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用完午膳,太医院的一群老头过来给萧笙会诊,轮着把脉就花了一个时辰之久。只道萧笙路上吃的的聚元丹是大众款,接下来要根据萧笙的具体状况随时调整配方,效果会更好些。了然连连道谢,待把那些老头送走,竟又到了晚膳时间。

这一天天的可真快啊。可了然只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一个羽林军侍卫鬼鬼祟祟的在窗口探头探脑,引起了萧笙的警惕。他的眼眸一秒结冰,如刀的目光扫过去,质问道:“谁!”

那侍卫哆哆嗦嗦站起,人虽怂了点,却挂着都尉的腰牌,官职不小。

“阿笙,你别吓他!”了然认出那正是永州帮他们逃出来的两个神武军侍卫之一,看来熙岚一言九鼎,真的帮他们加官进爵了。

“卑职卜帅,参见王爷!”他一见了然就如见了救星。

卜帅!不帅?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是你啊!”了然惊喜,也不与他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见他有话要说的模样,单刀直入的切入主题问:“你有何事?”

卜都尉环顾四下,言简意赅道:“阮姑娘邀你们今夜亥时在燕春楼相见。”

海棠也来京城了!

萧笙和了然面面相觑,先喜后惊,喜的是能见着老朋友,上次永州一见来去匆匆,都未说上几句话。惊的是……这燕春楼是个什么地方?听起来就不太正经的样子。

了然不愿生事端,扬手将卜都尉打发走。

萧笙不知有没有听清“燕春楼”三字,一味兴奋道:“既然都要出宫,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了然自然事事顺着他的意思,两人一拍即合,准备出宫。

皇上有各种各样的私心不愿放他们两出去乱逛,既是担心他们,也是担心自己。可那两尊大佛哪有这么好关,至少目前萧笙身体见好,了然感恩戴德,舅甥关系和睦,暂时不会有变数。

白晔无奈由他们去了,只叮嘱要注意安全。说完又暗自觉得好笑,好像谁还能轻易伤到他们似的。

两人唯恐熙岚听到风声也要跟来,得了皇上的首肯后,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白晔看着两人欢脱的背影,竟生出一丝艳羡来。他总是在算计和谋划,即便是少年时,与李瑾并肩站着,脸是笑着的,心里却装着野心,从不曾享有过这么纯粹的快乐。

京城华灯初上,熙熙攘攘,一派盛世太平的美景。与城墙之外的衰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昨天刚下过大雨,空气清新,温度回升。可一路上了然还是忍不住问了萧笙好几次:“冷不冷?”

问到第七次,萧笙终于恼了,瞪他:“你烦不烦?”

了然便傻笑。只要阿笙还能吃能跑能骂人,他就开心。

“时间还早,你想去做些什么?”他又拿一副腻死人的笑脸去熨帖萧笙炸了毛的脾气。

萧笙摸了摸肚子,道:“走了这么远,饿了。”

“好,那我们就去吃东西。”

周遭人来人往,萧笙被一个急吼吼路过的汉子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了然连忙抓住他的手指,把他拘禁在自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筑成堤坝。

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宽袍大袖下暧昧的小动作。这样隐蔽的暧昧让人有别样的满足。

京城的繁华是两个乡巴佬不能想象,街巷纵横阡陌,一眼望不到尽头,集齐了所有他们闻所未闻的吃食,琳琅满目,沸反盈天,满是市井烟火气。

萧笙看傻了眼,一步一歇脚,拿不定主意。他那一只小小的胃显得太珍贵,完全不够使。

了然看他凤眸里闪着震惊的光彩,贴心引导:“你想吃汤水还是干的?想吃甜的还是想吃辣的?”

萧笙想了想,抬头只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他惊觉自己习惯了被了然照顾,突然想将他的好返还一些。

你和我一样没来过京城,当有很多感兴趣的东西。

了然略有错愕,然后贴着他的耳廓哑声道:“我想吃你。”

萧笙生气的看着跑题到天边的和尚,狠狠在他手背上捏了一把,质问:“你不腻么?”

平时有事没事便要亲要啃,体力也好得不像话,才不过消停一晚上,又惦记上了。

了然挨了痛也不收敛,继续说着:“不腻,吃一辈子都不腻。”

是一辈子。少一年,少一天都不行。

萧笙又成功红了脸,急着转移话题,胡乱指着路边道:“咳咳,我们就吃这个吧。”

了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还好,他挑的也不算太瞎,一闻店里飘出来的味就知道是香辣口的。

店里的伙计都穿着胡人的衣服,露着胳膊和一半胸膛。端着巨大的盘子走来走去,里头盛着粗粝的红柳签子,上面穿着各种各样的肉。倒是个新奇吃法。

食客见一个斯文俊美的和尚进来,纷纷侧目。了然不理会旁人讶异的目光,从容对伙计道:“你们店里有哪些菜色卖得最好,按两人的分量给我们挑着上吧。”

“要辣么?”伙计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州话问。了然这才发现他虽是胡人打扮,却并不是胡人。

“一半辣,一半不辣。”萧笙道,他记得泉州和尚受不了辣。

出人意料,了然纠正道:“不,都要辣的。”

萧笙诧异的看着他,问:“为何?”

“我想陪你。”了然深情道。寥寥几个字硬是被他渲染成一封生动饱满的情书。

对面的萧笙连忙低头掩饰越来越红的脸。伙计报了几样菜,待了然点头便走开去后厨报单。

邻桌的客人见他们长得好看又面善,禁不住扭头过来攀谈,问道:“你们也是外地来的?”

“是,昨天晚上刚到。”了然也转头看着他,脸上的梨涡似在叫嚣“我是好人快来找我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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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真会挑地方啊!”那四方脸大哥一个人正吃得苦闷,对着两个年轻后生一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这店是老字号了,从大铭开到现在,一百多年了,过了几代人,味道还是没变!在京城要想吃胡人的烤肉,这是最好的一家!我每次来京城,都必定来这吃一次。”他盯着了然吞吞吐吐道:“虽然常来,倒是第一次在这遇着和尚。”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了然看似惭愧,又毫无悔意的追问:“那大哥有没有推荐的菜色?”

方脸汉子推荐了几样,了然挑出两样自己没点到的烤鸡翅和烤蹄筋,又让伙计加上。

了然大方又健谈,干脆将那大哥请过来一起吃,自己顺势挪到另一面挨着萧笙坐了,两人的大腿在桌面下贴紧。

“大哥是生意人?”了然明知故问,难不成还是庄稼人没事瞎跑么?

“是。”方脸汉子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们哥几个揽的是帮各州府运粮的生意。户部征税的人向来挑剔难伺候,各地缴纳的米粮总能找出万般理由刁难,不是说成色不好就是分量不够,或者干脆说要重新计算,害人一下耗在京城好些天交不了差。州府的人伺候不了这帮大爷,便花钱请我们这帮没骨头的商人代办。”

“我们有没念几天书,何谈气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们提的无理要求全照办,该送的银钱美女一样不少,倒也给州府省不少心。”汉子摇头道:“可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我们也从里头挣不到糊口钱了,哥几个慢慢都不干了。还有一个老哥拿了官府五百两银子,结果运费和回扣贴进去八百两,赔的倾家荡产,干脆一死了之。”了然听得心里发苦,直问:“那你怎么还做这个营生?”

“这乱世,哪还有别的好营生!”汉子道:“我家从爷爷辈开始就没了田土,只能经商,可这世道官商勾结,我们没权没势,做什么生意不难!若是会武艺,没准我早就落草为寇了!”

“牛羊肉来咯——!”伙计适时过来,先将盛着二十串肉签的盘子摔下,全沾着火红的辣椒面。

了然先给萧笙递了一串,又邀请那汉子吃,籍此打破一桌愁苦。又问:“大哥贵姓?”

汉子见他连僧衣都是绸子的,心知他不差钱,也不与之客气,答道:“姓蔡。”便跟着热火朝天一块吃了。

萧笙吃不了辣又偏要嗜辣,一口烤肉接一口水,吃得满头大汗,顾不得插一句话。

了然强撑着咽了几口,终于从这辣椒面里品出一味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鲜美,也学着萧笙的吃法,用水解辣,果然这辣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三人吃得不亦乐乎,还加了一次菜。待蔡大哥酒足饭饱,才冒昧的问了然一句:“你朋友不会说话?”

萧笙不乐意的瞪他,冷声道:“我话少。”

蔡大哥自知失言,又被那玉面公子的一瞪眼吓得不轻,那一眼的气势犹如千军万,逼得人生出遁逃的心。

了然拍下一锭银子结账,又拉着他追问:“蔡大哥,既然这京城你熟,我想打听一下,去燕春楼怎么走?”

若说蔡大哥见多识广,觉得这俊和尚吃肉尚且可以接受,那听他打听妓院就是另一番惊吓了。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打听这种地方做什么?”

“去找一个朋友。”了然不明所以,没有半分低调的意思。

那种地方能有什么朋友!当然是去看相好!

蔡大哥心里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情不愿的给他们指路:“你们现在在城西,燕春楼却在城东,隔着一整座城池,现在才过去未免太晚了。”心道你们还是做个乖宝宝早些回家吧,不要去红灯区烧银子了。

了然想了想,京城多大他是有概念的,这会夜已深,走过去确实得到半夜;街上人流摩肩接踵不能骑马,他不禁愁的皱起了眉头。

再扭头看萧笙,他神情淡定,了然猜他八成想到了飞檐走壁的馊主意。

了然灵机一动,朝一脸拧巴的蔡大哥挥手告别,拉起萧笙往西跑了。

“了然!”萧笙惊呼:“方向错啦!”

“没错!”了然笃信道:“听我的准没错!”

他们一路跑到了城门才停下。了然得意的指着城墙道:“你不是说想在城墙上骑马么?我们骑马兜过去!”

萧笙恍然大悟。可深夜城门紧闭,官兵戒严,他怯生生看了一眼守城的龙武军,不确定的看着了然。

“拿出点浮屠宫少主的骨气!”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从容走向守城官兵,亮出中午刚从皇上那领的玉牌——那块质地极好的白玉上雕着”琅琊“二字,只道:“本王要和朋友上城墙去,再给我们牵两匹马过来。”

众侍卫不想早上刚册封的王爷,晚上就出现在面前,一阵手忙脚乱让开道来,放他们上了城墙。

等他们去牵马时,两人并肩站着,悄悄牵着手,安静的看着城内的万家灯火。有灯火的地方勾勒出城池的形状,最亮的地方不是皇城,而是市井,纵横的街巷和密布的繁星相映成辉。

他们站得这么高,地面的喧嚣已经传不到这,侍卫们无人敢冒失靠近这个新兴权贵,时光静谧流淌,世上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

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真好看。”萧笙轻轻感叹,将这意外收获视为惊喜。

“好看就多看会,”了然不去看灯火,专心看着身边人,安慰道:“有的是时间,不急。”

他原指的是这城墙一马平川,等马儿牵上来,很快就能骑到东边,不用着急。可每次两人一聊起时间,总有更多不太好的联想。

时间,他们哪还有时间啊……

许是是夜景太美,许是辣椒太辣,萧笙一冲动,终于将那最任性最浓烈也最缥缈的愿望说出口。

“了然。”他的眼里盛着大海星辰,微光洒在瓷玉般细腻的肌肤上,惹人怜惜让人疼。他说:“我不想死。”

了然捏紧他的手指,哑声回应:“那就别死。”

“都怪你……”萧笙带着哭腔:“我本来不怕的,都怪你对我太好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绝美的面庞滑落,可周遭好奇打量他们的人太多,了然不能在此处亲上去,只能在袖子里更加大力的握紧他的手,觉得浑身筋骨都揉碎了化作苦水,而那颗干涸的心就浸在里头,吸涨了,苦得难以言说。

“怪我,怪我……”了然呢喃着,重复着,乞求着:“那你就留下来罚我,好不好?”萧笙咬着下唇,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隐忍着点头点头。

哪怕就剩一口气吊着,我也要在病榻上看着你,守着你,陪着你。

马来了。

萧笙急着从哭过的地方逃开,二话不说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了然连忙跟上。

夜很黑,可因城墙宽敞又呈一条直线,萧笙玩心大发,有恃无恐的要逼马儿飞起来,巡逻的侍卫纷纷闪避,好不狼狈。马蹄踩在僵硬的花岗岩上,发出有韵律的撞击声,两人衣袂翻飞,不知何时较上了劲,一会萧笙领先半个马身,一会又换了了然在前。

行至城墙西北角的拐弯处,面前惊现垛墙,两人骤然勒马减速,前蹄离地,撞在一起,马啸不停。

近旁的侍卫连忙拢过来护驾,唯恐这新王爷一头撞死在城墙上。那闯祸的两人却哈哈大笑,原地踱步一会,再次急速飞驰。

他们顷刻便行至东面的春明门。了然将马还给守军,大摇大摆的牵着萧笙离去,将纨绔王爷范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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