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们赶到燕春楼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点。

两人在门口时就已觉出不对劲,脂粉味太浓了,还有几只不怕冷的莺莺燕燕裹着薄纱倚在阁楼,巧笑嫣然朝过路的男子抛媚眼。

这可是清明时节啊!萧笙紧了紧衣领,替她们觉得冷,感叹特殊职业不好干,万恶的剥削阶级逼死人。

了然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可毕竟是海棠的邀约,总不至于害他,于是刀山火海也要往里闯。心一横,拉着萧笙进去了。

老鸨芸娘风韵犹存,即便年过三十,也是朵耀眼的花儿。她从业多年,什么客人没见过,不过今晚这两个……还真没见过。

两人那身衣服虽不华丽,可识货的扫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两人一个端正英挺一个冷傲矜贵,分别走向帅气的两个极端,关键其中还有一个是和尚!

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能走进燕春楼来,还不算那么暴殄天物。

芸娘稍稍一愣,换上职业媚笑迎接贵客,只问:“两位客官,是初次来我们燕春楼吧?容奴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的姑娘。”

你们这样的极品货色,别说燕春楼了,但凡来过这条街,都应该被载入纪念册。

“我找阮姑娘。”了然单刀直入。

“阮姑娘?”芸娘的愕然一晃即逝,她那张脸似天生会笑,转圜道:“我们楼里没有姓阮的姑娘,倒是有个绵绵姑娘,客官要不要看一下?”

了然和萧笙对视一眼,怀疑信息的流通环节出了问题。

正准备撤走,又见一个小个子男人闯进来,芸娘八面玲珑,立马扭头朝那厢打招呼,娇嗔道:“阮公子来啦,最好的包厢我已经给您留好了,请上楼。”又补上一句:“您这胃口这么好,一晚上把我家的春夏秋冬四大花魁都包了,让我们今晚上的生意还怎么做哟~”

阮公子?

两人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女扮男装的阮海棠么!她生得娇俏,是张巴掌脸,身形又娇小,这男装在她身上几乎撑不起来,完全没有熙岚穿来有气魄。

“萧笙!了然!你们到得这么早啊!”海棠一见他们就惊喜叫出声,左右手一边一个,欣喜的挽着他们上楼,又冲芸娘道:“让春夏秋冬快来啊,别耽误!”

了然被她拽着上楼,不解道:“你一个女孩子,在燕春楼定包厢干嘛?”

“你放心!今晚上我请客!”海棠财大气粗,不肯放开两人,用脚踹开门,进了华美的包厢。

“你哪来的钱?”萧笙指出关键问题,谁不知道海棠的属性是财迷加穷鬼。

“嘿嘿,”海棠面露坏笑,意味深长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春夏秋冬很快翩然而至,各个都是绝世美女,风情各不相同。四个美人一进门就直盯着萧笙和了然看。

海棠站起来挡在了然前头,叉腰道:“姐姐们,说话算话啊,说要看新王爷的,说要看浮屠宫萧公子的,我可给你们请来了!给钱才准看!”

什么!

萧笙气得站起来要走。海棠早提防他的脾气,死皮赖脸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低声道:“她们给了钱再走呗?”

了然也被她气笑了,质问:“你找我们就为这事?”

“不止,不止,”海棠连忙稳住他,“我一会还有正事的!”又冲坚持要走的萧笙道:“你若现在走了,保准后悔!”

萧笙被她唬住,不情不愿的坐回来。

春夏秋冬是风尘女子,完全不懂矜持,一面掏银子,一面议论纷纷。

春兰道:“阮公子随随便便就能请得来,会不会是假的?”

夏竹回:“那可是江湖上吹爆的两张神颜,要找人假扮哪那么简单?”

秋菊:“就凭他两的模样,我这银子也给得爽快。”

冬梅是个冷美人,不发一言,默默掏钱。

了然忍不住好奇的问海棠:“你收她们多少钱?”

“看一个五十两,既然你们都来了,我进帐四百两!”海棠开心道。

萧笙冷冷瞥她一眼,不忿道:“奸商!”

说话间,又有几个彪形大汉闯进来,惹得姑娘们惊叫连连,了然也握住了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刀。

“别紧张!”海棠安慰众人:“都是我的客人!”一个胡人相貌的大汗站出来,用一口孜然味的中州话冲了然道:“你就是一僧和双刀的传人了然和尚?”

了然木然点头。

那人直接亮出大刀,直指了然:“我要挑战你!”

了然顶着一头暴起的青筋问海棠:“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还不是……”海棠惭愧道:“忙完这事再说正事。”

还是萧笙懂她的套路,冷声问:“这个你又收多少钱?”

“一百两……”海棠自知过分,讨好的朝他两笑,又小声道:“这钱我已经收了,你们可得给我面子。”

了然无奈,缓缓起身,手上什么兵器也不拿,摆明了不屑。

春兰是大姐,连忙站起,想请他们出去过招,莫要把店给拆了。海棠摇头,自信道:“就在屋里打吧,了然打架从不摔东西。”

她话音未落,了然已经一招将人撂倒在地。

海棠耸耸肩,得意道:“你看,我就说吧。”

春兰放心坐下,开始张罗姐妹们吃果脯看热闹。

接下来第二、三、四人上去,不管祭出什么兵器,都被了然三招之内凭空手放倒在地。

萧笙好胜心再起,不解问道:“为何他们都是来挑战了然的,没人来挑战我?”

“那是我照顾你!”海棠一脸得意:“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便说与你不熟,牵线需花一千两的巨资。你说谁会蠢到一次挑战你们两个,当然都选便宜的了然。”

萧笙:……

海棠便拿手肘捅他,邀功道:“我对你好吧,快谢谢我!”

萧笙:……

闹腾一晚上,总算把那一群牛鬼蛇神全打得心服口服。春夏秋冬看够了热闹,也被海棠请出了门。

了然面带不愠的坐下,质问海棠:“现在总可以说正事了吧?”

海棠一晚上挣了白银千两,却反而收敛了眉开眼笑,面色沉重的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锦布包。

“阮氏祖籍虽在黔州,其实落魄后的这些年都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爹娘因为镖局的生意,在京城也小住过。”海棠道:“上次在泉州丢了镖之后,兴隆镖局的生意散了,我再没接过生意,囊中羞涩,总不能一直靠人接济。忽而记起我爹说过,有重要的东西被埋在他们当时在京租住的院子下面,我以为是银钱,便不远万里来京去挖出来。”

了然眨了眨眼,看她今日还要用这种歪门邪道卖友挣钱,想来她爹埋的肯定不是银钱。

果然,海棠怅然道:“结果只是一些关于二十年前旧事的书信而已,”她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萧笙:“都是容安的。我爹可能觉得亏欠,才会小心保存着。”

萧笙这才正视那个锦布包,想起崔九歌提过的往事,喃喃道:“没错,他们两个是好友……”

浮屠宫被烧得一干二净,容安的名字成为禁忌,谁都不敢提。如今萧笙也只能从旁人的记忆中,去拼凑容安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有关于容安的实实在在的物件,摆在萧笙面前。

他近乎颤抖的,用手指去触碰那锦布包。可他太激动,反而不急着打开,只是将这些珍宝默默放进衣襟里,感激的道一声:“谢谢。”

皇城戌时下锁,了然不愿再添麻烦,既然定了包厢,送走海棠后,干脆就带着萧笙留宿燕春楼。

萧笙这一觉又睡到晌午,等他们在路边吃了美味的小食溜达回宫时,两人昨夜的荒唐事早已被人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新晋琅琊王虽是个出家人,干的事却是一件比一件糟心。在被册封的第一天,便深夜携友人爬上城墙纵马嬉戏,守城的龙武军狼狈迎驾,受尽折辱,军威尽失。

若这还不算糟心,放心,还有别的猛料。琅琊王夜宿京城第一妓馆燕春楼,同时包下春夏秋冬四大花魁,让其他客人败兴而归。

更有甚者,相传当晚有七名壮汉不满琅琊王的霸道行径,一起闯进包厢要与之理论,却反被暴打出门,个个鼻青脸肿。

恣意妄为,狎妓纵欲,争风吃醋,伤风败俗……至此,琅琊王的名声从问世的第一天起,就彻底坏了。

了然一脸懵懂的回宫时,皇上那张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已经沾染了怒意。他其实不相信了然会干出这些荒唐事来,可此事已经传得京城人尽皆知,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

了然茫然面对他的怒火,不时眨一眨他黑而亮的大眼睛。

“你们昨晚……”白晔揉着突跳不止的太阳穴,尽量冷静的问道:“夜宿燕春楼了?”

“嗯。”两人一块点头。

白晔痛恨他们的不知悔改,追问道:“可见了燕春楼最负盛名的春夏秋冬四大花魁?”

“见了。”两人道。

“是否各个是绝世美人?”白晔讽刺道。

了然诚恳道:“天下美人云集京城,她们确实是个中翘楚,风姿绰约,各不相同。”

“所以还为了美人争风吃醋,和旁人动起手来?”白晔步步为营。“那没有!”了然有一说一:“虽然是和几位大哥过了招,但并不是为了美人!是他们非要挑战一僧和双刀的绝学,我才不得不应战,且并未伤他们性命。”

白晔的面色稍霁,又指出疑惑之处:“那他们怎么知道去燕春楼找你?”

了然并不想再给海棠招惹麻烦,含混道:“巧合,巧合罢了。”

白晔微微蹙眉,心知他不想细说,只好问起另一茬:“你们在城墙上策马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事确实惭愧,若不是为了哄阿笙开心,以了然的脾性断做不出这么张狂的事情来。和尚想了想,咬牙道:“此事确是我做得不妥,太过得意忘形。”

“是我要去的。”萧笙凛然插话。在九五之尊面前仍然稳稳端着浮屠宫少主“爱谁谁我都不爱搭理”的架子。

了然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们的小动作全被白晔看在眼里,复杂的情绪席卷了帝王幽深的心,他颓然在椅子里陷得更深,叹道:“罢了,罢了……”

了然欣喜的看着他,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可白晔接着说:“京城不比江湖,不是你们可以仗着一身武艺率性而为的地方。人言可畏,早告诉你们行事要低调,身后有很多双眼睛看着。昨晚你们不知天高地厚的一闹,再被别有用心之人加以扭曲宣扬,不管真相究竟如何,琅琊王骂名反正是坐实了。这些全都需朕来帮你们收拾。”

白晔从密报和折子里挑了两份说话最难听的递给了然,满意的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模样,沉声道:“说的虽不全是事实,此事却也是因你而起。接下来会愈演愈烈,你们就乖乖在宫里禁足吧,萧笙好好养病,你也静下心来看点书,不要再出去生事端。”

萧笙和了然面面相觑,这是被禁足了啊!

葛氏的大少爷葛朗听闻此消息后乐不可支,兴致勃勃的找亲爹分享,将了然划为“可以结交”一类。

葛太傅一生英明,一直将国家财政大权捏在手里,让白晔二十年来奈何他不得,并将最宠爱的独子葛朗扶上户部尚书的高位。

可惜这个葛朗,却是个爱玩的,经常流连花街柳巷,贪多少回来他都能败完。

于是葛老看着三十多岁的儿子笑得像个傻子,怒问道:“怎么,你还想邀他一起逛瓦肆不成?”

“一起逛瓦肆有何不可?让我把美妾送他都行!”葛朗止住笑:“爹!儿子没在和您说笑,我和您老说正事呢!”

“您想啊,皇上翅膀硬了,连吏部都敢动,您近日不也唏嘘担心他动到咱家头上么?我当他千辛万苦寻回来的宝贝外甥有多老实,值得他衔在嘴里护着,封了王也不另辟府邸,要把人圈在宫里养。”葛朗拍着滚圆的大肚子:“既然这琅琊王是个爱享乐的主,那还愁不能拉拢么?他以前走江湖没见过好东西,金钱美女,咱家有的是!保管他看花眼!”

葛老的表情稍稍缓和,心道这儿子总算开始上道了,于是难得有兴趣与他说得更深。沉声问道:“那你可有想过,皇上为何破例把他的宝贝外甥留在宫里?”

“还不是防着我们拉拢!”葛朗不屑:“他不远万里带回来个书呆子做吏部尚书,看来是真的急眼了,哪会舍得宝贝外甥也和我们搞在一起?”

“这只是其一,”葛老沉声道:“其二便是,皇上已过四十,膝下却无一位皇子,白氏全族也无旁支。他将外甥留在宫内,没准是……”

“他要收义子!”葛朗惊道。

“义子也可,驸马也可,他既有白氏血脉,又有一身武艺……加上皇上对承钰公主割舍不下的感情,”葛老捋着花白的胡须,忽而怒目圆瞪:“你还想邀储君逛瓦肆?”

葛朗咽了咽唾沫,不甘道:“储君又如何,他只要是个正常男人,我就能戳中他的软肋!”他凑到亲爹膝下撒娇:“若这天下真要传给他,我们趁早将储君拉拢,不也再好不过么?”

“你可长点心吧!”葛老恨铁不成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是皇上属意的驸马,你给他送美女,不是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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