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幸好药效终归会过去,等到韶知的兔子耳朵和尾巴消失之后,他才逐渐恢复正常的情欲和理智,说什么也不肯再呆在这个破屋子里。

他被祁镜送回家。之后的过程却更加痛苦,妖化消失后,人体几乎承受不了这几天的压榨,他虚得天天躺在床上。幸好祁镜还有良心留下来照顾他。

蛟龙收敛起初见时的妖化状,现在看起来更像不苟言笑的人类,特别眉眼的轮廓深邃凌厉,墨绿色眼睛狭长飞扬。

韶知还记得五天里这双眼睛如何像捕猎一样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拆分入肚。

可是明明是对方拖着两周没见他——让他两周不要和别人回去,又没说是说两周不来找他,他正因为担心才中了圈套,反而被关起来那样不分昼夜地......凌辱。

韶知心中生气,每天看见祁镜就开始咬牙切齿。

祁镜其实不太懂人族的弯弯绕绕,有什么他就直问。韶知却不太好意思直接说缘由,一次被问狠了说漏了嘴,没想到蛟龙认真地偏了偏头,说:“那我以后受伤了就来找你,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韶知把筷子一摔:“你还敢有第二次!”

说罢不禁红了脸,感觉自己太像话本里小性儿嗔怒的夫人。

晚上祁镜想上床躺在他身边,更是被他毫不留情地驱逐。

“这是我的床!”韶知凶巴巴。

“可是我们不是伴侣吗?”祁镜不解道。

韶知的脸瞬间红了,下意识觉得他怎么会和妖怪,还是雄性的妖怪结为伴侣。这种关系又不能为他人所知且得到祝福,他们这最多算......苟合,算私通,还是妖怪先不知廉耻地逼奸。

祁镜听到回答后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之后祁镜又不见了。本以为对方只是有事出去,没想等到半夜还没回来。韶知可怜兮兮地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竟然有点不敢熄灯。

他还没好全,祁镜虽然留下一些钱财,可都是晃瞎他眼睛的金银珠宝,那要到很远的集市去才能换东西。

天亮后祁镜还没回来,又过了一天祁镜还是没有回来。韶知只得自己走到渡口,没想到在渡口找到了之前被女妖吓跑的小黑,可惜小黑伤得很重,提着断腿呜呜咽咽地绕着他哭。

河面上又有了新的摆渡人,可能是邻村的孩子,看见韶知还笑着问他要不要坐船,韶知摆渡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坐别人的船,带上大黑去往山下的城镇。

金银珠宝不能多换,怕被歹人盯上,韶知只带了一小块,买了些柴米蔬菜和给大黑的药。

然而来往路途确实遥远,等他好不容易从渡口往家赶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以前他从没怕过走夜路,现在路过破庙别提脚步有多快,大黑也害怕,嘤嘤嘤地跟在他身后。

韶知回到家,略带希望地唤道:“祁镜?”

没有回应。

“祁镜?”

风倏然吹过树林。韶知茫然地抬起头,夜风温和地扬起他的发绳,又吹皱了水潭里的月光,周围碧树层叠簌簌,一切好像真的回到了以前。

“祁镜......”韶知喃喃道。

之后一个月,他再也没看见妖怪,可惜生活也没有完全恢复如旧。

村里人不让他摆渡了。

那晚夜归的人看见了在渡口徘徊哀鸣的小黑,又听见了破庙的动静,上前查看却见白雾缭绕,瘴气弥漫,他们被阻隔在外不能靠近一步,回去之后便倒头大病,头脑发热,呼吸困难。

白天更多的村民一起前来,看见破庙里满地破碎的骨头和肢体,似人非人,形状诡异,韶知也不在家。村民们大骇,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众说纷纭。

等韶知再出现,已经变成了大家眼里触怒山神的罪人或者妖怪本身。之前亲和的村民再见时要么对他避而远之,要么对他投掷石子刀具让他滚开。

韶知几次受伤,逐渐不敢在平常时段出门,他在凌晨划竹筏下山去,或者干脆连夜走下山,再买好东西回来。

每次走完山路,脚底后跟几乎没一块完好的地方。饶是如此,他购买的食物还消耗得越来越快。

韶知发现自己开始怕冷嗜睡,嗜吃。每天睁眼就想吃东西,可是好不容易吃到嘴里,又一阵反胃。

柴火也不够了,刚刚入秋他就冷得彻夜难眠,每天绕远路去打柴,却数次在树林里差点睡着。要不是大黑守着,他可能早就回不来了。

只是韶知没想到村里会越传越邪乎,什么辟邪的偏方都用上了,以至于恨不得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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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偏地打柴回来看见大黑的尸体——大黑的伤一直反反复复发作,那天被他留下守家。

他看见村民几棍打死大黑,剥下了黑狗的皮毛,套在火把上祛邪,又把血流如注的狗尸剖开分装。

他的被褥衣物全部被搜刮出来,聚到院里焚烧,黑烟直冲出树林。仅有的钱财一直被随身携带,幸免于难,可惜好不容易储存下的物什全都毁于一旦,甚至屋舍都被推倒了一半。

韶知气急,当即想冲出去和那群人拼命,腹中却突然绞痛不止,疼到他全身虚汗,两眼一黑滚下山坡。

再醒来时,他卡在两段树干之间,手臂和腿上都是擦伤,脸上也有一道长长的伤痕。

韶知猫着腰,顺着山坡小心翼翼滑到底,在溪边站起来,腹中阵阵钝痛,绵绵不休,让他反胃欲呕,一时竟无法站直行走。

韶知按着腹部,痛苦地呼吸着。他简单洗了洗伤口,就溯着水流往上游走去。

他熟识山里的路,这条溪流往上,是一处山涧,也是在那里沐浴后,他的窗户第一次被祁镜打开。

韶知之前已经有意无意去过许多次,似乎冥冥之中以为再去一次山涧,祁镜就会回来。

山涧的位置很隐蔽巧妙。韶知坐在水边,这里也有他很早之前造的一所木屋,可惜格外简陋,以前只有太晚下山迫不得已时才会凑合一晚。

里面只有一床草席,和一个灶台。

韶知已经没有力气生火了,他蜷缩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寒冷如同附骨之蛆。

他又冷又痛,还没有睡着天边就破晓大亮。

又过了一个月,之前认识韶知的人若再见他定会被惊异吓跑。

韶知完全瘦脱了相,不合时宜的衣物浣洗到发白套在身上,曾经匀称挺拔的翩翩少年现在面色灰败地坐在门槛上,吃的东西只有门口背篓里的野草。

可那病态孱弱的身体上偏偏隆起了半圆的肚子,撑得小腹一片苍白光滑。

韶知不是糊涂不知事的,他以前也渡过孕妇过河。妇人的肚子虽然看起来夸张,总归和丰腴的身形是一体的,不像他,四肢缩成了芦苇杆,肚中依然鼓胀如故。

而且他那时听说,胎儿的好坏和母亲的心情有很大关系,并且胎儿脆弱,稍有不慎就容易流产,所以那些个山野莽夫对待孕妇格外小心翼翼,韶知见到的哪个不是好言好语哄着护着自己的老婆,而他呢,靠着兔妖的血统勉强吃了一个月野果和草,终日朝不虑夕,腹中的胎儿却像在吸他的血一样越长越大,大有韶知死了都能破腹而出的架势。

以前韶知尚有取山林之物温饱的能力,现在他这副模样哪里能出去,唯一出门还是冒着风险返回了原来的住处想寻些御寒之物,最后在角落里翻到了大黑破损的狗皮,捡回来盖在肚子上——韶知发现只要胎儿不冷他好像就能暖和一些。

而让他落到这步田地的人,已经三个月没出现了。

韶知受身孕影响,情绪早就出现了难以预料的波动,不过生死大关在前,勉强还能压抑得住。可现在他一想到祁镜就心口如冰块下坠,预料到对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韶知有想过滑胎,但妖胎极度顽固,他都这样的状态了,胎儿还不见分毫异样。

午时将过,韶知慢慢挪回房间,趁现在天气和暖,他尚能小憩一会。

再昏昏然醒来时,是被傍晚的寒风吹醒,窗外投进了晚霞的艳红的光。韶知麻木地去关窗户,突然之间嗅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他差点一俯身又吐出来。

血?怎么会有血?

这么浓重的味道几乎像某种大型动物失血过多了。韶知想到了虎豹,这是最好的情况,他能得到维系生命的皮毛和肉,可是能把虎豹伤得这么严重的只有人了。他断不可被别人看到现在这副样子,整个木屋摇摇欲坠,真有什么东西攻进来他毫无抵御之力,彼时一尸两命不说,万一是山匪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韶知惴惴不安地从窗户缝隙往外看,却发现声音似乎是从山涧里传来的。

他推开门,极为缓慢地走到一块能看清山涧情况的岩石上,躲在灌木之后。

会不会有动物失足摔下山涧下造成了重伤?

山涧里没有活物,平时宁静清澈的水现在翻涌混浊一片,周围的岩石上确实有许多血迹,似乎之前正有东西趴在上面。

等水面平静了些许,韶知看见了黑色鳞片,和一小块露出水面的坚硬背脊。

他呆愣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瞪大眼睛,跌跌撞撞地去找下到山涧的路。

他心如擂鼓,扶着路边的树和岩石三步一滑地走近。潭面波涛渐止,忽然又水花乍现,一条断了一半的巨蟒被甩到岸上,蛇头几乎有一人高,蛇嘴大张,双目只剩血窟窿,已经死透,底下露出水面的蛇身却还在不断搅动挣扎。

韶知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腹中一阵剧痛,他护着肚子蹲下。

潭面响起一阵哗啦啦出水声。

纯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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