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嫣秋表情抽搐,快把自己的一口银牙咬碎。

“沈谷主的药方极好,可惜老生老眼昏花,又是摸黑配药,故而不慎漏了一味,想来是没有效果。”己字号看起来颇为抱歉:“不如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不要误了谷主的喜事。”

药农素来柔善,此情此景即便气红了眼,竟没有一个爆粗口的。却也都有他们的坚持,沈嫣秋固执的站着不退,他们便没人任何人肯回去。

“嘚嗒,嘚嗒……”马蹄声渐近。

戊字号和己字号大惊失色,沈嫣秋却宛若大梦初醒。

没错!是浮屠宫!

她与萧艳殊的约定,从未和任何人提起。

那才是她釜底抽薪的一招!

一向斯文柔弱的沈嫣秋在绝境爆发出一声哀啼:“萧宫主救我!”

一队策马疾驰的黑衣人与漆黑的夜色融于一体,只有手里的剑刃闪着寒光,标识出他们的位置。

真的是浮屠宫!“快,快去禀报公子,事情有变!”戊字号道,声音在晚风中颤抖。

己字号迈腿想溜,不想浮屠宫的人比传言中出手更加狠辣,萧艳殊玉手一扬,二十斤的重剑宛若一支轻巧的箭矢,自远处飞来,精准洞穿了己字号的心口。

他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栽倒在地。

萧艳殊再用手指在虚空中一抓,叶虚经赋予的诡异内力便隔空将重剑拔出,新死的人尸骨未寒,血液顺着窟窿喷溅而出,污了戊字号的眼。

戊字号用袖口擦拭着眼睛上的血渍,姿态和心情一样狼狈。他在武艺上不是浮屠宫的对手,想用毒又有沈嫣秋在身后盯着,他只能靠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谋求生路,讪笑着问:“我们与浮屠宫素无过节,不知萧宫主为何深夜发难?”

而萧艳殊对此的回答是,凤眸一瞥,杀气腾腾。

戊字号知趣噤声,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沈谷主,你过来。”萧艳殊懒得看戊字号一眼,直截了当的冲沈嫣秋道。

戊字号这才反应过来,萧艳殊此行的目的是要带走沈嫣秋!定是白天在他们眼皮底下接应好的!

她沈嫣秋何德何能,竟能使唤得动浮屠宫深夜接应!难道真是把萧公子迷得七荤八素?

不想沈嫣秋却坚定摇头,只道:“萧宫主,谷民身上的画地为牢未解,无法出谷。我不能抛下他们。”

萧艳殊隐隐皱眉,失了耐心。

沈嫣秋在赌。她以自己为筹码,看萧艳殊究竟能为外甥的病付出多大的代价。值不值得她深入药神谷,保护几千名手无寸铁的谷民。

若要杀人,萧艳殊从不犹豫,切脑袋比片豆腐还利索。可论及救人,她着实不擅长。当她森冷的目光扫过那一大群手足无措,惶惶不安的药农,她只觉得自己在俯藐一群毫无章法,听不懂人话,除了添乱什么用处也没有的兔子。

可沈嫣秋站在人群中间,并没有自己走出来的意思。

萧艳殊无奈叹气,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果然,人不能有情。

人一旦有情,连个差着辈的小丫头都能拿捏她的软肋。

萧艳殊嘴角挂着一抹自嘲的微笑,那笑意太浅,夜色中无人看得见。

冰山融化,美人含笑。站得最近的戊字号倒是看清了,他在那美轮美奂的景色中傻了眼,情不自禁在脑中酝酿赞美之词,不想下一秒就丢了脑袋。

无影剑法既快又优雅,似乎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浮屠宫祖传的美貌增光添彩。萧艳殊手腕一翻,似一个拈花的动作,剑招快得沾不到血——敌人伤口的血还未来得及涌出,无影剑便已归鞘。

她是一尊浴血而来的女罗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沈谷主,今夜要在药神谷开杀戒,”眼看红事就要变白事,萧艳殊假模假式的朝沈嫣秋道歉:“对不住了。”

沈嫣秋早已被她的两记杀招吓得两腿发软,强撑道:“没关系。感谢萧宫主出手相救。”

一阵阴风刮来,形势再度逆转!

崔九歌身法诡谲,一柄精巧的匕首抵在沈嫣秋的喉间!

沈嫣秋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一踉跄。她稍稍一动,匕首便划破了她脖子上娇嫩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

萧艳殊投鼠忌器,只能在一丈开外勒马。马儿突然受阻,不安踱步,衬得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浮屠宫主也失了威严。

“你是何人!”萧艳殊怒斥:“竟敢从浮屠宫手里抢人!”

“分明是你们浮屠宫抢人在先!”崔九歌针锋相对:“沈谷主后天就要嫁给我家公子,萧宫主突然来搅人喜事,未免太不讲江湖道义!”

萧艳殊总算驯服了胯下的马儿,高坐在马背上冷笑:“我看沈谷主分明不想嫁。”

崔九歌并不直面问题,顾左右而言他:“我听闻浮屠宫也素来不管闲事。”

萧艳殊被人噎得没了声,不知这个不畏无影剑锋芒的女人是什么来路。她杀心乍起,拇指默默推开了剑鞘,目光又变得狠戾。

崔九歌审时度势,仗着沈嫣秋在手,竟在萧艳殊的威压下生出了自信,逼着沈嫣秋随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萧艳殊威胁道:“你可听说过,我浮屠宫要杀的人,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你又何必为人卖命,得罪浮屠宫。”

“哼,”崔九歌冷笑:“我与浮屠宫本就有仇。”说话间继续拖着沈嫣秋后退,谷民担忧沈嫣秋的安危,纷纷退开一条道来。

这下轮到萧艳殊诧异,不解发问:“我与你有什么仇?”

崔九歌笑而不语。不知是这仇太古旧,还是这恨太难以言说,她脸上盈着一湾苦涩,欲说还休。

沈嫣秋眼看着自己离萧艳殊越来越远,再一次失控的哭出来,啜泣道:“九歌姐姐!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能嫁给林陌尘!”

“你不愿嫁给林公子,难道是因为倾心萧公子么!”九歌迁怒于她,训斥道:“浮屠宫的人无非就是占了长得好看的便宜!”

萧艳殊瞪大了眼睛,审视着九歌那张娇艳如繁花簇拥的脸,难以置信的问道:“你叫九歌?”

崔九歌的动作凝滞了,惊问道:“你怎会知道我?”沈嫣秋准确的抓住这一线光明,又哭嚎了数声:“九歌!九歌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

萧艳殊上下打量了她几轮,目光所及是无可挑剔的婀娜身段。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被森冷取代,漠然道:“重名而已,你不会是他。”

崔九歌的执念却很深,不依不饶道:“我不会是谁?你究竟还认识谁叫九歌?”她一激动,颤抖的手便持着匕首在沈嫣秋的脖颈上划过,皮肉破开的疼痛激得她惨叫连连。

萧艳殊在这恼人的噪音里摇了摇头,似在嘲笑自己方才的失态,叹道:“你是个女人,又怎会是容安的义弟崔九歌。”

九歌如遭五雷轰顶,宛若石化了一般。连沈嫣秋从她怀里挣脱,也不能唤回她的神志。

“容安和你提过我……”她因萧艳殊的一句话又哭又笑,喃喃自语:“他居然还说我是他的义弟。”

沈嫣秋三步做两步,跑回萧艳殊身边,躲在她身后。她素来矜持,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

可萧艳殊和崔九歌却是再也打不起来了。

九歌失神的站在原处,咀嚼着萧艳殊的只言片语。

萧艳殊自知多年来恨错了人,因为愧疚寻到药神谷来帮萧笙求医问药,甚至愿意屈尊降贵出手帮助沈嫣秋。冷不丁见了故人的义弟,自然百感交集。

与容安有关的一切,都是她余生赎罪的解药。

杀气和悔恨在她身体里碰撞,她踟蹰半晌,用近乎温柔的语气开口问:“你真是崔九歌?”

九歌在震惊中无暇他顾,木然点头。

“那你……”萧艳殊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得抛出语焉不详的一句:“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崔九歌挑衅的看着她,反问:“那我本该怎样?”

“容公子说你与我年纪相若,他离开中原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这个幼弟,所以经常提起你。”萧艳殊不愿再对容安指名道姓,又无脸叫他姐夫,于是用了与容安初见时的称谓“容公子”。

一声“容公子”,如一颗石子坠入深潭,一圈圈涟漪将崔九歌带回从前。

那一年容安风华正茂,怒马鲜衣,是江湖上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秀。他本是名门之后,可惜父母早逝,空留下家业和美名任他挥霍。亲人里只剩一个姑姑,对他也百般疼爱,信任他的为人和武艺,纵容他在乱世中四处游荡。

而崔九歌那时还叫崔九,不过是个命苦的流民,前边八个哥哥姐姐在颠沛流离中相继夭折,娘亲把最后半块饼子留给他吃,自己落得饿死的下场。

脏兮兮的崔九,跪在京城的街头卖身葬母。

他跪了三天,无人问津。天气炎热,身后的娘亲已经开始散发出恶臭。可他连一块破席子的没有,又该怎么遮掩娘亲日益可怖的模样。

他从来不过生日,不知道自己几岁,娘亲送走了八个孩子,已经变得冷漠,不愿再提小九的年岁。他可能十岁,也可能十二三,可惜长得又黑又瘦,还不如八九岁的孩子壮实,浑身上下穷得只剩一条四处漏风的破裤子,光着上身展示他嶙峋的肋骨。

这样的孩子,买回去也是倒贴,光能吃饭,干不了活。乱世里谁愿意找这麻烦。

再后来,他不止是麻烦,还是灾难。

不止是无人问津,人们路过他时,纷纷捂着鼻子,恨不能当场把这一双晦气的母子就地焚烧,免得滋生恶疾。

崔九挨了六顿毒打和数不清的石子唾沫,坚持不走。

他恨啊!

娘亲活着时便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不能再随便找个荒野把她埋了。

他不愿自己唯一的亲人被野狗刨出来啃食。

崔九跪倒第四天,饿得头昏眼花,终于等到一双光鲜洁净的靴子停在自己眼前。

他抬头,看见那个年轻公子背光的脸。即使埋在阴影中,也能看出他俊美得不似凡人,眼里的同情和关切更是这乱世里最罕见的奇珍异宝。

“多少钱?”他轻声发问,空灵的嗓音在周遭聒噪的衬托下犹如天笙。

一寸曙光便让崔九哭出来,他哽咽道:“三两……二两也行。”他不过想买口薄棺和纸钱罢了。

那人打开锦带,鼓鼓囊囊的似塞了不少银钱,最终挑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他并未扔给他,而是俯身塞到他脏污的手心里。

他握着那只枯瘦的小手说:“给你娘买口好点的棺材,剩下的钱给自己买点吃的。”

而后他站起来,牵了他的马,追着光远行。

崔九后知后觉的站起来,拽住他的袍角——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撒手。可那浅色的长袍上还是留下来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公子……”崔九羞愧难当,不敢抬头,嗡身道:“你买了我,我得跟着你。”

“我买你做什么用。”男子笑了,笑里没有讥讽的意思,反而有些豁达。崔九见惯了世态炎凉,已经能分辨善意和恶意。

“去吧,送你娘走才要紧。”男子作势要上马,忙不迭的驱赶他,道是:“你今后还是自由身,不用跟着我。”崔九知道自己遇到了大善人,此时应该磕头谢恩。可他不知中了什么魔怔,不愿眼前的仙君就此消失不见,拿出了强买强卖的架势,急道:“不行!买了就是买了!我不能平白无故受你恩惠!今后定要给公子做牛做马!”

“嘿!你这小子!”男子扬起手来,崔九以为又要挨打,下意识护住头。

可那只大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落在崔九的头顶化作轻抚。男子自以为是的解读了崔九的意思,叹道:“罢罢罢,我好人做到底,再请你吃顿晚饭吧。你先出城葬母,回来后到城西的悦来客栈找我。”

崔九目地达成,鞠躬送公子离开。

他瘦得凹陷的小脸上缀着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发痴又发狠。

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不止是一顿饭,而是那个人。

在污秽不堪的世间,像珍宝一样璀璨的人。

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等崔九完成葬母大业,洋洋洒洒扔了漫天纸钱,忽然天降暴雨。

乌云遮天蔽日,夜幕提前降临。崔九不敢在乱葬岗过夜,更挂念悦来客栈的贵人,唯恐自己失约,那个贵公子不等他便要离开。

他瘦小的身板在暴雨里狂奔,一脚踩空,竟顺着山坡滚下来!

崔九身上的脏腑和骨头没有一处不疼,可他不敢昏睡。今晚,他必须赶到悦来客栈!

男孩咬牙站起,右腿已经骨折,不能受力,只能拖在路上走。即便如此,每拖一下,骨头都似重新断了一次。崔九这一路宛若在十八层地狱淌过,头顶是暴雨冰雹,打得他抬不起头,看不清路;而脚下却是刀山火海,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他这次赌上了生命乃至魂魄,所遭受的苦痛比他十年流浪生涯里加起来还多,若非有执念吊着一口气,他的生命本该结束在那个雨夜。

天亮时,他走到了。他不认识字,可悦来客栈是城里最好的客栈,他当然是知道的。

崔九近乎赤身裸体,头发上全是泥浆,身上的外伤皮肉外翻,骨折的右腿拐出一个诡异的形状——简直比他暴尸数日的娘亲还要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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