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等他们行至小道中间,对面突然走来两名神武军侍卫!

海棠霎时慌了神,扬手甩出两记飞镖!

一名侍卫被击中额头,应声倒下。另一名侍卫却捂着一边的耳朵嚎叫起来,那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彻云霄。

吴伯一脚轻踩在了然肩头,翻身落在海棠前面,适时补上一镖,结果了那声悠长的哀嚎。扭头瞥一眼海棠,点评:“学艺不精。”

海棠讪笑:“师父,这不是得在实战中慢慢提升么。”

了然对着倒地的两具尸体叹气:“阿弥陀佛,这下叛党的罪名是坐实了。”

那声惨叫让府衙炸了锅,用脚后跟也能想到接下来的场面。整齐的脚步声奔着小巷袭来,堵住首尾两端,要来个瓮中捉鳖。

了然前有吴伯海棠,后有凤凰熙岚,堵在中间施展不开。且就算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抛开,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根本挥不开刀。

了然看着身边的一窝老弱妇孺,再想到不知身在何方的萧笙,年轻的和尚一筹莫展。

“砰!”的一声巨响就在了然耳畔响起,几乎将他的魂魄震飞。伴随着爆炸的烟尘和硝石火药味,青石垒成的院墙上出现了一个豁口。两个黑脸汉子在外边招手,唤失神的众人快些出来。

“你们……”海棠感动得要哭出来,对侍卫甲乙道:“你们不是怕掉脑袋么,怎么还敢炸府衙?”

“我们的命是你救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侍卫甲一抹额上的烟灰,越抹越黑。

“你们快走吧!”侍卫乙催促,海棠这才看清他们连马都帮忙备好了。

海棠两手分别抓住两人,只道:“一起走!”

侍卫甲乙面面相觑。

“你们留下来,要被砍头的!”时间紧迫,海棠急得跺脚。

“可我们又能去哪呢?”侍卫甲苦笑。

“这么大个男人,断没有老老实实等着被砍的道理!”海棠恨铁不成钢:“你们都白长脑袋了!”

“走吧!”熙岚已经上了马,踱着步冲那两人道:“跟着本公主,你们怕什么。你们救驾有功,等这场风波过了,给你们加官进爵!”

两名侍卫心一横,也跟着上了马,消失在夜色中。

官道上,一队身着光鲜甲胄的侍卫正在摸黑赶路,直指永州城。

队伍中的马车虽然朴素,但拉车的四匹黄骠马却是一点都不马虎,明眼人一看便知,能找出这样一模一样的四匹马来的,普通权贵压根做不到。

“报,神武军已寻得公主殿下。”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斥候从反方向迎上来,在马车外低声禀报。

侍卫的脚步不停,马车继续向前开去。车内之人沉吟一番,只道出一声:“好。”却是隐忍压抑着的喜悦。

“但是……”斥候欲言又止。

“说!”车内之人沉声下令。

“神武军刚寻得公主,便又倾巢出动,只将公主留在府衙,且并未引何刺史拜见。”

车内之人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冷哼:“寻到了公主却藏着掖着,他们究竟想翻出什么花样来。”了然一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城,在官道上疾驰。忽而前面又看见一队朝廷的侍卫!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这可如何是好!

他缓慢勒住缰绳,那畜牲一阵吃痛,抬起前蹄,引头嘶鸣!

熙岚差点撞在他的马屁股上,借着月光看清对面的人。她眼睛一亮,惊喜道:“来的是羽林军!”

了然觉着他们的打扮都差不多,蹙眉问:“有什么区别?”

“神武军的甲胄镶边是蓝色的,羽林军是黄色!”熙岚喜出望外:“更重要的是,羽林军驻守宫城,父皇以前还做过羽林军统领,只有他们算父皇的亲兵!”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夹马腹,冲那辆马车疾驰而去,哭喊道:“我是繁嘉公主!快来救我!”

闻言,车内之人缓缓拉开了门帘,露出一张中年男人刀削斧凿的沉静面容。待看清熙岚,眼底又泛滥起慈爱。

萧笙赶走荣瑟和殷长亭,决绝转身,坚定走向萧艳殊。

他谨记了然的叮嘱,没有动用真气,此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枯草里,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一点也不怕。

以前他对萧艳殊的畏惧,源于对自我的否定。因为出生便带着罪孽,害死了萧氏的族人,所以不管萧艳殊如何折辱虐打,他都没有资格反抗。

现在他有了然,有自己希冀的未来,有了从旁人口中拼凑来的容安的影子……他觉得自己本也没有那么不堪,他完全有胆魄与萧艳殊谈一谈。

山谷除了乱石便是野草,行马不便。萧艳殊远远看见了萧笙,干脆从马背上下来,掠草而飞,顷刻间行至萧笙面前。

她身上带着浮屠宫主的威压,二十年积累的畏惧无法一朝散去,萧笙不自觉的向后倾了倾身子。

萧艳殊满意的冷笑,只道:“知道怕了?”

萧笙僵硬的站着,不答。

“你那副身子,再厉害也没什么用,”萧艳殊自以为抓住了他的命门:“身后若没人跟着伺候,你能熬得过寒毒之苦?”

她立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的藐视着萧笙:“不过是为一个丫头……瞧你这跌跌撞撞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浮屠宫少主的模样?”

“我本也无意做浮屠宫的少主。”萧笙吞吐几轮,好不容易才积攒起勇气,将这句决绝之语说出口。

萧艳殊的目光蓦的变得危险。

“你为了阮家的丫头三番五次忤逆我,甚至闹出离家出走这样的笑话,我都不打算和你计较。毕竟,年轻人谁没有傻过呢,只要不像你娘那样,傻的代价太大,我们做长辈的,都能理解。”她的神情温柔又恶毒,好似在诅咒情爱是世上最不堪的东西,又愿对碰了这秽物的萧笙网开一面。

“但是!”萧艳殊不动声色的用拇指将剑鞘推开一点,讽刺道:“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做浮屠宫的少主,却背地里搜罗鬼道五门手里的叶虚经!怎么,还妄想自立门派,与浮屠宫分庭抗礼么!”

“我并无此意。”萧笙拇指用力,将剑鞘推开一线,动作和萧艳殊如出一辙。

“就算你能赢我,又能如何?”萧艳殊记得上次吃的亏,并不贸然拔剑,而是继续说道:“等你寒毒肆虐,只能死在这个山坳里!”

“我不想与宫主争输赢。”萧笙冷声道,他定在这个一触即发的姿势,无声威慑着萧艳殊。

“那你要如何?”萧艳殊质问。

“你又要如何?”萧笙反问。

萧艳殊终于意识到今日的萧瑟和以往不同,不再逆来顺受,而是露出了獠牙。她在心里哀叹,雏鸟的翅膀终于还是硬了。

“我要你回来,老实做你的浮屠宫少主!”萧艳殊收敛起阴阳怪气,甚至直白的列出了条件:“只要你够听话,阮家丫头的命,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留着。”

萧笙摇头:“我说过,无意做浮屠宫的少主。”他无畏迎上萧艳殊的眼,恳切道:“但另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还望宫主成全!”

萧艳殊微微颔首,示意他有种就说。

萧笙长吁出一口气,掷地有声道:“我想借用宫主手上的半本叶虚经!”

叶虚经可是浮屠宫的镇宫之宝!萧艳殊身子一颤,以为自己听到了笑话。

“好个欺师灭祖的典范!”萧艳殊怒极反笑,阴恻恻开口:“不愿回家,倒想着卷走家财,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难道我不给,你还要抢么?”

“不敢。”萧笙的手掌仍然搭在剑柄上,却双膝一屈,对着萧艳殊笔直跪下,只道:“叶虚经于我性命攸关,借用半本,他日定全本奉还!”

性命攸关……萧艳殊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萧笙的身体有毛病,她一直都知道。可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身上又压着血海深仇,逼得他一直闷头往前冲,哪里有空停下来调理。这两年,他身上的寒毒愈演愈烈,是她视而不见,任其发展。若真的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她也有莫大的干系。

萧艳殊话里软了三分:“笙儿,你回浮屠宫来,叶虚经还不是想看就看,剩下的,自有人帮你去追讨,你身上带着病,何必亲力亲为。”

萧笙想起了然,决绝摇头,重复道:“借用半本,他日全本奉还!”

萧笙开出的条件倒是诱人,萧艳殊也相信他许下的诺言。可她心里苦涩和仇恨交织着,仍觉得不够。于是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只道:“叶虚经也不是不能借你,你既决心与浮屠宫一刀两断,总得把宫里的东西还回来。”萧笙抬头,决然的与之对视,似乎只要能拿到叶虚经,刀山火海也要闯。

萧艳殊倏地拔剑,剑尖点着萧笙的右肩,威胁似的弹动,道是:“无影剑法繁复,无法落于纸上。我得把你右手废了,才能保证浮屠宫的东西不外传。”

萧笙岿然不动,并未表露出萧艳殊喜闻乐见的恐惧。就像他曾无数次受着鞭子,既不出声也不眨眼。

他近乎冷漠的看着萧艳殊,轻轻吐出一句:“宫主请便。”

说完,萧笙便安心的闭上眼,静候着萧艳殊的手起剑落。他莫名信任了然,那人曾许给他一世安宁,他便觉得,即便右手废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萧艳殊起剑——寒光乍泄!

“宫主!”一声破音的惊呼传来。

是林桓!

萧艳殊和萧笙同时扭头,错愕看向来人的方向。

林桓右肩虽废,腿脚倒还利索,风一般奔驰而来,立在萧艳殊的剑下,将萧笙护在身后。

他跑得太急,也不知一口气用轻功翻了几座山,老迈的身体承受不住,停下来那一瞬,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林叔!”萧笙再也自持不住,站起来扶他,才不管两人的情谊是否碍了萧艳殊的眼。

林桓上气不接下气,担心自己再慢一秒,萧笙此生便废了。他顾不上擦净嘴角的血渍,喘着气帮萧笙求情:“宫主!公子毕竟是您亲手养大的孩子,何以绝情至此!”

徇情乃是浮屠宫大忌,今日萧笙和林桓双双犯了。

林桓是那场大劫中护着萧氏姐妹逃出来的功臣,萧艳殊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卖他三分面子。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问道:“林桓,你不是回宫了么!”

“宫主待我好,让我回宫养病,我心里便知足了……”林桓喃喃开口:“我自己清楚,这把老骨头已然撑不了几天,如今右手已废,回宫也只能算个吃闲饭的,还不如找到公子,趁着入土前,将心里压了二十年的旧事,全部告诉他。”

萧艳殊听到此处,神情悚然。旧事必然牵扯到容安,牵扯到那个凄惨的雪夜,又要将疮疤重新揭开一次。

“林叔,你要和我说什么。”萧笙扶着林桓坐下,让老人倚在自己身上,在他耳畔柔声问道。

林桓枯瘦的手掌覆在萧笙的手背上,静静抚慰。脸却朝着萧艳殊,只道:“宫主,我知道您不爱听,可我就剩一口气,您便让我说完吧。”

萧艳殊无声默许。

“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林叔以前,也曾一表人才,是浮屠宫里最出风头的年轻人。”林桓得了首肯,娓娓道来:“老宫主没有儿子,又宠溺女儿,唯独舍得锤炼我,亲自传授我剑法。所以那时候一度传言,他是想招我当女婿。”

萧笙安静的听着,他当然相信以前的林桓是那么耀眼的人。

“我害羞又要面子,虽然从未开口提过,但我是真的很喜欢大小姐。”林桓沉浸在美好的少年时光里:“我和她一起长大,她漂亮又温柔,对下人从来没有架子,宫主又对我青眼有加,我便真的以为,只要等她长大了,就会成为我的妻子。”

“可惜,她十七岁那年,从中原来了个叫容安的男人,吊儿郎当的,又惯于耍宝,说话没皮没脸,经常逗得大小姐面红耳赤。”林桓的表情变得哀伤:“我以为,大小姐定是讨厌他的,没想到才过了半年,他两竟要成亲。”

萧艳殊试探道:“所以你嫉妒容安?”

林桓看她一眼,苦笑道:“宫主,定是连你也没看出来吧。那两年,我与容安称兄道弟,大家都以为我们相处得很好。确实,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可我实在想不通,大小姐为何会喜欢这种人。”

萧笙耐心听了很久,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他本想问“所以是你设计陷害容安?”又觉得这样的问题对弥留的老人太残忍,故而只能缄口不言。

“公子,我对不起你。”林桓先开口,弥漫着死气的眼睛泛着泪光:“当年是我截下那封密信不假,还不假思索的捅到了老宫主那。当时证据确凿,老宫主又信任我,才有了后面的事情……”他颤声道:“我只是想看容安笑话,没想到六门派会在那时杀来,没想到老宫主会问也不问,直接要容安的命,更没想到……会害得大小姐殒命,没想到会害了你的一生。”

“林叔,”萧笙握紧他的手,宽慰道:“不怪你。”

“不!”濒死之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手指要陷进萧笙的血肉里。不知是因为肉体还是精神的疼痛,林桓的双目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他继续说道:“我从来是个缜密的人,前脚将信交给老宫主,后脚就去了容安的房间翻找别的证据。可我……只找到容安写了一半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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