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绝不绝学不知道,我倒是偷了点药,”荣瑟面露不屑:“就从那短命的辛字号身上。”

“林某不信,”老人表情阴鸷,“毒门绝学博大精深,辛字号身上少说也常带了上百种药,外人连是药是毒都分不清,你怎会轻易找出解药!”

“我说是随便吃的,你爱信不信。”荣瑟无奈耸肩:“我有命混到现在,无非两桩本事,一是扛揍,二是命硬。”

老人不信邪,迈步上前,只道:“待我逮住你,总有法子叫你说实话!”

他对面的屠夫紧密配合,同时逼近。

见他们越靠越近,殷长亭将刀握得更紧,武林盟主的威严从他身上溢出,这是出招前的伏笔。

荣瑟此时却是个花架子,并不打算真打。他虽胡乱吃了几种药,四肢却仍然沉得不能动弹,也不知这毒到底算解了还是没解。而腰上的血窟窿一定伤及了腑脏,他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慢着!”荣瑟推掌喝止他们。

老人依言停步,微笑道:“荣门主想来是忌惮林某门中的毒药,可如此隔空对峙到天黑,也不是办法。”

“谁怕你了!”荣瑟嘴硬:“你们就没去打听过辛字号的死法么?”

毒门的人俱是表情一震。

荣瑟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满意的笑了,道是:“我知道你们今日掐准了机会,想一举干掉我和凤凰,一统魔道。可你们几个要想清楚,等你们的主子做了魔道至尊,下一步要收拾的是谁?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混淆视听的傀儡么?”

“妖言惑众!”老人知道他的本事,无意听他掰扯,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根蛛丝般的细线如同利刃,稳稳贴在他一侧的面颊上。即便他收步及时,还是牺牲了几根英挺的绿色胡须。

辛字号的死状在他脑中一晃而过,他的心骤然沉下来。

“牵丝”也是暗器一门的绝技。但荣瑟的位置是偷来的,他胁迫老门主交出毕生绝学,并不算正统弟子。这些年来,荣瑟最爱用的是专用来折磨人的“狼毫雨”,从未有人见他用过“牵丝”。初见辛字号脖子的断口时,甲字号也曾怀疑过牵丝,可因为这项秘技消失了太久,无人愿意相信。

不想,他今日亲眼看到了。那根蛛丝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光,只有某些刁钻的角度能窥见,这还是因他的皮肤已有感知,才能觉察到。在看不到的地方,老人也不知道面前还有多少牵丝。

“老人家,我早让你慢些走。”荣瑟微笑着耀武扬威。

另一头,屠夫虽然不知原委,也被甲字号的表情吓得不敢迈步。

殷长亭今日全程跟不上节奏,武林盟主指点江山,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日子恍如隔世,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连话都插不上,与看热闹的闲杂人等无异。此刻他仍不明白敌人忽然停步的玄妙,只知道是荣瑟又使了什么暗器,将他们拦住了。“殷掌门。”荣瑟趁敌人失神,小声呼唤队友。

他还不能确定殷长亭是否和这一系列的阴谋有关联,可他眼下没得选,只能悄悄向他交底:“我无力再战,只能防守,一会冲出去,还要靠你。”

殷长亭微不可闻的点了头。心道谢天谢地,天都快黑了,他总算搞明白了自己该干点啥。

若有人问荣瑟这些年为何只用狼毫不用牵丝,他定会嬉皮笑脸的回一句:“老子乐意你管的着么。”

二者都是暗器一门登峰造极的最高技艺。狼毫细密,造成的伤口极小,血液流不出来,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极细的钢针埋在血肉中,会折磨得人痛不欲生,最后活活疼死,连大夫也束手无策。牵丝纤巧,比蛛丝细,比刀刃利,削铁如泥,牵丝结网后,几乎不可见,可杀人于无形,是极好的陷阱。

荣瑟是个有恶趣味的人,他爱攻不爱守,不喜结网伺敌,就喜欢主动出击,看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故而偏爱狼毫。他又是个心机比海深的人,有意将牵丝留作压箱底的秘密,才会藏了十几年不拿出来。

这会,荣瑟便借着牵丝的威慑,又抢得片刻喘息。他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那手套是特殊材料所制,紧紧贴合皮肤,就似长在手上。十个指头上长着长长的指甲,全是钢刃,钢刃微微内扣,如同虎爪一般。荣瑟活动一番十指,钢刃呼吸摩擦哗哗作响,好不威风。

“旁门左道,金刚手。”荣瑟对目瞪口呆的萧瑟解释。

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挥不动别的兵器,也没有内力再催动狼毫,只能用讨巧之法。

老人和屠夫已从最早的震惊中回神。老人抽出双刀,屠夫舞动混元锤,他们的属下纷纷照做,对着空气练把式,学着瞎子探路的模样,缓慢而坚决的收紧包围圈。

荣瑟一把抓住萧瑟的胳膊——用的是手掌,钢刃虚虚搭着,未伤他分毫,低喝一声:“跟紧了!”萧笙便被他扯着冲了出去。

他话音未落,殷长亭已如离弦的箭,倏地腾空奔向敌人!

荣瑟选的突破口是屠夫,哪怕他一身腱子肉要将衣服撑裂,看起来让人害怕,脑子有坑才会想从他这一侧突围,但想来丁字号排在甲字号后头,那边干瘪的老头一定更难对付。荣瑟和殷长亭心有灵犀,果断杀向屠夫。

屠夫手上的一对混元锤超过百斤,仍被他挥得虎虎生风。

殷长亭忽然从天而降,占据地利!刀锋冲着敌人直劈下来!

屠夫将双锤高举过头,硕大的铁锤宛若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准备硬吃下这一击!

刀刃砍在混元锤上,撞出刺耳的声响,殷长亭的体重加上手劲的冲击力,迫屠夫把马步扎得更深。

就在此时!殷长亭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右手的刀换到左手!而后以双锤为支点,绕着屠夫的头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

他并非左撇子,只是炎苍派靠着掌法在江湖上安身立命,殷掌门最擅长的是出掌,刀不过是辅助。

屠夫来不及反应,殷长亭已经在他身后落脚!然后——右手出掌!

这一击打在屠夫的后心,逼得他踉跄往前扑了数步,险些栽倒。可尽管殷掌门的掌法号称天下第一,屠夫壮如牛的身板也不光是用来看的,他呕出一口血来,竟又站稳了!

他带着煞气转向敌人,双目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泛红。

殷长亭又将刀换回右手——迎接对手的混元锤时,兵刃总比肉掌有用。

“小心,”荣瑟适时提醒他:“面对毒门的人,重点从来不是他的招式。”

闻言,殷长亭心中戚戚,默默点头。

荣瑟并非光看热闹不干活,他一手拽着萧笙,另一手已经顺势掏出了一个毒门弟子的心脏,不屑的将那跳动的活物甩到一旁。忽而萧笙那边又有人补上来,荣瑟不拽萧笙,而是自己转身,换那只血淋淋的钢爪拉住萧笙,用另只手又干脆的结果一人。这金刚手真是个省力的兵器,轻轻一个探囊取物,便可掏人心肝。

萧笙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袖,蹙眉道:“你不怕有毒么?”

“前怕狼后怕虎,那还打不打了。”荣瑟倒是坦然。

“那你还提醒别人干嘛?”萧笙不忿发问。说话间他又被荣瑟当个包袱一样甩出一道圆弧,避开了敌人的锋刃再拽回身边。

“我是怕他像你一样傻得可爱。”荣瑟百忙之中还抓住机会回望萧笙一眼,那美人虽然没有一丝内力,在敌阵中被他当个物件拖来甩去,冰山脸上却不见一丝惊慌,有种别样的反差萌,他接着道:“总得提醒他留个心眼是不是。”

果然,屠夫吃了瘪之后,自知不敌殷长亭的炎苍掌法,干脆在距离殷长亭一丈开外停住。

他像一头震怒的公牛,咆哮着举起一对混元锤,双锤在他头顶撞击:“铛——!”

咆哮声和撞击声混响成一片,撞在山峦上,再返回阵阵回音,经久不绝。

荣瑟神经一紧,拽着萧笙飞速后撤!

殷长亭经好心人的提醒,方觉得屠夫行为诡异,定是有诈。来不及细想,先躲远点再说。果然,混元锤的撞击造成一场小型爆炸,扬起一片烟尘,吞噬了方才殷长亭和荣瑟所站之处。

谷地无风,那片不详的粉尘缓慢蔓延,没有要散开的意思。毒门的人毫不介意,绿胡子老头信步穿过烟尘,朝两人逼近。

后有敌人,前有毒雾,那该死的甲字号和丁字号仗着毒雾的掩护,更加有恃无恐,优哉游哉的走来,存心与毒雾的扩散同步,不离开保护他们的屏障。

殷长亭无法再与这两个毒人打近身战,只能干着急。

“殷掌门,你的掌法能一掌击断那棵树么?”荣瑟轻声发问,手指向山脚的一棵百年古木,那树干粗得两个成年男子也抱不过来。

殷长亭不知他何意,老实点头。

荣瑟打算孤注一掷,他历经一场血战,身上还剩最后一点牵丝线。

毒门的两位首领已经行至眼前,留给荣瑟的时间只剩最后一瞬。他飞速计算出锚点,手腕一翻!

甲字号以为他要射出狼毫雨,连忙跳开!

可是荣瑟的袖中什么也没有出来,那个细微的动作指向甲字号身后的一片虚空,那里除了乱石,空无一物。

而后荣瑟手臂一甩——他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内力,才不得不借用手腕的蛮力,已经顾不上掩饰动作,直指那棵古木!

“趁现在!”他扭头冲殷长亭吼道。

殷长亭运上十二分内力,炎苍掌法既出!

殷掌门练了三十年的掌法,硬功何其扎实。这一掌的掌风所到之处,掠起飞沙走石,地上的杂草全让开一条道来。只听“轰隆隆”一声闷响,那棵古木拦腰折断,向后仰倒。

毒门一众人被武林第一的掌法震住,只当看把戏,完全不懂他们的深意所在。

荣瑟满意的看着大树倒下的方向,嘴角翘起一抹恶毒的笑意。牵丝本是等君入瓮的陷阱,若如计算得当,也可以用作劈砍的大刀。

“不好!”甲字号脸色惊变,突然明白了什么,方才荣瑟多此一举的小动作,正是在给牵丝布置锚点。他想起身后的巨石和眼前的大树,若是两点连成线,他和倒霉的丁字号正好在这条线上!

古木断得干脆,只剩最后一丝树皮连着,倒下的速度说不上快也绝对不慢。老人如坠冰窟,千钧一发之际,他脚尖点地,将自己从那条死亡的直线上挪开!

笨重的屠夫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额头最先出现一道红色的竖线,红线飞速向下蔓延,划过他的鼻子,割开他的嘴唇,一路蔓延到脖颈,再走过他裸露的胸膛……他的肉体终于黏合不住,红线蓦然炸裂开,血液和脑浆飞溅,那具壮硕的身体生生裂开两半,就像肉摊上摆着的两扇猪肉。

没人看见他是被什么劈开的。

荣瑟心道:“还挺机灵,不愧是甲字号。”腿上的反应却快得很,趁着毒门弟子失神,拽起萧笙就跑!谁敢挡路,金刚手便撕裂他的咽喉。

殷长亭主动断后,横刀跑在两人身后。

“杀……杀了他们!”甲字号从濒死的无力感中挣脱,恐惧孕育出的羞辱感毁了他往昔的沉着镇定,逼迫他只能用愤怒来掩饰。

毒门弟子被老大的爆喝强势唤醒,可这时三人已经跑远,况且丁字号诡异的死法足够他们做三年噩梦,比起追击,这些机灵鬼纷纷退而求其次,把从暗器一门那偷师的手艺全用上了。

吹矢和飞镖齐飞,都被殷长亭强横的内力挡开。甲字号拨开那些废物,身先士卒冲了出去!

他生有一张迂腐的老脸,真的动起来时,一身轻功竟能直逼流明派的风采。

殷长亭没料到他来得这般迅捷,来不及运气,匆忙提刀迎击!

使刀不是殷掌门的强项,却不是甲字号的弱项。正值盛年的殷长亭一柄长刀横在胸前,挡住那两柄直取命门的短刀。他双膝打颤,竟在与一个干瘪老头的对峙中显出颓势!

高手过招,容不下失误。

甲字号阴邪一笑,朝殷长亭的面门轻轻吹出一口气。

那一秒,殷长亭突然懂了“吐气如兰”这个词。那么芬芳的香气,本该属于妙龄少女,不想会从一个老头口中吐出,芬芳从鼻腔冲进他的大脑,顷刻卷走了他所有的气力。殷长亭后撤一步,刀尖点地,用双手撑着,这才勉强站稳。

荣瑟恨铁不成钢,只道这个缺心眼!刚说的话扭头就忘。

他放开萧笙,十指用力,金刚手的锋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作势要扑上去取走那老头的狗命!

他是荣瑟,从来不认命!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拼到底!

甲字号双手垂在身侧,微笑以对。并不把强弩之末的荣瑟放在眼里。

“啪——!”

重剑连着鞘,第一招便打在荣瑟的金刚手上。

萧笙不知何时挪步,堵在了荣瑟和老头中间,抬剑一挡,稳稳击中荣瑟未被钢甲覆盖的掌心,霸道的内力自撞击处传开,不由分说逼退了荣瑟。哪怕隔着手套,他都觉得双掌似握在冰上。萧笙单薄颀长的背影挡在荣瑟面前,冷声喝道:“退开!”

“萧笙!”荣瑟再也笑不出来,咬牙切齿的叫着他的名字。

“退开。”萧笙冷道。他手臂后甩,剑上的力道更大,带得荣瑟踉跄撤步,可他仍死死握着萧笙的剑不肯撒手。

“萧公子,”甲字号双手握紧了刀柄,神情认真起来,只道:“你这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把老生骗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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