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韶知站在巷尾还有些恍神。身后琼楼灯火通明,歌乐声飘荡不绝。

他本想绕远路回去,但想到对方若有心跟踪也躲不过,何况走最近便的路也要一段时间。

夜路湿滑,下了这一日雪后,风忽然变得尤为凛冽刺骨。

韶知头一回任由兔耳朵竖着,周遭各种细微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注意身后的响动。回到家附近,手中的油灯只剩一点微缩的光,随后彻底熄灭。

夜色中浮现出房屋山岭深浅不一的轮廓。

韶知离得越近反而越心慌,屋里黑洞洞的,除了窗缝里呜咽呼啸的风声,其他一丝动静也无。

他屏住呼吸极度忐忑地进去推开房门。

待勉强分辨清黑暗,看见盘在地上沉沉的身影,韶知心跳漏了一拍。

“祁镜!”

他跪到地上抱住龙首,蛟龙迟钝地睁开眼睛:“阿知?我没......”话音未落,韶知已经站起身噔噔噔跑出去,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

烛台被一一点亮,碗沿触到利齿,蛟龙从善如流地张开嘴,假装没注意到持碗的手细微颤抖。兔耳垂到龙角上,传来格外舒服的触感和温度。

这个角度他略一抬头就能碰到兔子的嘴唇。兔子身上有风雪气,怀中却暖融融的。雪落后骤降的温度本来让他非常难受,现在情不自禁地抵上那段白腻侧颈,感受着皮肤下血脉的搏动。

这就像冬天把冰块塞进衣领,韶知本能地躲了躲,又低头毫无间隙地贴住龙鳞,冷不防被祁镜伸舌舔吻住,兽形的大小不对等,蛟龙可以轻易封住他唇齿,药香弥漫,本来一触即分的吻经不住韶知总伸出舌尖回应。

直到被吻得眼饧骨软手中的碗惊声落地,才打断了越来越缠绵的两个人。

韶知微微喘息着,这才在烛光中看清了周围刻在地板上的划痕,长短不一的痕迹从四角向中心排列汇聚成图案。

他知道凭他画的阵法拦不住那些厉害妖怪,祁镜必然有所动作,但祁镜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

“你可以监视我。”韶知微微垂下眼睫,湛蓝瞳孔掩映在扇形阴影里,“通过印纹,对吗?”

“不能。”祁镜正注意到他额头伤痕,闻言坦然否认道。

韶知噎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爽快地回答:“可是之前出事你都能及时赶到,还有这个阵法,你是知道有人正在找你才刻的吧......”

虽然清楚白酉嘴里没几句真话,但碰巧说到事实,韶知还是有些在意。

“唔,最多能听到一些声音和感受到你的情绪,而且必须要你愿意才行,远非监视。”

“要我愿意?”韶知茫然道。

“类似于十分信任我,不是我窥探到你身处险境,是你想让我帮忙。”

祁镜上半身恢复人身,指腹按住伤口轻轻抹去,皮肤随即愈合如初:“看来有人对阿知说了奇怪的话啊。你细想,我并非每次都能及时帮你。”

怎么不是。韶知在心里默默掰手指回忆,忽然想起——他在山涧度日时,似乎真的是和祁镜巧合遇上。

去破庙是因为祁镜,分娩前也梦到祁镜,只有在山涧的时候他因对方的不告而别心灰意冷。

“你……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讨厌你或者不信你,你根本不会来救我?”

“……是的。”祁镜目光闪烁了一下,“毕竟印纹的效果并不稳定,一般在无心之间最为好用。还会受到距离和我自身状态的影响——只是当时为了以防万一。”

“但阿知之前明明夜夜想我。”

韶知咬牙切齿,能不想吗,也不知道是被谁害得一直做春梦。

怪不得他感觉祁镜总是容易接住他的心思,可是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韶知忍住把重新埋进怀里的龙首推出去的冲动:“真的只是这样?”

蛟龙闷在衣衫中的声音低沉悦耳:“从不骗你。”

“那你这次从我这里……”

“模糊听见了白酉和老狐狸的声音,其他的不甚清楚。不过这两个人想干什么我都能猜到。”

韶知欲接话,听闻这熟稔的语气忽然心中一动,终于手上发力把龙头推开些许:“你很熟悉白酉?”差点忘了这二人的婚契,之前他顾不得纠结,现在听祁镜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总感觉怪怪的。

“他怎么知道来这里寻你?”

“他可不是为了寻我。”

祁镜这下从温软的怀里滑到膝上,姿势不改惬意,语气却暗含冷厉:“他因为走蛟宴才来这里,本不该与你碰面,是怎么伤到你的?”

韶知犹豫了一下,一五一十叙出实情,不过略过了白酉诓他的部分。

祁镜冷哼一声:“就凭他,他知道我在哪也未必敢来找我。”

而且还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蛟龙瞳孔危险阴森地竖立起来,等他孵完崽后,白酉最好睡觉都两个眼睛轮流站岗。

面上龙角却十分安抚地在韶知腰间蹭了蹭:“别担心阿知,他虽然是龙,却没什么修为。”

韶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因为回想心思正歪到另一件事上,下意识接着问道:“那他身上也有你的印纹吗?”

祁镜惊诧抬头:“怎么可能?!”

也是,如果有的话他们何不直接成婚,祁镜就是因为婚契身受重伤,韶知有些后悔唐突,想揭开这篇,已经被祁镜敏锐地截住话头:“不管白酉和你说了什么,都不能反复想,会被其中的妖法蛊惑。”

“他向来只凭自己心情做事,不计后果,不择手段。这次婚契就有他推波助澜。阿知,如果他对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必不可信。”

韶知摇摇头:“我不信他说的。”见祁镜依旧神色紧绷,他安抚地摩挲着龙角:“走蛟宴是不是会有很多蛟族来这里,我们需要搬走吗?”

相处这些时日,他好歹熟悉了蛟龙的脾气。果然没摸几下龙首就像餍足的猫一样重新伏回他膝上。

“阿知知道走蛟吗?”

见韶知不解,祁镜继续解释道:“走蛟是蛟妖修炼千年后,沿着江河干流入海的过程。此前蛟住江河湖池,龙归大海,本不相同,此行后即有机会飞升为仙。”

“这里河流位于两界之间,河面宽广,灵力充沛,彼时会有数个蛟族从这里出发,践行大礼便是走蛟宴。别说他们无暇他顾,待族长一走,更无人在意我们。”

韶知想到祁镜之前提到的“了结”。虽然一些细节还不清楚,他先讷讷地问:“祁镜,你修为有千年了吗?”

大概是有吧,不然也不会定在走蛟宴结亲。

祁镜坦然点头。

他向来有问必答直来直往,反教人摸不清内心所想。韶知默默设想,如果一朝他熟悉的族人全部失散,还要错失千年难逢修成正果的机会,恐怕不会这般释然。

“你……”

可是让祁镜同往归海他亦不愿,本想询问对方真心所想,话到嘴边却拐成了:“别走好不好。”

韶知心里轰然一声,抿紧嘴唇,自觉说得有些多余。蛟龙要走又不需要他准许,前几次不都是杳无声息地直接消失。

祁镜察觉到他情绪有异,在怀中低声叹道:“我不会去的。”

韶知勉强“嗯”了一声,此时尚可宽心,可日后如果祁镜后悔怎么办。

二人陷入短暂沉默。

半晌他听见祁镜声音平和道:“并非因为你,阿知,有我自己的缘由。我就是在上一次走蛟时被遗弃的。”

韶知:“上一次走蛟……”

他猛然瞪圆眼睛:“什么?!”

看祁镜现在的样子就知蛟妖有多袒护后代。

而且按蛟族的寿命,再等待千年对他们来说虽漫长了一些,却也能捱过,怎么会为了走蛟抛下孩子?

“走蛟远非听上去那么光辉,是一盘暗局,有多少明争暗斗在里面。一旦入海,波涛万顷,深不见底,以前蛟族的成规定约通通失效,从东游那一刻起注定可以厮杀到最后。”

“妖族不同人族,本不会深究伴侣一事,这次大费周章阻拦你我也是因为走蛟。只是我没想到族长会如此决绝。”

“是不是你和白酉完婚就不用走蛟了?”要是走蛟凶险,白酉又有龙君身份能走个捷径,韶知倒也能理解族长。他就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外人把别人好不容易培养起来铺好路的养子拐走了。

“不。”祁镜轻蔑道:“这是族长第三次走蛟,如果再度失败可能连活着回来的机会都渺茫。她不过想通过联姻获得半壁江山罢了,也不知她算计了多久。”

“可惜龙司风调雨,本修正道。只有白酉这等没用的东西才会插手妖界事务,要从他身上获利,最多能走在第一个早点上路。”

韶知完全想不到还有这一层:“怎么会这样。”

“所以即使没有遇见你,我也断然不会答应结契。”

韶知长居山中,没卷入过复杂的利益牵扯,一时不知该安慰什么,只是偷偷抱紧缠在腰上的蛟身。

祁镜回暖之后逐渐倦怠,说话间眼睛微合。二人分别一天竟像久别重逢絮絮叨叨,外面已然四更夜深。

不料这一夜后大雪连绵不停,天上和扯絮一般,温度反常到怪异。河中冰凌堆积,所有船只停运,两界难得降下唯一的相通之桥,这个天气也少有人出门。

韶知乐得呆在家里。第三天才想起还要去见知县,佛像也没雕,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祁镜却说这不过是一个话引子,他随便挑了一块木头刻上两笔,在木纹上并做一只眼睛,上面的眼珠转了转,木块随即活动起来,转身沉重呆滞地跳向屋外,每次落地都发出闷响。

韶知开门看这寸许长的小东西踱进雪里。风雪不是正常天气,雪落后似乎在与磅礴的自然之理斗争,雪花只能积很浅一层,倒也不怕它被雪埋了。

“这样就行了吗?”

“可以了,知县不过想看我表态,让它去‘友好’交流一下还是够的。”

……这个木块的眼神看上去就不是很友好。

“它应该不会暴露我们吧?”韶知习惯地追问一句。

“……”

祁镜头一回对自己大妖的威名产生了动摇,他一受伤在兔子眼里是不是过于柔弱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兔子现在不仅守着他,还任他予取予求,除了实在过分了才会稍微反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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