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外面昏暗的天光刚穿透走廊窗户，微茫中可以看清飞转的尘埃。
韶知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抬手欲敲，忽然鼻端微动——其实分娩时他就闻到过一线古怪的的血腥味，非常细微，当时来不及在意。
现在那丝味道似乎就从门缝里蔓延出来，仔细一嗅又变得淡淡的。说来怪异，血腥中仿佛有暗香浮动。
韶知思索了一下没有敲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
手中烛光映亮了门边散落一地的衣物，衣袍堆叠得十分仓促，上面的织锦都压在灰尘里。
韶知小心翼翼地拾起布料，触碰到的质地极其精细厚重，如果没有阵阵扑面的血腥，简直就是一件精美无比的......婚服。
其中内里侵染了大片血色，祁镜之前应该用什么法术遮掩住了，才在把他抱在怀里时都没有露出端倪。
韶知越看越心惊，拾起衣服下翻倒的药瓶，灯苗倒伏地急急往里面照去，他睁大眼睛。蛟龙盘踞在房间最里端，身上能看清的伤痕已经数不过来，新鲜的血痂带着未凝固的反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些刺穿腹部的伤口极为严重，鳞片不见踪影，只留下撕裂的血洞。
韶知下床时着急没有穿鞋，现在每走一步都踩在凌乱干涸的血痕上。一双皎白的足底沾满血污停在祁镜身边。
祁镜卧在两枚蛋上睡得很沉，连他如此接近都没察觉，指尖刚要触碰到鳞片。
一阵晓风忽然吹进窗户，烛火乍灭，盘在中间的龙首陡然睁开眼睛，闻到韶知的味道，又疲惫安然地合上。
下一刻想起自己身上的状况，祁镜一下清醒过来，欲盖弥彰地将一些伤口绕到后面：“阿知，你怎么起来了，要吃东西吗？”
他本以为兔子卸下妖胎后要昏睡个两三天。
“这是怎么回事？”韶知离得这么近完全笼罩在龙血的异香中，近看伤势更加狰狞，他想打开药瓶，连试几次才拔开松活的木塞。
祁镜不知道他意指哪件事，看了看埋在身下的卵，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抱歉，阿知，妖胎太强势了，不能让他们在你体内孵化足月，到时候生产会有危险，所以给你喝了催产的药。”
韶知有些嫌弃地瞥了瞥那两枚蛋：“我不是问这个，你的伤怎么回事，还有昨晚的问题也没有回答我。”
一向有话直说的蛟龙难得支吾不能言，讨好地伸过龙角来蹭他的腰。不想下一句韶知就问：“和结契有关对吗？”
祁镜本来设想过对方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会吓得慌乱，或者气他没能在约定的时间回来，或者全身心扑在刚诞下的孩子上。他一一想好应对策略，可是韶知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不辨喜怒。
明明之前会被那么拙劣的托辞骗去破庙，现在看见浑身是血的正主反而很镇定。
蛟龙心底隐隐失落，龙尾不安地缠绕上那双赤足，他其实并不确定韶知得知全貌后的反应，但隐瞒无益：“只是族里发生的一些琐事，这些伤并无大碍。”
他斟酌道：“阿知，我们可能不能结契了，我没有拿到契印。”
韶知眼见蛟龙目光闪烁，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他所熟悉的祁镜一直显山不露水，行事游刃有余。虽然言辞直白，但从未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像那类杀心大动面上依旧笑眼眯眯的人。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蛟龙失落的样子。
韶知喉咙发涩：“是因为族长让你去杀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只会用黄符的半吊子有什么难杀的，我早该料到。”祁镜叹了口气。
“族长没想让我们在一起。我中了族人的埋伏。”
瓶里的药膏剩得不多了，韶知擓出最后一点青色膏体，轻轻涂抹在龙腹未愈合的伤口周围，手指却猝然碰到一块硬物。
他不敢贸动，祁镜却满不在乎地让他扯出来：“走的时候太仓促，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于是一小截断裂的锁链顺着力道缓缓脱出，和着脓血坠在地上，龙血刚溅出来是金色的，点在地板上逐渐发红变黑，异香升腾。
韶知的手颤了颤，他低着头，机械地把药膏一点一点填进创口，不得不靠吞咽努力压抑住胸腔里不断沸涌上升的情绪。
“怎么还把你绑起来了，你穿着礼服......是绑起来结亲？”
“不是绑，这是锁妖的阵法。”祁镜面上云淡风轻的，可能忘记了尾巴还缠在韶知脚踝上，不断缩紧的细鳞在皮肤上留下红印。
“族长其实更想把我做成蛟龙干挂直接进龙族的洞房里。”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为什么？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韶知不明白。
在妖界时他见到蛟族极其维护族群的利益，他们和睦一心，得以稳坐大妖威名，许多蛟龙可能倾其一生都不会离开族群。
但祁镜是个例外，听红枫说，祁镜并不是在族里出生，刚成年时就偷偷离开妖界去外面四处游历，次数多了族长也懒怠抓他回来。
即便如此，祁镜应该也很信任他的族人。不仅把韶知带回妖界洞府，还请本不看好他们的族长来诊脉，曾经肯定以为结契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能想到以前相敬相亲的家人，仅因为一个契印就不他反目成仇，设下埋伏，展露杀机。
韶知想象不出祁镜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逃脱的。
他终于泄气地挨着蛟龙坐下：“如果我之前直接同意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祁镜正色道，“如果还在山里，我依然会在这个时间被找回去结契，那才是一无所知极难斡旋的境地。到时候山上山下的人都会被蛟族屠戮殆尽，即使你逃过一劫，也会因为不知道药草无法处理妖胎。”
“不如眼下我们都能平安无事。”
“你这算哪门子平安无事。”韶知小声嘟囔道。
“不过，难道阿知早就愿意做我的伴侣了吗？”蛟吻忽然暧昧地伸过来顺着肩膀探进颈窝，摩挲着皮肤很快蔓延起绯色。
“唔，痒......怎么可能，我们当时才认识了多久，你还就知道对我这样那样......”
祁镜狡黠地眯了眯眼睛，人族最不经挑逗，这个地方也是韶知最怕痒的地方之一，现在居然红着脸纵容他用下颌的粗鳞磨来蹭去。
韶知哪里知道他的心眼，顾忌着那一身伤，真的忍着痒意在忧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蛟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祁镜身上不仅有踪迹，那血中的异香也是用于通缉他的妖咒。
而他刚刚生产完正是虚弱的时候，不过就算全盛状态也敌不过蛟龙一尾巴。
韶知开口想问，却被越来越过分的蛟吻扰得话音断续，终究受不住地按住那张嘴不许再动。祁镜从善如流地停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片温度，低声道：“别担心阿知，先去把鞋穿上，然后我教你怎么做。”
韶知再进来时直接把药箱搬了进来，祁镜上身已经恢复了人貌，黑色鳞片沿着腰腹向上蔓延，伤痕灼在苍白的皮肤上更加触目惊心。
但是其中又透露着秾丽反差的美感，以前深藏不露的人不设防地展露出狼狈脆弱的一面。
韶知还没上药，手却先神使鬼差地抹过祁镜锁骨上的血痕，随即被抓住展开手心。
祁镜说的办法居然是教他画符结阵。
除了某些情况外韶知从未把自己看做妖怪，他瞬间紧张起来盯着手心。
祁镜一笔一划落得认真，告诉他八个图案画在房舍的八个方位，就可以截断踪迹。而且他们现在正处于人界和妖界的交界处，气息混杂，用这个阵法足够藏身。
韶知学了一遍，又照着画了两遍，忐忑不安地出去。这个阵法不用朱砂也不用血，光用手指作画时把妖力注入进去，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妖力，祁镜只让他凝神想象妖力全部流汇向指尖。
蛟龙随手一勾就能在空中画出鎏金细线，但他好像只在用指腹抹开墙上的灰腻子。
韶知索性在外面研究起来，一直等到墙上的痕迹似乎隐隐流过了金光，才略微放心地收回手。
之后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重补阵法。
下界时红枫给他装了许多灵药，韶知依祁镜所言连喝了一周，身体很快恢复常态，甚至妖力更加充沛，总会莫名其妙露出兔耳。
幸好这里的人对妖怪司空见惯，镇子和妖界仅一水相隔，不论昼夜河上船只来往络绎不绝。
韶知住的地方在上游，河岸更陡峭，来回的时间也更长，许多船夫不愿意在这里做工，加之之前摆渡的狸猫因为醉酒掉进了河里，渡船已经停了数月，要想过河只有起早贪黑绕路进镇中，去官渡排队。倒给了韶知一个好机会。
很快这里的人和对面修为低微不能泅水腾空的妖族们终于可以免于早起。他们天亮后才带着货物聚在河岸，等待清晨的薄雾里出现新来的摆渡人——青年戴着漆黑狰狞的面具，长发高束，偶尔立出一对雪白兔耳。
这下收入也不是问题，挣来的钱用于平日花销还有余。但出乎韶知意料，祁镜在孵化期间真的和抱窝的蛇一样，除了每周喝一小碗灵药，其他时间都不吃不喝，寸步不离。
本以为时间不会很长，然而一个月过去了，祁镜还是照旧趴在蛋上。
蛟卵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盘在上面的蛟龙反而越来越瘦，鳞片无光，伤口愈合缓慢。
韶知几次想强迫他从蛋上起来，然而祁镜说妖胎正是极度脆弱的时候，必须有妖气时时环绕，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韶知无法，他的体温根本不能代替祁镜孵化，除非想第二天早上收获两枚毛蛋。
于是轮到祁镜每天呆在屋里从门缝望着门口，韶知晚归推门看见那抹碧色，双方才都安心似地松一口气。
蛟龙消磨时间时也会用尾巴给他刻面具，刻的图案都是韶知没见过的东西，今天又得到了两张，韶知拿着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别刻啦，怪耗神的，已经够戴到明年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好奇地捏着上面凸出去的须子问：“这是什么？”
“八蛸。”祁镜端详了一下，抬尾在上面又划了几道，“不用戴到明年，戴到河水结冰时就行。”
韶知疑惑抬眼，就听祁镜说道：“河水结冰的时候，所有事情都能了结。”
面具当然是刻来以防万一遇到蛟族的，但韶知还从没想过到底要提防蛟族多久。他已经习惯了每日布阵，沿着晨昏起雾的栈道，穿过林海到达渡口。
冬季河水结冰不是罕事，但这里天气和暖，水流又急，不像能结冰的样子。
韶知一来路到船上还看着水流思索，靠岸后下来等客人卸完东西，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迅速接近的脚步声。
抬手把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的兔耳朵按下去，转过身那二人已到了近前。
露出衣袖的鳞甲，熟悉的竖瞳和龙角，是蛟族。
和之前的第九章 合并
韶知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抬手欲敲，忽然鼻端微动——其实分娩时他就闻到过一线古怪的的血腥味，非常细微，当时来不及在意。
现在那丝味道似乎就从门缝里蔓延出来，仔细一嗅又变得淡淡的。说来怪异，血腥中仿佛有暗香浮动。
韶知思索了一下没有敲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
手中烛光映亮了门边散落一地的衣物，衣袍堆叠得十分仓促，上面的织锦都压在灰尘里。
韶知小心翼翼地拾起布料，触碰到的质地极其精细厚重，如果没有阵阵扑面的血腥，简直就是一件精美无比的......婚服。
其中内里侵染了大片血色，祁镜之前应该用什么法术遮掩住了，才在把他抱在怀里时都没有露出端倪。
韶知越看越心惊，拾起衣服下翻倒的药瓶，灯苗倒伏地急急往里面照去，他睁大眼睛。蛟龙盘踞在房间最里端，身上能看清的伤痕已经数不过来，新鲜的血痂带着未凝固的反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些刺穿腹部的伤口极为严重，鳞片不见踪影，只留下撕裂的血洞。
韶知下床时着急没有穿鞋，现在每走一步都踩在凌乱干涸的血痕上。一双皎白的足底沾满血污停在祁镜身边。
祁镜卧在两枚蛋上睡得很沉，连他如此接近都没察觉，指尖刚要触碰到鳞片。
一阵晓风忽然吹进窗户，烛火乍灭，盘在中间的龙首陡然睁开眼睛，闻到韶知的味道，又疲惫安然地合上。
下一刻想起自己身上的状况，祁镜一下清醒过来，欲盖弥彰地将一些伤口绕到后面：“阿知，你怎么起来了，要吃东西吗？”
他本以为兔子卸下妖胎后要昏睡个两三天。
“这是怎么回事？”韶知离得这么近完全笼罩在龙血的异香中，近看伤势更加狰狞，他想打开药瓶，连试几次才拔开松活的木塞。
祁镜不知道他意指哪件事，看了看埋在身下的卵，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抱歉，阿知，妖胎太强势了，不能让他们在你体内孵化足月，到时候生产会有危险，所以给你喝了催产的药。”
韶知有些嫌弃地瞥了瞥那两枚蛋：“我不是问这个，你的伤怎么回事，还有昨晚的问题也没有回答我。”
一向有话直说的蛟龙难得支吾不能言，讨好地伸过龙角来蹭他的腰。不想下一句韶知就问：“和结契有关对吗？”
祁镜本来设想过对方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会吓得慌乱，或者气他没能在约定的时间回来，或者全身心扑在刚诞下的孩子上。他一一想好应对策略，可是韶知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不辨喜怒。
明明之前会被那么拙劣的托辞骗去破庙，现在看见浑身是血的正主反而很镇定。
蛟龙心底隐隐失落，龙尾不安地缠绕上那双赤足，他其实并不确定韶知得知全貌后的反应，但隐瞒无益：“只是族里发生的一些琐事，这些伤并无大碍。”
他斟酌道：“阿知，我们可能不能结契了，我没有拿到契印。”
韶知眼见蛟龙目光闪烁，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他所熟悉的祁镜一直显山不露水，行事游刃有余。虽然言辞直白，但从未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像那类杀心大动面上依旧笑眼眯眯的人。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蛟龙失落的样子。
韶知喉咙发涩：“是因为族长让你去杀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只会用黄符的半吊子有什么难杀的，我早该料到。”祁镜叹了口气。
“族长没想让我们在一起。我中了族人的埋伏。”
瓶里的药膏剩得不多了，韶知擓出最后一点青色膏体，轻轻涂抹在龙腹未愈合的伤口周围，手指却猝然碰到一块硬物。
他不敢贸动，祁镜却满不在乎地让他扯出来：“走的时候太仓促，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于是一小截断裂的锁链顺着力道缓缓脱出，和着脓血坠在地上，龙血刚溅出来是金色的，点在地板上逐渐发红变黑，异香升腾。
韶知的手颤了颤，他低着头，机械地把药膏一点一点填进创口，不得不靠吞咽努力压抑住胸腔里不断沸涌上升的情绪。
“怎么还把你绑起来了，你穿着礼服......是绑起来结亲？”
“不是绑，这是锁妖的阵法。”祁镜面上云淡风轻的，可能忘记了尾巴还缠在韶知脚踝上，不断缩紧的细鳞在皮肤上留下红印。
“族长其实更想把我做成蛟龙干挂直接进龙族的洞房里。”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为什么？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韶知不明白。
在妖界时他见到蛟族极其维护族群的利益，他们和睦一心，得以稳坐大妖威名，许多蛟龙可能倾其一生都不会离开族群。
但祁镜是个例外，听红枫说，祁镜并不是在族里出生，刚成年时就偷偷离开妖界去外面四处游历，次数多了族长也懒怠抓他回来。
即便如此，祁镜应该也很信任他的族人。不仅把韶知带回妖界洞府，还请本不看好他们的族长来诊脉，曾经肯定以为结契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能想到以前相敬相亲的家人，仅因为一个契印就不他反目成仇，设下埋伏，展露杀机。
韶知想象不出祁镜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逃脱的。
他终于泄气地挨着蛟龙坐下：“如果我之前直接同意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祁镜正色道，“如果还在山里，我依然会在这个时间被找回去结契，那才是一无所知极难斡旋的境地。到时候山上山下的人都会被蛟族屠戮殆尽，即使你逃过一劫，也会因为不知道药草无法处理妖胎。”
“不如眼下我们都能平安无事。”
“你这算哪门子平安无事。”韶知小声嘟囔道。
“不过，难道阿知早就愿意做我的伴侣了吗？”蛟吻忽然暧昧地伸过来顺着肩膀探进颈窝，摩挲着皮肤很快蔓延起绯色。
“唔，痒......怎么可能，我们当时才认识了多久，你还就知道对我这样那样......”
祁镜狡黠地眯了眯眼睛，人族最不经挑逗，这个地方也是韶知最怕痒的地方之一，现在居然红着脸纵容他用下颌的粗鳞磨来蹭去。
韶知哪里知道他的心眼，顾忌着那一身伤，真的忍着痒意在忧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蛟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祁镜身上不仅有踪迹，那血中的异香也是用于通缉他的妖咒。
而他刚刚生产完正是虚弱的时候，不过就算全盛状态也敌不过蛟龙一尾巴。
韶知开口想问，却被越来越过分的蛟吻扰得话音断续，终究受不住地按住那张嘴不许再动。祁镜从善如流地停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片温度，低声道：“别担心阿知，先去把鞋穿上，然后我教你怎么做。”
韶知再进来时直接把药箱搬了进来，祁镜上身已经恢复了人貌，黑色鳞片沿着腰腹向上蔓延，伤痕灼在苍白的皮肤上更加触目惊心。
但是其中又透露着秾丽反差的美感，以前深藏不露的人不设防地展露出狼狈脆弱的一面。
韶知还没上药，手却先神使鬼差地抹过祁镜锁骨上的血痕，随即被抓住展开手心。
祁镜说的办法居然是教他画符结阵。
除了某些情况外韶知从未把自己看做妖怪，他瞬间紧张起来盯着手心。
祁镜一笔一划落得认真，告诉他八个图案画在房舍的八个方位，就可以截断踪迹。而且他们现在正处于人界和妖界的交界处，气息混杂，用这个阵法足够藏身。
韶知学了一遍，又照着画了两遍，忐忑不安地出去。这个阵法不用朱砂也不用血，光用手指作画时把妖力注入进去，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控制妖力，祁镜只让他凝神想象妖力全部流汇向指尖。
蛟龙随手一勾就能在空中画出鎏金细线，但他好像只在用指腹抹开墙上的灰腻子。
韶知索性在外面研究起来，一直等到墙上的痕迹似乎隐隐流过了金光，才略微放心地收回手。
之后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重补阵法。
下界时红枫给他装了许多灵药，韶知依祁镜所言连喝了一周，身体很快恢复常态，甚至妖力更加充沛，总会莫名其妙露出兔耳。
幸好这里的人对妖怪司空见惯，镇子和妖界仅一水相隔，不论昼夜河上船只来往络绎不绝。
韶知住的地方在上游，河岸更陡峭，来回的时间也更长，许多船夫不愿意在这里做工，加之之前摆渡的狸猫因为醉酒掉进了河里，渡船已经停了数月，要想过河只有起早贪黑绕路进镇中，去官渡排队。倒给了韶知一个好机会。
很快这里的人和对面修为低微不能泅水腾空的妖族们终于可以免于早起。他们天亮后才带着货物聚在河岸，等待清晨的薄雾里出现新来的摆渡人——青年戴着漆黑狰狞的面具，长发高束，偶尔立出一对雪白兔耳。
这下收入也不是问题，挣来的钱用于平日花销还有余。但出乎韶知意料，祁镜在孵化期间真的和抱窝的蛇一样，除了每周喝一小碗灵药，其他时间都不吃不喝，寸步不离。
本以为时间不会很长，然而一个月过去了，祁镜还是照旧趴在蛋上。
蛟卵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盘在上面的蛟龙反而越来越瘦，鳞片无光，伤口愈合缓慢。
韶知几次想强迫他从蛋上起来，然而祁镜说妖胎正是极度脆弱的时候，必须有妖气时时环绕，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韶知无法，他的体温根本不能代替祁镜孵化，除非想第二天早上收获两枚毛蛋。
于是轮到祁镜每天呆在屋里从门缝望着门口，韶知晚归推门看见那抹碧色，双方才都安心似地松一口气。
蛟龙消磨时间时也会用尾巴给他刻面具，刻的图案都是韶知没见过的东西，今天又得到了两张，韶知拿着面具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别刻啦，怪耗神的，已经够戴到明年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好奇地捏着上面凸出去的须子问：“这是什么？”
“八蛸。”祁镜端详了一下，抬尾在上面又划了几道，“不用戴到明年，戴到河水结冰时就行。”
韶知疑惑抬眼，就听祁镜说道：“河水结冰的时候，所有事情都能了结。”
面具当然是刻来以防万一遇到蛟族的，但韶知还从没想过到底要提防蛟族多久。他已经习惯了每日布阵，沿着晨昏起雾的栈道，穿过林海到达渡口。
冬季河水结冰不是罕事，但这里天气和暖，水流又急，不像能结冰的样子。
韶知一来路到船上还看着水流思索，靠岸后下来等客人卸完东西，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迅速接近的脚步声。
抬手把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的兔耳朵按下去，转过身那二人已到了近前。
露出衣袖的鳞甲，熟悉的竖瞳和龙角，是蛟族。
和之前的第九章 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