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祁、祁镜?”他顾不得擦去血迹,有些恐惧和期待地轻声唤道。

佛像碎裂后,四周阴暗的场景随之消散,船上所有的损毁逐渐复原——或者说它们本来没有被破坏过。

自然的浪涛鸟鸣声一一复苏,然而并没有祁镜的气息,男人转过身,看见本该倒在船舷上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韶知手里还握着剑柄,他指节发白,有些止不住颤抖,松手后嗡鸣的利刃立刻消失不见。

二人相对无言,神色都有些复杂。

“是你?!”男人回过神来震怒道,“你居然有剑?!”

那当然是祁镜给的,祁镜许久不用剑,连同剑匣一起送给了韶知防身。

韶知本来没想过有能用的地方,对他而言大妖打不过,小妖不用打,没想到……他默默注视男人,看不透对方是色厉内荏还是一时轻敌。

有蛟族的态度在前,男人的地位肯定不低。

韶知不敢大意,没有主动搭话,确定回到现实后,他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重新控制起船行方向。

船在河心,已经快漂到官渡了。

男人捡起散落的残佛碎块,不断侧目打量他,到底还是不甘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大人如果有召出死水之地的能力,应该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找人。”

男人看起来更加狼狈生气:“那阵法呢,你一个区区半妖怎么能看破这种阵法,你之前根本就是在撒谎!”

残佛损坏对他的影响非常大,男人不断拭去唇角血沫。

韶知看着他自损一千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正因为他是摆渡人才能一眼看出不对劲。

这个人显然没被水鬼袭击过,那些阴尸向来悄无声息潜在水下,等待时机从底部慢慢把船破开,待水漫进船舱,木板散架,桅杆倾覆,船上的人察觉不对为时已晚,只能仓皇落进水里待宰。水才是它们的狩猎场,如此大张旗鼓往船上爬,虽然看起来很有威慑力,但是重量不平重心不稳,船一摇晃它们就会摔回水中。

而且阴尸的头颅早被鱼虫啃食殆尽,会被猎物吸引,却不能收到命令,换言之真正的水鬼并不会认主,更不会刻意避开不去伤害谁。

按正常事态它们早该把船卸了,但韶知凝神细看,就发现没有一只水鬼接近船底。

要么船下有它们格外忌惮的东西,要么这恐怖的场景并非真实,船下藏着破局的关键。

韶知决定赌一把,他记得变化的开端就是男人在拨弄了几下佛像并打碎他的面具后。

他不会什么招式,但以前在山中为防虎豹,基本的坎劈还是会的。

入水前的一刹那,他果然看见船底向下凸出了一大片怪异形状。

只是没想到那佛像会被如此轻易破坏,竟整个损毁断裂。

韶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想尽快摆脱掉这个人。

措辞还没想好,眼见对方面色阴沉地逼近,他后退几步按住袖中剑柄。渡船忽然被从后靠近的巨大阴影笼罩住。

二人同时抬头看去,一艘艨艟巨舰缓缓压到船舷,只见一个身着绿袍的人从上面径直跃下,落稳身形,现出一个有些圆润矮小的老头。

居然是知县。韶知心中一怵,这个镇上人妖混杂,而二者本互不相扰,能形成镇中的局面全靠有人维护,知县就是其中的掌权者之一。

男人见到知县,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掩住面部,慢腾腾地擦了擦血色。

“白酉龙君。”老头乐呵呵地冲他行了一礼,“这是怎么了?”

“无妨,老毛病。”白酉摇摇头,总不能坦白他被一个一点妖法都不会的半妖挟制得如此狼狈,他收敛了一些气势,看上去还真像一个病弱仙君。

“那请借一步说话。”老头笑道,“我们本想去迎候龙君,没想到您在这里体验民风民俗。”

白酉本来欲走,闻言忽然瞥了一眼韶知,颔首道:“确实新奇,我还从没坐过野渡。和这位渡人也投缘,听闻我刚来此地,他还说要带我去镇上四处逛逛。”

“不如,带他一起。”

韶知还未及出声,知县已经应到:“这有何妨。只要龙君高兴。”

对上知县笑眯眯的面孔,他别无他法地跟随二人一同上船。本以为就在官渡靠岸,没想到船一直行向下游。

他先前便猜测男人可能是龙族,现在白酉果真是座上宾,而他只能侍舷板上吹风。长日无聊,仆人们都有些懈怠,韶知偶然听见几人悄声攀谈,言词间流露出什么走蛟宴的字眼,他现在对“蛟”字极为敏感,忍不住竖起耳朵。

几个仆从更兴奋于能见到白酉龙君,事情倒说得比较含糊,大概是半月后这里会有一场筵席,许多蛟妖会到场,龙君今日前来也是为对接此事。

韶知不知道走蛟宴是什么,听见有许多蛟族会来,脑海中已经“嗡”的一声开始着急。然而面前杵着的都是冷面的侍卫,不可能放他进去找那些婢子问个清楚。

他越想越忧心,偏偏船渐行渐远,最后在妖界靠岸,停在了位于妖界边陲的镇子外。

韶知彻底傻眼,想偷偷溜走都不行,他几乎是被侍卫押送着往前走,不像是随游的,反倒像白酉点的一道热菜。

现在日已偏西,今夜怎么回去。

祁镜怎么办。

韶知不仅求见不到知县,更害怕到时候被白酉发现异常。他惴惴不安地跟在末端,直到夜深身居高位的人酒足饭饱,仆从也都散去吃饭时,他看准机会想走,却突然被白酉遣来的婢子唤住。

他这才想起妖界似乎是没有宵禁的。这部分集镇是人界城镇的延伸,为了迎合妖怪的喜好修改了不少规矩。知县做足东道,请白酉逛起夜市,韶知硬着头皮随行。妖界风俗奔放,这位仙君也是什么都不避讳,知县推了几家花馆里的特色小菜,他愣是每一家都尝。

进去后韶知才发现,前来服侍的女子身上都有乌印,后颈上尤其多。那些印记形状深浅各不相同,层叠得像病态的疹子。

韶知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随即对上白酉有些得意的视线。对方把他招过去微声道:“这些都是模仿印纹的奖励,印记越多说明越乖顺讨喜。”

感情等在这里恶心他呢。

韶知面无表情地退开两步,就听知县端起酒樽呵呵笑道:“这位小友看起来不太高兴啊,能被仙君邀请可是难得的福气。”

“不敢。”韶知低着头回道,“小民不敢扰大人的兴致,只是暂居此地,夜里不归恐惹同路的朋友担忧。”

“这好办,你住在哪里,朋友是谁,托人传个话便是。”

韶知瞪大眼睛,这下连白酉都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只得说自己就住在河边的船排上,幸好日日摆渡,有几个点头之交,此时也能报上名字。

知县摆了摆手,左右的人应势离开。

韶知不怕他们真的去传话,只是眼前的形势应该不容他轻易脱身,不知道要在这作陪多久。

如果祁镜见他不归出来找,遇见了蛟族怎么办,孩子因此夭亡怎么办。

他心乱如麻,之前其实从没应付过持有生杀大权的大人物,加上关心则乱,更加无措起来。

知县带着白酉直玩到天微明才回到船上。韶知早已困过了头,他坐在甲板上想小憩一会,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落到额头。

微微睁开眼,看见片片白色冰霜飘到木板上又融化。

居然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逐渐布满天空。

韶知有些不安,不知道这场大雪会不会和祁镜所说的河水结冰有关。

这次船终于回到人界。他满心希望自己可以离开,但白酉怎么会轻易放他走。

知县更是直接让他上来服侍,一旦他表露出想回去的意愿,龙族就狐疑地眯起眼睛,摩挲着挂坠上仅剩的佛头。

于是大雪下到黄昏,他举华盖也举到黄昏,韶知的耐心几近见底,想趁晚宴时间无论如何溜走,然后又被婢子唤住。

梅开二度是吧。他装作没听见闷头往外走,随即被拦住去路,却见来人是知县的心腹。

他被带进一间茶室。屋里只有知县一人,老头坐在椅子上慢慢品茶,咂摸了两口后,说道:“知道龙君是谁吗?”

韶知摸不着头脑,什么叫龙君是谁?他不敢乱答,知县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接着笑道:“之前妖界传得沸沸扬扬,说白酉龙君本该在走蛟宴与蛟族少主祁镜结契,可是蛟族突然提前了婚事,祁镜还在大喜之日上跑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

话说到这地步,对方明显知道些内幕。韶知默然半晌:“小民多在旅途中,消息闭塞,并不知道这些事。”

知县摇了摇头:“知不知道的谁说的清楚呢,我才是最难抉择的那个,昨晚我的人找了一晚上还没找到祁镜,你受得了多少酷刑,能保证不吐出祁镜的藏身之地?”

韶知倏然蜷起指尖,又注意到太过明显,手指僵硬地微微松开。

“但是相比起来,我也更不愿得罪祁镜,龙终究归于大海,但祁镜看起来是要在我这里住长咯。”知县捋着胡须,语气纠结又意味深长。

韶知叹了口气:“小民实在不认识……”

“行了,没套你的话。不认识来不认识去,你不认识祁镜,后颈子怎么有他的印纹。”

“……”韶知狠狠噎住,下意识摸着脖颈抬起头。

等等,祁镜的品味有这么怪异吗?!

知县被他这一眼盯得发毛,放下茶钟奇道:“怎么了这是,难道你是被迫的?不可能呀,你连龙君都敢骗。”

“小民……不知道印纹是什么,而且一路上也没人提起过后颈有图案。”

“唔,那肯定不能看见,要非常熟悉祁镜妖息并对阵法有点研究才能看出那里藏了东西。”

白酉真是空口白牙什么都敢说,韶知在心里愤愤记上一笔。

“请教大人,这个印记有什么作用?”

知县捻着胡子摇摇头:“和私章一样,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每个印纹的意义不同,具体的只有施术者本人知晓。”

“这可是很珍贵的,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大妖印纹。”

说及此他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龙君肯定也能发现,是不是为难你了?”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却透露出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韶知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而且我见他的佛不知何故碎了,还总带着怨气盯着你,若与你有关,你先回去雕一个差不多的,三日后送来这里。”

韶知不明所以地应声。

又听知县继续说道:“从偏门抄小路不会被发现,还有其他想不明白的不如一应向祁镜问个清楚。”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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