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两个蛟族身量很高,体格壮硕。

韶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二位——”

他心跳到了嗓子眼,偏偏面上还不能露出端倪。

蛟族已经找过来了吗?!阵法没有生效还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两个蛟族沉沉地盯着他的脸,半晌其中一个粲然一笑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我就说是八爪鱼吧,愿赌服输啊愿赌服输。”

另一个蛟族满脸晦气地拂开他:“行行行,算你厉害,离那么远也能认出来。”

“哎嘿。”

两人笑骂着转身欲走,似乎纯粹路过。

也是,他之前一直呆在祁镜府里,见过他的蛟族本就不多,韶知按住面具刚想离开他们的视线,不料赌赢的蛟族突然疑惑地摸了摸鼻子:“奇怪,好像有股香味。”

他四下嗅探。

“香?哪来的香味,哼哼,别又想骗我请你吃饭!”

“不对。”蛟族收起了方才玩笑的模样,“这个味道……是咒,万香蚀骨的通缉令。”

“咦,怎么可能,最近是不是祁镜才……这里又没有祁镜的踪迹。”

“可是听说祁镜带回来的人就是兔妖。”

二人霎时不走了,再次转过头来盯着韶知。

韶知才退开了半米,背上浮起薄薄一层冷汗,佯装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热络笑道:“二位到底怎么了,要过河吗?”

面具可能是在雕刻中碰到过祁镜的伤口,但是戴出来之前都是清理过的。他深知蛟族嗅觉灵敏,没想到恐怖到这种地步。

蛟族欺身上前:“小兄弟,你这面具是在哪得的?”

这时候畏缩反而更容易被察觉出不对劲,韶知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故作惊异道:“面具?就是在镇上买的,您要是喜欢这周围到处都是。”

他顺手指了指城镇方向,蛟族犹疑地俯视着他,距离近得可以听见鳞甲摩擦时的震颤轻响。

另一个蛟族也凑过来闻了闻,很快释然道:“嗐,这么淡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个妖族的通缉令,而且一点祁镜的气息都没有。看你一惊一乍的,走了走了。”

对方仍在犹豫,又确实没有发现其他端倪,抬手间竟作势想取下面具,面具肯定不能给出去,韶知不得已后退两步。

下一刻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陌生又冰冷的怀抱,白色衣袖环过领口钳制着他的肩膀,背后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你们到底坐不坐船?”

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韶知惊骇之下没能挣脱。两个蛟族也一脸诧异地盯着他背后:“殿下?!”

背后的人轻飘飘笑了一声:“看来蛟族还是老样子,族里的正事做不好,就会到处耽误别人时间。”他言辞轻蔑,挟制着韶知十分自然地往船上走去。

“等等,殿下,我们无意冒犯,但是这个面具……。”

韶知微微侧目,见蛟族上前两步,似乎想阻拦,却立刻被同伴按住。

什么人能让在妖界横行无阻的蛟族这么忌惮。

韶知听见另一个蛟族小声道:“行了走吧,无凭无据的,这位得罪不起,而且我们确实还有要事没办。”

渡头离船太近,韶知被带到船上,肩膀上钢筋铁骨一样的手刚松开,他就捂着肩膀迅速脱身远离。然而船身一轻,已经无风无桨地自行往河中驶去。

渡口还能看见蛟族转身离去的身影,船上就他们二人一站一坐。

带走他的人一席蓝袍白衣,胸前坠着一个残破不堪的佛像。脸周有水纹般的痕迹不断流动蔓延,和凤眼丹唇相映衬,透露出阴鸷的诡美感。

他悠闲地靠在船舱里,上下打量着韶知,直白问道:“祁镜在哪?”

“你告诉我就好,我也不希望他落到蛟族手上,不然方才也不会帮你。”

对方一副提醒他快感恩戴德的模样,目光神态看上去远非善类。

“多谢大人相助。”韶知飞快调整了一下表情,诚惶诚恐道:“这个名字到底是谁,方才哪两个妖怪也提到了。小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面具就是路上随便买的。”

“是吗?”对方皮笑肉不笑地摆弄着胸前佛像,“你不认识祁镜?”

韶知赶忙摇头:“镇中有许多消息灵通的楼阁轩馆,大人您要找人不如上那儿去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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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就见眼前寒芒一闪,他脸上的面具“咔擦”一声裂成两半摔出船舷。那人的妖气如雾一般涌出来绞住他。

他被高举出船外,只要男人一松力就会落进水里。

韶知呼吸困难,额头被寒芒顺势擦破,此刻的姿势让血滴都流浸到眼睫上,眼前一片殷红,他难受地眨了眨眼睛,才发现四周的场景不知何时出现了变化。

船行河中,本来能望见的青山和城郭全都消失不见,水映天色的蔚蓝化成滔滔不绝的泥黄浊流,上面阴霾弥漫。

“让我猜猜,通缉令确实太浅,你身上又没有祁镜的味道,是以为可以遮掩过去了?”

“呵,不认识祁镜,你后颈上怎么会有他的印纹。”男人审视着他的五官,嫌弃道:“还以为是什么天仙美人,也不过如此。”

这人果然不是好心来帮他的。

但是什么印纹?韶知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嘴上已经按照之前想好的话术先对答道:“大人息怒,小的以前确实见过一些蛟族,但是身份低微哪里能知道大妖的名姓。小的不过刚到此地暂居过冬,您不信可以随便问问渡河的人,小的刚来了一个月,日日靠摆渡讨生活,如果和大妖在一起,还用这么累死累活吗。”

对方仅用妖力就把他束缚在半空,袖着手在旁边踱步,不知道在考量什么。

半晌阴恻恻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祁镜在哪,还是宁死也不愿意告诉我呢?”

船身突然摇晃一下。

韶知更加警惕,听见身下传来水花翻搅的声音。

船行得越来越缓,最终彻底停下,水流变得滞缓,托着船不断起伏。周围看不见岸,也没有一丝活物的痕迹,仿佛置于死地。

韶知微微垂下眼,看见水面正扩散出一圈圈黑色涟漪,底下有颜色更深的东西伴随着气泡浮上来。

先是一个枯瘦的,泡得腐烂絮状的阴尸露出头,手骨抓上船体,留下深深的槽痕。紧接着一大片奇形怪状的阴尸水鬼逐渐填满水面,它们扭曲地缠绞在一起,眼眶无一例外朝韶知看来。

船被撞得吱呀作响,越来越多的尸体拥挤堆叠,韶知悬在半空像稀世难得的饵料,勾得他们疯狂垂涎。

“你真的不愿告诉我?”男人奇异道,一般人看见这种场景就该松口了,而韶知只顾盯着水面躲避水鬼扑袭。

他好整以暇地靠上桅杆:“为什么这么维护他呢。我看你方才分明疑惑了一下,怎么,你不知道印纹的用处?”

男人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屠夫标记牲畜的记号,盖上印纹证明你是他的禁脔。”

“他会通过印纹蛊惑你,引诱你,侵蚀你的记忆。长此以往,连你脑海中的真实也会被修改操纵。”

他观察着韶知的神色,嘴唇开开合合似毒蛇吐信:“他是不是经常消失,又在你遭遇危险时及时出现,让你感动于他的救命之恩?你还不知道吧,他消失只是被其他印纹吸引走了,禁脔可不止一个,他对你做过的事,对其他人也做过一模一样的。”

阴尸前仆后继垒成小山,压得船舷向侧面倾覆,长伸的青黑利爪几乎要碰到韶知脚踝。

男人继续说道:“可惜这个法术是禁术,成功率很低,不过如果妖力悬殊到夸张的地步,趁对方不备在其身上捏一个印纹就可作为阵眼——你仔细想,什么时候被祁镜捏过后颈?”

韶知倏然睁大眼睛。

“想起来了吗。”看他有了触动,男人以为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放下心来欣赏眼前的场景,“你不过是祁镜可有可无的物件之一”

“……”

韶知悬在空中叹道:“大人真会说笑,小的一路上见过的妖怪也多,不仅没有听说过印纹,后颈上若有印记不是很明显吗,怎么从未有人和小的提起过。”

“你以为我会浪费多口舌诓骗你?”

韶知看见男人的脸扭曲一瞬,隐隐弥漫出疯狂的神色。他干脆利落地扯开自己的衣带,当着半船水鬼和韶知的面撩开布料,腰间赫然现出一枚椭圆形的乌色印记:“你要知道印纹在禁脔之间是互相可见的。”

他的瞳孔逐渐变得漆黑一片:“我刚好因公事路过这里,瞥见你的背影,第一眼就知道那绝对不是胎记,你也说过了,从没有别人看见。”

他越走越近,踩着满地脏污的怪物一直站到船舷边缘,倾斜于水面之上:“祁镜是不是去找你了?”他仰视着韶知:“是不是也说要和你结契?”

一时画面竟诡异地静止了一般,男人流露的怨恨太过明显,目光锐利地灼烧在韶知身上,镇得周围水鬼都安静如鸡。

半晌韶知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您说得是谁,怎么回答您的问题?”

男人夸张的神色迅速垮落下去,语气也恢复如常:“真是可惜,还以为今天多么走运,看来线索就断在这里了。”他恹恹地自语道,并指一挥,韶知身上妖气尽散,他瞬间坠进黑水,四周攒动的阴尸立刻追逐他扎进水中。

水面很快恢复寂静,连一丝波纹也没有。

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理了理衣袍,将胸前的残佛挂正。被魇住的极端痛苦情况下最好摄取记忆,他计算着时机,忽然眼皮一跳,感觉到一阵极其凛冽的寒意直逼胸口袭来。

他想捏诀,却还是慢了半拍,冰冷凌厉的光影直刺进他胸前残佛,那佛像原本裂痕斑斑,断面更是不断蔓延崩裂,内里溅出脏红液汁,最后彻底断裂,只剩一个满是裂隙的佛头挂在绳上。

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弯腰呕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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