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林陌尘忌惮浮屠宫惯常灭门的恶名,沈嫣秋更担心谷民安危,不愿放她进来也是人之常情。略一思忖,便招手将九歌唤来,开口道:“你陪沈谷主去谷口一趟,定要将她保护好。”

他沉吟一番,终还是对沈嫣秋放了狠话:“沈谷主,不管萧宫主的来意如何,你应该都不希望看到药神谷遭殃。”

沈嫣秋肩膀一颤。

“我希望你清楚,就算你出了谷,有浮屠宫护着,可药神谷的几千人还在我手里呢。”他苍白的手指挑起沈嫣秋的一缕青丝撩到耳后,沈嫣秋在他霸道的亲昵下止不住颤抖。他凑到未婚妻耳畔,轻声道:“沈谷主,林某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沈嫣秋方才的自信被他的威胁碾得稀碎,手脚僵硬的出了门。可事已至此,接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九歌跟在沈嫣秋身侧,从方才听了萧艳殊的名字开始,便一直不对劲。有林陌尘在前时她尚且还装一装,只和沈嫣秋独处,她便彻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沈姑娘,”九歌率先开口,欲言又止:“你真的见过萧艳殊?”

“见过。”沈嫣秋坦率回答。她见过萧艳殊确是事实,故而答得不假思索。

“当年萧氏姐妹并称双魁,艳名从塞外传到中原。姐姐萧青茗更是嫁给了扬言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容安。”九歌踟蹰着问:“我听闻她们姐妹俩长得似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萧艳殊长得漂亮么?”

“很漂亮。”沈嫣秋揣了一肚子的心事,无暇细想,冷声回应。

“那……”九歌咬了咬下唇,姿态扭捏,不甘的追问:“我和她相比呢?”

沈嫣秋不懂崔九歌的执念从何而来,正思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们已经行至山谷口。

萧艳殊一袭黑衣,负手立在前面。她等了太久,脸上的焦躁不言而喻。

算起来,萧艳殊今年已经三十有四,且她从来不事打扮和保养,一身黑衣似多年不曾换过。可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哪怕她不施粉黛,一脸愠怒的站在荒野中,也足以吸引世上所有男人的目光。

她的美不同于沈嫣秋的端庄优雅,更不同于九歌的艳光四射。那是一道天下罕见的菜色,无论你是何种口味嗜好,嗜辣或者嗜甜,都只能心服口服的承认它好吃。

九歌只看一眼便心如死灰,不需要沈嫣秋再给答案。

萧艳殊也看见了沈嫣秋,她的表情略显错愕,惊道:“是你!”

“在下沈嫣秋,是这药神谷的谷主。”沈嫣秋既是晚辈,行礼也不觉得委屈,她朝萧艳殊微微欠身,问道:“萧宫主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萧艳殊意识到自己此行可能是多此一举,不禁面露苦笑,叹道:“私事。”

沈嫣秋侧目扫过紧跟在身边的九歌和从未见过的戊字号,一咬牙,豁出去问:“是否有关萧公子?”

萧艳殊只当她清楚自己的来意,点头道:“正是,看来沈谷主都已经知道了。”

沈嫣秋没想到两人没对过词还能演得如此入戏,顺势冲身后的两人道:“萧宫主与我有些私事要谈,你们都退开些。”

乙字号和戊字号对了个眼色,心想他们这会冒充的是药神谷的人,哪有不听谷主号令的道理。只好依言后退数丈,虎视眈眈的盯着萧艳殊。

“萧宫主!”

“沈谷主!”

两人同时开口,又纷纷打住,谦让道:“你先说。”

“我有一事想请萧宫主帮忙!”

“我有一事想请沈谷主帮忙!”

不想又是同时开口,再度撞车。

“这……”萧艳殊毕竟年长些,坦然接过话头道:“因我那外甥早年习武练坏了身子,我才会千里迢迢来药神谷求助沈谷主。不知沈谷主所求何事?”

没想到萧艳殊此行竟是为了萧笙的病!

看来萧笙和家里的关系已经重归于好,沈嫣秋顿感欣慰。思及自己此时的处境,若能借萧笙的面子求萧艳殊帮忙,那可真是雪中送炭。沈嫣秋铁了心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稍加思忖,急切道:“萧宫主,实不相瞒,萧公子的病我已经看过了。说实话,我能帮上的不多……

闻言,萧艳殊闭上眼睛,神情悲憾。

她早知道萧笙的身子有问题,早知道自己拔苗助长的做法不对,奈何她恨错了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但是!”沈嫣秋连忙甩出希望吊住她一口气:“若能找齐叶虚经,将他练错的地方掰回来,可能还有救!”

一语惊醒梦中人,萧艳殊这才明白萧笙那日愿意拿一条右臂换半本叶虚经的苦衷。想到自己当时对他的为难,她的指甲都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痛恨自己的智昏瞎目。

“萧宫主!”沈嫣秋将她从沉思中唤醒,“我既和萧笙是朋友,将来他的病也还需要我帮忙,我可否斗胆求您一件事情?”

她的哀戚太真挚,萧艳殊竟生出了一丝心疼来,正色道:“请说。”

沈嫣秋急得眼泪又掉下来:“眼下药神谷被毒门所害,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谷中弟子连同我在内,都被囚禁了数十日,我后天就要被逼着和林陌尘拜堂成亲了!”

萧艳殊抬头眺望莺飞蝶舞的药神谷,没想到美景之下暗流汹涌,蹙眉道:“竟有此事?”

“方才陪我来的,根本就不是药神谷的人,而是林陌尘的走狗!”沈嫣秋唯恐她不信,哀求道:“萧宫主,医者父母心,药神谷从来不在江湖上惹事端,对病人一视同仁,可若是落入鬼道五门手里,今后哪有自由可言?若是毒门拿了药神谷之后再祸乱中原,到时候大家又要如何应付?所以我不能嫁给林陌尘那魔头!”

萧艳殊目光狠辣的扫过乙字号和戊字号,沉吟道:“我现在若要带你走,他们也拦不住。”

“不行!”沈嫣秋放不下身上的担子:“药神谷的弟子加上药农,好几千人被他们困在谷里,我不能只顾自己!”

“这……”萧艳殊犯了难,她本就不是热心肠的人,带走沈嫣秋是顺手的事,可面对诡诈的毒门,她不过带来几十人,又要如何保全谷里的几千人。

“萧宫主不必担心,我已有安排。”沈嫣秋与她细说了自己的计划,恳切道:“只求今晚子时,萧宫主能来此处接应。毒门来的人并不多,若是谷中弟子身上的毒解了,又有萧宫主坐镇,计划定能成功!”

良久,萧艳殊点了点头。她料想沈嫣秋此次破釜沉舟的挣扎,不成功便要成仁,她顾及萧笙的病情,自然不忍她赴死。

契约既成,萧艳殊又叮嘱道:“我家笙儿的病,还请沈谷主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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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沈嫣秋千恩万谢,送别萧艳殊之后,老实跟着九歌回了自己的小院。

林陌尘还在心急如焚的等着,见她安然回来,喜不自禁道:“沈谷主竟当真将萧艳殊打发走了!”

“她让我离萧公子远一点,我老实应允,自然相安无事。”沈嫣秋信口胡诌。

“哼,浮屠宫的人眼高于顶,哪懂沈谷主的好。”林陌尘竟还为她打抱不平,转眼又开心起来,反问道:“不过沈谷主处理得如此干脆,林某忍不住觉得沈谷主定是倾心于我,不愿被人搅了婚礼。”

“我担心的是谷中弟子的安危,”沈嫣秋讽刺道:“林公子将脸挡得如此严实,我又要如何倾心于你?”

“咳咳,”林陌尘理亏,心虚的咳了两声,又道是:“等过了洞房花烛夜,两人行了夫妻之礼,我自会对娘子坦诚相待。”

他竟敢厚颜无耻的提洞房花烛夜!沈嫣秋气得不能自持,咄咄逼人的质问:“方才你说萧宫主不懂我的好,那么敢问林公子,究竟觉得我好在哪里?”

林陌尘的竟是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沈谷主人美心善,芳名远扬,林某喜欢,有什么好奇怪的?”

沈嫣秋打定主意今晚就要脱身,心下迫切要刺探他的真实身份,于是激流勇进,斗智斗勇:“我只听闻山大王强抢民女回去做压寨夫人,林公子却反其道而行之,瞧这架势是想入主药神谷。究竟看上的是沈姑娘,还是沈谷主,恕我看不懂。”

“你……”他手里举着的折扇抖了抖,面具也遮不住他的情绪,林陌尘看起来似很难受:“你疑我的心。”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沈嫣秋嗤笑道:“林公子下手的时间如此巧妙,定是打探清楚了我的行程。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趁我在路上便将我绑了,而是非要等我回谷。”

她环顾四下,喜事将近,红烛都已经摆上了,又接着说道:“还有这可笑的婚礼。你既然不敢邀请我那些江湖上的朋友,却又非要声势浩大的明媒正娶,闹得人尽皆知,不就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药神谷的沈谷主嫁给你了么?”

林陌尘心虚的打开了扇子,本想挡一挡脸上的表情,却想起来还戴着面具,又讪讪放下,苍白辩解道:“我不知沈谷主的意思。药神谷素来与世无争,我拿了药神谷能有什么用处?”

沈嫣秋方才看他摇扇子的模样,便觉得似曾相识,可惜这些不紧要的记忆都在旮旯里积灰,她怎么也看不真切,一时间头痛欲裂,说话也越发不客气,只道:“旁人拿了确实没什么用,可你不一样。”

林陌尘诧异的看着她,等她的后话。

“我不知你背地里在搞些什么,但你如此紧张药神谷,想必是因为只有我们能坏你的好事!”她秀美绝伦的脸竟也能做出这样慑人的表情,朱唇轻启,吐出那个名字:“是不是啊,林陌尘,林门主?”

林陌尘一愣神,手中的折扇滑落在地,撞出一声脆响。

“你怎会知道?”他一面质问沈嫣秋,一面责备的扫过伫立在一旁的乙字号。

“你别怨九歌姐姐了,是你自己破绽多,怨不得她。”沈嫣秋对着林陌尘冷笑。

九歌面不改色,却在她的这声维护里嗅出一点温情的味道。

“你知道了又如何,”林陌尘弯腰捡起折扇,起身时已经将情绪全掩埋,镇定从容道:“林某不否认有其他的考量,但我对沈姑娘的心意绝没有半份虚假。”“哼。”沈嫣秋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着急。”林陌尘似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故意靠近了她,近得能闻见对方的呼吸。他道:“娘子,我们今后有的是时间,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他用手指去捏沈嫣秋的下巴,欣赏她不甘的神情,近乎哀叹的表着衷情:“沈谷主,天下那么多夫妻形同陌路相顾无言。你我二人身份相当,容貌相配,志趣相投。今后你我泡在药罐子里厮守一生,互相讨教药理,做对神仙眷侣,难道不好么?”

他的声音蓦然冷下来,恐吓道:“我做这些,无非是为了我们两人能在一起。你又何必坚持将薄情人放在心里,对我弃之敝履。”

沈嫣秋怒视着他,不发一言,用沉默表示抗拒。

良久,林陌尘觉得无趣,松开她拂袖而去。

走远了才对跟在身旁的乙字号和戊字号道:“她比我想象的聪明,看紧些。”

子时,谷中充斥着晚风卷起草木的沙沙声。

借着这个声音的掩护,谷中的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沈嫣秋故技重施,在香囊里夹带药草,混着安神香的味道,令身边的九歌陷入昏迷。

霍叔看见沈嫣秋脱身出来,连忙招来几名弟子护着她往谷口走。众人淌着沉静的夜色,有条不紊的向谷口挪动。

林陌尘信任画地为牢的药效,也有意维持药神谷表面的祥和,故而并未派重兵看守,众人一路畅行无阻。

谷口越来越近,眼看胜利在望,沈嫣秋的心情也不禁放松起来。

不料,行至谷口,变故突生!

走在最前面的弟子四肢疲软,栽倒在地!

“不可能!”沈嫣秋小声惊呼,伸手拦住身后的人,让大家快些停步。不过即使没有谷主号令,已经吃过苦头的大伙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明明已经配过解药……沈神医的医术独步天下,根本不信是自己的方子出了问题。

可若方子没问题,那问题该出在哪?

沈嫣秋不敢也不忍往深处想。

一个笔挺的青年伫立在空旷的山谷间,沈嫣秋认出那正是白天惊鸿一瞥的“戊字号”。

“沈谷主果然如我家公子所言,比看起来要聪明啊,”戊字号那张端正的脸在夜里看来透着邪气,摇头道:“可惜了,原来不是傻白甜。”

沈嫣秋一见他便如坠冰窟,知道计划已经败露,谷里定是有奸细。

她目光迟疑着去看霍叔,霍叔却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果然是他!

“啧啧,美人好眼力。”戊字号唯恐天下不乱的鼓掌,似乎沈嫣秋的颤抖和愤恨是最精彩的节目。又道:“沈谷主,你不会当真以为,这些年药神谷在做什么,我家公子都漠不关心吧?”

毒门剑走偏锋,无论是伟光正的名门正派还是狡诈的旁门左道,都拿他们的毒药没招,忌惮林陌尘三分。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阴邪狡诈的毒门却独独忌惮救死扶伤的药神谷。

沈嫣秋怒视着他,似乎在用眼睛发问:“所以你们一直都在监视药神谷,甚至花上几十年栽培你们的探子?”

霍叔缓步走向戊字号,转身面向沈嫣秋,可一贯慈祥的表情已然不见,换做一张硬邦邦的脸,欠身道:“在下毒门林陌尘,沈谷主也可以叫我‘己字号’。等沈谷主成了林夫人,今后老生还在你麾下听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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