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熙岚闻言也犯了难。

叫大师?不行不行,万一真把人七情六欲叫没了怎么办。

叫王爷?不行不行,那和尚还没有封号,不能瞎叫。

公主殿下忽然娇羞的笑了,一颗春心开始泛滥成灾,朝初次见面焦都尉问道:“要不,叫驸马爷?这个不需要父皇赐封吧,本公主说了就能算。”

一阵萧瑟的寒风刮过,焦蚬差点一口气顺不上来。

皇上没点头,驸马爷他可不敢乱叫。可他也不能忤逆公主的意思。酝酿良久,才斟酌开口道:“公主殿下,驸马爷虽不算官爵,不需皇上赐封。可婚嫁之事,还当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望公主三思。”

熙岚无奈扁嘴,委屈道:“好吧。”

此处离永州城已经很近,当地驻军熟悉地形,带着他们翻山从小路抄过去,才半个时辰就进了城。虽是深夜,海棠却一直睁眼等着神武军的捷报,毕竟只有把熙岚找回来,她和吴伯才能重获自由。若能顺便见到了然,那就更好不过。

寂静的夜晚忽然热闹起来,是神武军凯旋归来了!

海棠迫不及待的去迎接了然,只当没看见扯着他袖子的熙岚,拥着和尚喜极而泣——她两个月的囚犯生涯,终于结束了啊!

熙岚:“咳咳!”

海棠松开了然,抹了抹眼泪,又抱着熙岚道:“熙姑娘,我可想死你了!”你回来了,才能帮我教训那个整天黑脸的焦蚬。

“这是公主殿下,不是熙姑娘!怎么和公主说话呢!”焦蚬呵斥道。

熙岚早就受够了这帮人唯唯诺诺的模样,再说海棠没惹过她,当然要护着。于是一手挽着了然,一手挽着海棠,趾高气扬的冲焦蚬道:“阮姑娘是我的朋友,她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对她最好放尊重点!”

“阮姑娘?”焦蚬微微蹙眉:“你不是姓吴么?”

“误会,误会。”吴伯捋着胡子徐徐走出,领了小辈们一串亲热的“吴伯”,焦蚬侧目看公主的神态,便知道以后该跪着同这老头说话了。

“焦都尉,对不住。”吴伯道:“当时怕你要与这丫头为难,我才谎称她是我孙女。”

事已至此,焦蚬还能说什么,只能垂首道:“是焦某行事欠妥,还是老人家考虑得周到。”

公主殿下是找着了,可惜熙岚一副不想休息的模样,一面张罗要找军医来给凤凰看病,一面吆喝神武军去把萧笙他们救回来。焦蚬一听给凤凰看病还不算,还要去和毒门的人作对,将浮屠宫的萧公子和暗器门的头子荣瑟给救回来,心里直叹这公主殿下出门一趟究竟都和什么牛鬼蛇神交了朋友。

了然本想将凤凰留下,自己随神武军前去救萧笙,吓得焦蚬满头汗,和他扯皮了半天说此行危险,白白浪费不少时间。

焦蚬心里已然在骂娘:“你既是当朝圣上的外甥,又是皇上未来的女婿,能不能少给我惹点麻烦!”当然嘴上不敢说,只能一味推脱:“了然师父,此行凶险,您身份尊贵,不便随行。且你不在军中当值,要用什么理由随军作战?”

熙岚也不愿了然再撞见那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并不帮他说话。

了然思前想后,三千神武军当比自己有用,根本不用打,吓都把人吓跑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时间,于是堪堪让步,请神武军快些出发,去将公主的朋友救回来。

焦蚬抱拳领命,准备出发。此时,下属急匆匆送来一支信筒,焦蚬看见信筒上的红蜡戳记,面色一沉。

这支信筒是从信鸽腿上拆下来的,只有半指长,戳记则代表着他所服务的最高权威——高公公。大部分时候,高公公的意思都代表着皇上的意思;偶尔不代表的时候,焦蚬也无从得知,更没有资格问。

可当他展开信筒,却是心惊肉跳。他就算再愚钝,也能一眼看明白,信上并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高公公自己的考量。但是,焦蚬只能执行,不能质询。

信上说,浮屠宫主也到了永州地域,找公主的事情可以先缓一缓,务必找到萧艳殊,将她手里的叶虚经抢回来。

什么样的父亲会不关心女儿?焦蚬决不相信是皇上急着要找叶虚经。他不知叶虚经对于高公公来说有什么意义,作为心腹,他只知道位高权重的老太监极其看中此事,已经为此操劳了数十年都不止。

他脑子里乱成一滩浆糊,皇上交办的事,高公公的私事,这位主子令他去屠浮屠宫,公主殿下却叫他去救萧公子……

战机稍纵即逝,焦蚬没时间细想。将那纸卷在蜡烛上烧了,准备出门。

坏事就坏在,焦蚬不擅长说谎。海棠最先发现他的异状,只道:“焦都尉,你真的是要去救萧公子么?”

焦蚬干巴巴的笑道:“何出此言?”

“若不心虚,你笑什么?”海棠抱胸道:“你平时不都凶神恶煞的么?”

他脸上的笑太心虚,连熙岚都看了出来,逼问道:“本公主命你去救我的朋友,你究竟是要去哪里!”

焦蚬被人逼到极致,只得“扑通”一声跪下,俯首回禀:“回禀公主殿下!属下刚刚得令,浮屠宫一行欲对公主殿下不轨,属下这就率部前去歼灭浮屠宫一行!”

熙岚气得要打人,怒骂:“胡说八道!本公主和浮屠宫从来没打上过照面,怎会对我欲行不轨!让你去救人,你却偏去灭浮屠宫!本公主的话到底还有没有用!”

焦蚬低头受着,不发一言。

早在闽地时,他便接到过密令,绝不能让皇上的羽林军抢先寻得公主,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冲撞羽林军也在所不惜。故而他一度怀疑,公主此次出宫远行,都与高公公的阴谋策划脱不了干系。

“公主殿下!”焦蚬没时间等熙岚把气撒完,倏地站起,身上的甲片因为这一颤而发出猎猎声响。只道:“为了保障殿下的安全,属下该走了!”

“走个屁!”海棠是个吃炮仗的脾性,当即拉过了然道:“他不去我们去!我随吴伯学了飞镖,想来应当能帮上点忙。”

焦蚬下意识伸手要拦,还未开口,又遭了海棠的抢白:“怎么,了然师父也是你的阶下囚么?”

焦蚬喉头耸动,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们公主殿下寻回来了,我和吴伯是无罪自由身。我今儿晚上高兴,要和了然师父出门散步,你管的着么!”海棠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憋坏了,既然是散步,我也一起去吧。”吴伯站出来,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海棠仰头无畏的瞪着焦蚬,质问道:“焦都尉,总不能拦着我们几个不让散步吧?”

焦蚬喉结攒动,想不出反驳之语,侧身让出道来。

就在此时!还是方才那个下属,再次急匆匆的跑来,又递上一个一模一样的信筒。

焦蚬连忙展开,头更疼了。

信上说,泉州火灾一事现已查明,兴隆镖局留有活口,正是女当家阮海棠。这个十七岁的丫头连同一个年轻和尚,当夜带着宝贝从火场消失,不知去向。若如发现其行踪,务必扣下,以最快的速度押解进京。

焦蚬能被高公公看中,是因为他的能干。他一直知道,跟着这样的主子,办事不力是会要命的。若是蓄意隐瞒,有令不从,则会死状更惨。

焦蚬抬头,冲海棠道:“你叫阮海棠,对么?”

“对啊。”海棠不耐的眨眼,坦然回应。

一股寒意自焦蚬的脚底升起,直冲脑门。他恨命运,为何把所有的烫手山芋都甩到自己手上。高公公定是还不知道海棠、了然和公主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他们的朋友圈还把浮屠宫的萧公子和鬼道五门一并牵连了进去。即便有信鸽,他要将这复杂的情况传回京城再得到答复,也需耗费好几日,根本来不及。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他都需要自己看着办。

焦蚬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阴鸷的目光在海棠和了然身上流连,只道:“抱歉,诸位既然是公主殿下的朋友,神武军便有义务保障各位的安全。今夜外头兵荒马乱,几位贵人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众人都被关在府衙,不得离开。焦蚬留下一队神武军“保护”公主,名为保护,实为看守。

熙岚的公主瘾还未过完,徒劳的发现自己说的话连个屁用都没有,一时间垂头丧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凤凰醒了。她还未见到尤长春就已经被蛇咬了,此后都未近身肉搏,并未被毒血沾到,昏睡这么久全因劳累叠加蛇毒的后遗症。随行的军医给她灌了碗参汤,一只烤乳鸽两碗瘦肉粥下肚,她彻底好全乎了。

死里逃生的凤凰还来不及开心,便听说自己又被人关起来了,当即表示要杀出去。

“不可,”吴伯摇头:“若是和朝廷的神武军作对,砍杀了他们的人,再大摇大摆走出去,今后就坐实反贼之名了。”

“不怕!”熙岚拍案而起:“我和你们一起杀出去,难不成本公主也要反自己的父皇么?”

“公主殿下,”吴伯深邃的目光一下便震住了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提点道:“你父皇若能管到这旮旯的事,你今晚就不该说话不管用。”

“甚至,他们也能说压根没找到公主,”海棠说话更直白:“直接把你当成假冒公主的逆贼杀了。”

“岂有此理!”熙岚又怒又怕,愤然道:“我看他们才是逆贼!待我回到京城,定要父皇判他们满门抄斩!”

“他们不过是些跑腿的,砍他们有什么用。”吴伯怅然道。他无端回想起大昭末年几乎清算了整个武林的血雨腥风,那些人连皇上都敢杀,区区公主算得了什么,他只是不忍心将这些话说出口来伤熙岚的心。

了然挂念萧笙,急得坐立不安。可这几个姑娘吵成一锅粥,他不愿再添乱,故而安静的立在一旁,英俊的脸拧巴成一团。

大敌当前,毒门的人反而不足为惧。了然想到萧笙和萧艳殊之间的芥蒂,担心浮屠宫本就是冲萧笙来的;又想到神武军来者不善,现在奔着浮屠宫去,萧笙面冷心软,一定不忍心浮屠宫惨遭屠戮,关键时刻定会插手……他再想到萧笙身上的毛病,顿时如坠冰窟。

“不行,得逃出去。”了然暗下决心,自言自语。

“我也要跟着走!”熙岚道。她以前从未见过焦蚬,又被海棠一句不祥之语吓破了胆,行动方略自始至终都是“了然去哪我去哪”。

吴伯叹气道:“熙姑娘,你若跟着走,我们可是劫持公主的罪名啊。”

“吴伯!”熙岚的眼泪说来就来,甩着吴伯的胳膊撒娇:“怎么海棠就是您的孙女,我就成了包袱呢?万一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我灭口怎么办?”

吴伯从来没养过闺女,被她这一哭闹得六神无主。

海棠心大,只道:“反正和神武军作对就算谋反,那再加个劫持公主也没差。”

熙岚心里当即认定她是铁杆好姐妹,要赏她八辈子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了然的心思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一心想着怎么出去。他素来心善不忍杀人,于是问凤凰:“你有没有那种虫子,咬一口就能让人睡觉,但是不会要人命的?”

“有。”凤凰点头,又道:“可是那种虫子没啥用,我今天没带。”

了然头上青筋直跳,道:“那你带了什么?”

凤凰认真想了想,没准是在暗中数着数,讪声答道:“和尤长春打了一架,都用完了,就剩几只尸蛊。”

尸蛊……反正今天不杀人这事就过不去了呗。

了然颓然坐下,并不愿意用破山七刀杀出去,给澹台彦蒙羞。

“等等!”海棠灵机一动,道:“我可能有办法让咱们悄悄出去!”了然大喜:“什么办法?”

海棠一溜烟跑出去,不多时领回来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正是昨日那两个因为漏放了熙岚险些被砍头的倒霉蛋,他两被罚没薪俸和职级,眼下正在后勤帮佣。

海棠道:“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当然可以,恩人尽管开口!”两人叠声道。

海棠指指屋内的一众人,只道:“帮我们溜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工程有点大,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仍是男装打扮的熙岚,怯声问:“也包括公主殿下么?”

海棠笃定的点头:“包括。”

“这……”侍卫甲面露难色:“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你们不帮忙,我可就要掉脑袋咯。”海棠叹道,继而威逼利诱:“你们只消告诉我守卫最松懈的路线,执勤换班的时间,我们便能自己出去。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是你们透的风。”

两位倒霉侍卫的神情有些动容。

“再说了,”海棠鬼头鬼脑道:“你们那个凶巴巴的老大,个子不高脾气还大,动不动就要砍头。若是他把刚寻到的公主丢了……你们就不想看他的热闹么?”

“行!我们干!”侍卫乙率先点了头。

他们敲定主意要从后厨绕出去。了然又耐心等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等到信儿,侍卫要换防了。

海棠一马当先,仗着比了然他们早一天来,更熟悉府衙,胸有成竹的走在前头引路,一行人猫着腰跟在她后头。

府衙里防卫森严,再怎么换防也容不得他们大摇大摆出去。众人七拐八绕,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冗长逼仄的小道一眼看不到尽头,宽度容不得两个了然这样高大的男人并肩走过,若在此处遭遇截杀,后果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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