧笙!萧笙!”

殷长亭也被萧笙的异状引了过来,伸手一探,惊呼:“好冰!”

荣瑟打开他的手,还在不死心的呼唤:“萧笙!萧笙!萧笙!”

萧笙正在寒毒的炼狱中承受着对自己骨骼和血肉的锻打,本已经够难受了,不想荣瑟还要来雪上加霜,只能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吵死了……离我远点。”

荣瑟见他还有意识,心稍稍放下,双手紧攥住他的一只手,六神无主的呢喃:“我该怎么办,你怎样才会好……”

“明日就好,你别管我。”萧笙无力多说,只能简单直白轰人。

荣瑟怎么可能从命,可他以往从未照顾过人,眼下也想不出妙招。

“我看萧公子是冷,不如我们生火给他取暖。”殷长亭脑子里还算有根弦,及时提出可行方案。

“不行!”打断他的不是荣瑟,而是萧笙,他强撑着说道:“生火会引来追兵。”

荣瑟和殷长亭对望一眼,将各自的狼狈尽收眼底。不得不承认,他们此时确实无敌抵御毒门的追杀。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殷掌门!”荣瑟开了窍,想起殷长亭那一掌的霸道,眼睛蓦然发亮,只当找到了救命稻草,只道:“我记得炎苍派的内功主阳,可否帮萧笙渡功取暖?”

他这是典型的急昏了头。殷长亭面露苦笑,他如今走路都要拄拐,哪来的力气给别人渡功。但凡他能拿得出力气,都不用旁人提醒,自己早就上了。

荣瑟这马上意识到自己犯傻,眼睛黯淡下去,握着萧笙的手却力道更紧。

两个威震四方的大男人看着痛苦的萧笙,陷入了沉默的死胡同。

“荣门主,”殷长亭试探开口:“萧公子这究竟是怎么了?”

荣瑟摇摇头,于情于理不愿与他多言,只是无力的描述事实:“他只要运功,便会如此。”又自嘲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徒有一身本事,平时却连轻功都不敢用?”殷长亭想起一路的种种,不禁感慨。

“他哪里不敢,”荣瑟心里又气又疼:“明知道有这毛病,还三番五次挺身而出,根本不知道爱惜自己。”

殷长亭忆起炎苍一事,不禁动容:“那次在炎苍,他和了然也是天亮才回来,难道也是……”

“殷掌门,我们欠他的命可不止一条。”荣瑟不置可否,适时帮萧笙凿上一笔人情债,心想没准今后还能敲殷长亭一笔。

殷长亭虽然忠厚沉稳,却绝不傻。他思及这一路上的种种,只想出一个解释,只道:“所以萧公子要找叶虚经,也是因为自己的病,对么?”

荣瑟警惕的看着他,嫌他问得太多。

事关萧笙,殷长亭抛却谦让和礼貌,拿出武林盟主的威压逼视着荣瑟。

荣瑟见他目光炯炯,哪里是疑问,分明是求证,顿觉硬扛也没有意思,错开眼神,叹息道:“若能快些找齐,他也不用遭这些罪了。”

听起来像他在埋怨自己的无能。他也确有此意。

殷长亭的拳头捏紧了。叶虚经引发的祸事,绵延演了二十年,没想到六门派灭门之后还不算完,续集还牵扯上了萧笙。

他身为炎苍派掌门,当下中原武林的领头人,再清楚不过叶虚经的凶险,所以早前才会规劝萧笙不要去碰。

可他再看着那快要溺死在痛苦里的人儿,萧笙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中原武林的脊梁,一向持重的殷掌门热血上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我帮你们。”

他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荣瑟却没理会他说了些什么,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分说的要扒萧笙的衣服。

“你做什么!”殷长亭大惊失色。

“帮他暖身。”荣瑟道。萧笙浑身打颤,没有一点力气,想反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任荣瑟一件一件扒下他身上的冬衣。

殷长亭当即将“暖身”往不该联想的方向想,怒不可遏的抄起自己当拐杖用的那柄长刀,要将那色胆包天的鬼道头子从萧笙身边赶开,骂道:“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他!”

殷长亭眼下虽然内力全无,那长刀却是开了刃的。荣瑟看见那一道寒光闪现,既无力躲开,也无意放开萧笙,竟不管不顾拿手掌去抓。血肉做的手掌攥住钢铁打造的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溢出,荣瑟脸上轻蔑的笑却不改。

他一直觉得萧笙是他不配妄想的人,旁人的一句“脏手”,更是在他心头扎刀。“我的脏手碰不得,”荣瑟盯着震怒的殷长亭,眼中寒意更甚,反问道:“殷掌门就碰得么?”

殷长亭隐蔽的心事在人前揭开,恼羞成怒想把刀抽回来。可荣瑟却吃定了他,手掌似不知道疼般,攥紧刀刃不松。两人的伤情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本该是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愣是变成了孩子的角力。

“我道荣门主为何这般好心,萧公子初来乍到,你便肝脑涂地的帮他寻叶虚经,”殷长亭不直面他露骨的问题,冷笑道:“果然是别有所图!”

“我图什么?”荣瑟反问:“殷掌门死缠烂打的跟过来以身涉险,有所图的究竟是我们中的谁?”

“你还有脸问图什么!你当然是图萧公子!”殷长亭怒不可遏:“恐怕还想借萧公子的东风,灭了其他四门,一统魔道!”

荣瑟心道我若是图他的身子,还用得着磨叽到现在么,早就有机会吃到嘴里了,简直笑话!还有一统魔道,更是无稽之谈!

等等!他原也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只是近来为着帮萧笙找叶虚经忙破了头,压根没顾得上思考一统魔道之事。

他越发憎恶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嘴脸,口不择言:“那殷掌门只身闯进永州来,难道就是为了看风景?你扪心自问一下,究竟有多少奔着萧笙来的私心!”

“那也是我的一腔情谊,不像你……”殷长亭嘴唇轻颤,似难以启齿:“乘人之危,行苟且之事!”

荣瑟闻言,眼中杀气骤现。

“我冷……”萧笙抓住这一秒的沉寂发声,他身上仅剩一件贴身的里衣,在寒冷的夜风中蜷缩成可怜的一团,声音颤抖又愤怒,只道:“把衣服还我,你们换个地方吵……”

“阿笙!”荣瑟松开手。

“萧公子!”殷长亭放下刀。

“阿笙你等会,马上就不冷了……”荣瑟语无伦次,一面剥他最后一件衣服,一面解自己的腰带。

“你还敢——!”殷长亭跌跌撞撞扑上来要阻止,这次直接被荣瑟的暗器撂倒,闷响一声栽倒在地,再没声响。

萧笙最后一线神志抵触着,死扣住自己的衣襟不放。嘴里还禁不住在发问:“荣瑟,你又把殷掌门怎么了?”

“他死不了,你别担心。”荣瑟带伤的手掌去抓萧笙扣住前襟的手,霸道而温柔,耐心哄道:“你听旁人瞎说,我几时占过你便宜,只是帮你暖身罢了。”

萧笙的指节逐渐放松,手指乖顺的窝在荣瑟温厚的掌心里。

荣瑟火速将自己扒干净,许是怕吓着萧笙,他体贴的留了一条亵裤。而后将自己那身衣服铺在地上做席,将萧笙抱上去,再用萧笙的衣服做被,将两人盖住。

对于萧笙来说,此刻的荣瑟就像火炉一样,贴上便舍不得放开,循着取暖的本能,一心要在他怀里扎得更深一些。

荣瑟起先还担心自己出现不该有的反应,惹得两人尴尬。等他真的抱着这坨冰疙瘩,方知是自己想多了,能忍住不推开已经需要积聚此生的勇气,还遑论其他歪心思。他龇牙咧嘴的受着冻,自嘲的想着方才不该把殷长亭揍晕,而应该忽悠他来干这苦差事。

萧笙蜷缩在荣瑟怀里,冰冷的胳膊缠着他的身躯,一块地方摸冷了,他便换一处火热的肌肤继续搂着。荣瑟惊觉他最冷的地方便是四肢,于是扯过他一双冻得像冰块的脚丫,塞到自己的腿缝里,压实了取暖,冷得自己心怀不轨的小兄弟一阵颤栗。他在萧笙身上真是一点甜头没讨到,尽吃苦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