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萧笙蹲在地上抱着兔子,了然便在他身后抱着他,委屈道:“不然你肯定比你爹年轻时还能招蜂引蝶,哪还有我这乡下和尚什么事。”

萧笙愣了愣神,涩声问:“那样不好么?”

没你什么事,你也就不用难受了。

“当然不好!”他的丧气话说得在隐晦,了然也能听懂里面的深意。一颗心又酸又疼,将他抱紧了,炙热的呼吸全喷在他颈窝。

“了然。”萧笙突然唤他,语气很严肃。

“嗯?”

“以后……你要帮我照顾它。”萧笙说。了然强壮的臂膀颤了一颤,沉声低喝:“别说了。”

“这样你看着它,就能想起我。”萧笙固执的往下说,“我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等它也走了,你便将我忘了吧。”

你能记着我五年八年,哪怕再少一些,三年两年,也够了。

只是不要为我赔上一辈子……

“你若再说,”了然声音里带着哽咽,威胁他:“我就堵住你的嘴。”

“好,我不说了。”萧笙也觉得对他太过残忍,愧疚的扭头去吻了然的侧脸。

熙岚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猝不及防,连忙分开!

果然,公主殿下从来没养成敲门的习惯,大喇喇的推门冲进来,又少根筋嗅不出屋子里爱情的酸臭味,兴冲冲道:“表哥!我爹找你!”

“皇……”了然生生把这个字咽下,诧异道:“舅舅也在这?”

“不然你以为呢!他老人家亲自带兵找你!”熙岚颔首炫耀。

了然当然不认为皇上是如此随性妄为的人,背后定是还有别的考量。他一想起皇上眼底深不可测的深沉便觉得疏离。可那人既是皇上又是亲戚,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去。

“那我去了,”了然小心翼翼的看着萧笙:“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萧笙笑着欢送他。

烛光摇曳,白晔留了了然,照例又将熙岚赶了出去。

了然看着皇上从来紧绷的脸,心里惦记自己不告而别的亏心事,畏缩开口道:“皇——”

“你还是叫我舅舅吧。”白晔沉声道。

“是……”了然低头,复又提起勇气请罪:“上次我不告而别,实在失礼,请舅舅责罚。”

“不怨你,”白晔言不由衷的笑了笑:“是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急着分给你。可你其实和熙岚差不多年纪,她都还在蜜罐里打滚,我对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他的态度诚恳且温和,甚至亲手给了然斟茶,邀请他喝。年轻和尚面圣的紧张消弭了大半。

了然忐忑品茶,等皇上的后话。

沉默良久,白晔慈爱的看着他:“你不要紧张,我没有今日那么多事情要与你说。”

了然被看穿,挠头讪笑。

“次次都是我问你,你就没有什么想问舅舅的么?”白晔道:“比如你娘的事情。”

这倒提醒了了然,他确实好奇娘亲的过往,为何要对家世避而不提。于是他神色一动,斗胆问道:“舅舅,我娘那时候为什么会离开家?”

“史料上记载,前朝末年军阀混战,承钰公主被叛军掳走,从此杳无音信。”白晔悠长的眨一次眼,坦诚道:“不过,确实还有别的隐情。”

了然的兴趣被挑起,追问:“什么隐情?”

白晔笑笑,故意不回答他,转而提起另一茬:“托你的福,虽把吏部尚书治了罪,朝堂却也因此乱了套。你在外面走了这么久,想必也听了不少说法。”

了然木讷点头。

“关于那些说法,你就没有想问的?”

“这……”了然蹙眉想了想:“那些大事,我这个乡下和尚管不了。”

“你难道没听说,”白晔双目如刀,步步紧逼:“白氏的江山是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说法。”

“我……确实听说过这个说法。”了然不擅撒谎,说实话时心虚的避开他的视线。

“那是事实。”白晔颓然承认。

了然愕然抬头,没想到他如此坦率。

“大昭末年,我父亲官至宰相,而我身为羽林军统领,宫城内外,都被白氏把持,可谓权倾朝野。”白晔娓娓道来:“其实我爹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叛党。大昭末年的境况,比眼下还差,军阀混战,遍地饿殍。可李氏皇族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的处境每况愈下。那时候父亲便时常与我说,总有一天白氏要改天换地,将那帮蛀虫杀尽,让中州重回盛世太平。”

了然瞪着大眼睛,看起来似有些赞同。

“我那时候全没想到白氏得了江山后也是这般处境,还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李瑾既然无能,就不配做这个皇帝!”白晔慢慢绕回了然刚才提的问题上:“所以我和父亲里应外合,深夜起事。我负责逼宫,他负责联合朝中重臣请愿,只等太阳升起,江山的主人便换了。”

“那两天我们太忙了,谁也没顾得上尺素。她向来安静不出门,我万万没想到,那晚她会突然出现在宫城墙上。”他从来都压抑森冷的框子里悔恨交织,声音发涩:“李瑾居然事先得到消息,挟持了她。”

“他那么懦弱的人,以前只会耍把式强身健体,我头一次看他拿开了刃的刀,就是放在我妹妹的脖子上。”

了然为母亲揪心,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手心盗汗,急问道:“然后呢?”

“我没有救她。”白晔浅浅一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藏着二十年前的悔恨和懊恼。

了然的眶子倏地睁大,瞳孔的边缘微微颤抖。

“我没有办法!”白晔急切的解释,比起说给了然听,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白氏已经起事,杀到了皇城脚下,李瑾看见我了!此时停下,一样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尺素还是活不了!更会殃及所有帮助白氏的人!”

了然只是呆滞的发抖,白晔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

“后来……”白晔凄然道:“宫城破了,宫人四散逃窜,一片混乱里,我并没有找到尺素,也没有找到李瑾。”“我有时候觉得,这么多年没有她的音讯,她一定是死了。可是转念一想,李瑾那样的人,连鸟儿死了都要难过好几天,他不会真的舍得对尺素下杀手,于是又生出一线希望。”

“见了你之后,我才知道她还活着。想来是伤透了心,所以不愿回家。”白晔道:“我与她已有二十年未见,还是经常梦到她。一会是她在闺房安静的绣花,一会是她在城墙上哭喊要我救她……”

他鼓起勇气去与了然对视,郑重道:“这就是你娘离开家的真相了。好在,她还活着,并且过得很好。”

了然像在梦魇中走了一圈,这会才后知后觉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大口喘着气。

“你恨我么?”等他平静一些,白晔苦笑着追问。

了然静默良久,茫然摇头。

他没见过那时的情况,不能妄下论断。有萧笙的前车之鉴在前,他不愿稀里糊涂的去恨任何人。

“好了,往事说完了,我再与你说说眼前事吧。”白晔收敛了情绪,变回一尊威严的雕塑:“你总说自己是个乡下和尚,之前我与你说的事情,对于你来说都太难,太复杂。此次我就简单些,单刀直入——”

了然紧张的等他开口。

白晔坚固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脆弱和软弱:“眼下京城乱成什么样你大抵听说了。能否陪舅舅一起回京城呢?”

了然张了张嘴,白晔看出那是想要拒绝的意思。

白晔又打出一张人情牌:“这样,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你也能帮我把熙岚带走。”

了然迟疑了,他总算明白白晔刚才主动剖开往事的原因。将尺素和熙岚的命运串起来后,他很难再狠得下心。

可他心里只装着萧笙,再也塞不下其他了。

思忖之后,和尚还是坚定摇头,道:“舅舅,我确实有要事在身,无法改道去京城。你若是担心熙岚的安危,我大可以现在将她带走,等风波过了,再送她回来。”

白晔又笑了,意味深长的发问:“是因为萧公子的身体拖不得了吧。”

了然面露惊愕,不懂皇上为何会知晓此事。

“别紧张。只是你们不在这段时间,我恰巧查清了不少事情。”白晔道:“药神谷沈谷主的医术闻名遐迩,宫里养的太医也不见得能与之比肩。可帝王的龙体何其金贵,又有哪个不想长生不老,故而皇宫内的丹药之术代代传承,用料都是平常寻不到的奇珍异宝,起死回生不敢说,续命却是不遑多让。多少君王罹患恶疾,还能在病榻上拖十年之久。”

绝处逢生,了然心里的一湾苦水也渗出一丝甜来,他眼中乍起的光彩全被白晔看在眼里。

白晔继续蛊惑:“为了萧公子,随我来京城吧。”

了然目光闪烁不定,他领教过皇上的城府,不知又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是要他迎娶熙岚,还是需要浮屠宫的叶虚经?亦或是别的其他。

可白晔主动帮他卸了担子,只道:“你不用担心。你待萧公子如何,舅舅算是看明白了,不会再强求你做别的。此事只有你陪我回京一个条件,回京之后,太医院自会全力帮萧公子调理。”

“那……熙岚那边怎么办?”了然想起熙岚就头疼,大姑娘不知羞,成天把“驸马”二字挂在嘴边,今天又当着众人说了一遍,若非阿笙贤良淑德不与白痴计较,他今晚又得喝醋。

“熙岚那傻丫头是认定你了,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白晔道:“好在你们都还小,拖得起。”

他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说:“等萧公子走了,再考量也不迟。”

了然血都凉透了,脑子里却烧出一把熊熊怒火。

他生在朴素的小庙里,看的是人间真善美,头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怎么能……盼着人死呢?

和尚紧实的肌肉再度收紧,肉眼可见的颤抖。白晔讶异的发现向来温和的外甥竟气得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自己。

了然压抑着,克制着,尽量平稳又恭敬的反驳:“阿笙是我的所有,舅舅怎能这样说呢……”

若非面前的人既是长辈又贵为九五之尊,他可能就要出招往人脸上招呼了。

年轻的和尚,泣血的深情,那样的气势和悲憾让白晔感到迷茫。还有点自惭形秽。

他出生贵胄,又做了二十年皇帝,早已不记得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什么感受。可了然的感情太真挚,太纯粹,他纵使万分不悦,也无脸在此时硬拿帝王的威严来为自己的不堪开脱。

白晔嘴唇微颤,想道歉说都是自己失言。最后也没说出口。

不,他并不是失言,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他所受的教育,所过的生活,从来都要他务实。就像当年尺素在城墙上哭,可他明白收手便是一败涂地满门抄斩的下场,所以他心够硬,够狠。

他输不起。

眼下他清楚萧笙全身经络俱损,已没几个月好活。以他的情况,并不是单一处的病灶需要呵护,即便太医院倾尽全力,也不可能拖十年八年,恐怕连三五年都勉强。一笔交易,不过三两年的时间,就能换来外甥的感激,将他收为己用,多么划算。

可了然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眼前已是死胡同,一眼就能望到头,为何不愿看看别处的风景?

了然是极少数,白晔极其看重,极想倚仗的人。虽然不那么好笼络,他都将之归于少年人的意气用事,肯拿出耐心去教化,拿胸怀去容忍。更何况他当下身处危局,既需要一僧和双刀的传人做护身符,又需迫切需要财富来支撑政权,且熙岚又整天撒娇撒泼哭喊要表哥,他更不能惹怒了然。

于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低下高傲的头颅,诚恳道歉:“对不起,是舅舅错了,不该这样想。”

他趁着了然表情缓和的一瞬,及时止住了话头,展现体贴的一面:“总之,病在萧公子身上,到底要不要去京城治,你还是快些回去与他商量吧。”

了然一进门,就看见萧笙正坐在桌前独酌。

“阿笙。”了然反手落下门栓,防着熙岚再来搅事,而后不由分说勾起萧笙的下巴就亲。

萧笙嘴里有酒的味道,是烈酒。尝起来甘醇又发涩,对和尚来说极其陌生。

“怎么还喝上酒了?”了然疑惑,顺手将萧笙抄到自己腿上横坐,护在怀里。

“我让他们给我拿的,”萧笙坦然道:“以前在浮屠宫不让饮酒,后来又和你这和尚在一起,也没机会喝,我就是想尝尝美酒的滋味罢了。”

人间百味,我都想试试。

他话虽没说全,了然却明了他的意思,不动声色的将人抱得更紧,强颜欢笑道:“完了完了,这下我色戒和酒戒都犯了。”

“什么酒戒,你又没喝。”萧笙反驳。

了然便埋首在他脖颈上啃噬,湿润粗糙的舌头在他敏感的脖颈刮过,哑声道:“可我要吃你啊。”

“又,又来?”昨夜疯狂导致的腰酸未褪,萧笙不禁畏缩。

可了然的热情关不住,用嘴将他的衣领挑开一些,去亲吻他肩头偃月刀砍下的伤口。他含混不清的说着:“阿笙若是不愿意,大可以揍我。”

萧笙已在湿糥的吻里动了情,呼吸变得急促,脚趾在靴子里蜷起。他残存的神志清楚,了然这是在胁迫,可他竟一点脾气都没有,还主动扬起脖颈,方便他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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