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二(3)

魏母的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加重的。

她开始忘事,煮饭忘了关火,出门忘了带东西,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一整天,什么话都不说。

魏擎带她去医院,医生说这是分离转换性障碍,俗称离魂症,心理创伤引起的,需要长期治疗。

魏擎每天给她熬药,中药味很苦,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母亲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把碗递给他,嘴角还沾着褐色的药渍。

“妈对不起你。”她突然说。

魏擎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就该让你爸把你送到国外去,那时候你要是走了,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魏擎没有说话。

母亲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繁重的心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愿继续对话。

魏擎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走出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春天来的时候,母亲的病好了很多。

她能自己出门逛街了,能记住想要买什么,回来的时候还会在楼下和周边的邻居聊几句。

魏擎以为她在好转,以为那些药起了作用,以为时间能把所有的伤口都抚平,便松懈了些许。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认为事情总会好转。

那天晚上没有风,魏父因为公司经营不顺,一直在公司加班。

母亲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头发吹干,在床上躺下。

魏擎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声晚安,关灯出去。

半夜,手机响了。

魏擎接起来,那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那边又说了一遍。

他穿着睡衣跑出去,鞋都没来得及换。

楼下停着救护车,蓝白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整条巷子。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往上看,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在夜色里飘着。

后来他听楼下路过的人说,母亲是笑着跳的。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就那么从窗口翻了出去。

楼下的小花园里,花还没有开。

魏擎跪在地上,水泥地面很凉,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他没有哭,眼睛干得像两块烧干的炭,旁边有人拉他,他甩开了。

谢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呼呼地跑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守灵的那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魏母躺在冰棺里,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好像了结了什么人生大烦恼。

她的嘴唇还有一点颜色,淡淡的,似在梦里还在笑。

魏擎的父亲坐在隔壁房间里,门关着,灯没有开,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睡。

母亲的遗书放在冰棺旁边的矮柜上,用一只茶杯压着。

纸页很薄,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魏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母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在写一封很寻常的家信。

“阿擎,妈走了,不要怪我,妈只是太累了,想去见你奶奶了。”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教会你什么,只教会你一件事。”

“做人要守信,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妈知道你的心在哪里,妈也知道有些路走不通。”

“走不通的路就不要走了。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妈跟小逢那孩子说了几句话,他也答应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妈心里清楚。”

“答应妈,以后好好的,过正常的日子,妈在那边也会好好的。”

“不要哭,妈这辈子最怕你哭了。”

魏擎把信折好,放回矮柜上,用茶杯压住,他的手没有抖。

谢逢跪在他旁边,面对冰棺,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棺面上。

他的手被掐出一段段痕迹,没有任何声音。

两个人跪了一整夜,蜡烛燃尽了,换了一根新的又燃尽了。

天快亮的时候,谢逢站起来,膝盖僵了,站不稳,扶着棺木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走到魏擎面前,伸出手。

魏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魏擎开口了,语气丧丧的:“她跟你说了什么?”

谢逢沉默了很久:“她让我答应她,此生不再过多纠缠。”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魏擎的手垂下来,指尖碰到谢逢的手指,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我也是。”他说。

窗外的天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近的那些年,公司的人都知道谢逢和魏擎是表兄弟。

开会的时候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出差的时候也常常被安排住同一间房。

他们的关系不远不近,不远到不会让人生疑,不近到不会让人多想。

谢逢的办公室在最高层楼,魏擎的在楼下,谢逢下班的时候会经过楼下,电梯门开了又关,没有人进出。

有一次公司年会,谢逢喝多了,靠在走廊的墙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着。

魏擎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能走吗?”

“能。”

谢逢直起身,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魏擎扶住他的胳膊,很快又松开了。

“我叫个代驾。”

“不用。”谢逢就那样走了。

魏擎站在走廊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后来,他们没有再在一起过,魏擎也回了魏家的公司上班。

谢逢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很多年前拍的,谢重雪很小,站在他和魏擎中间,一手牵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魏擎的家里养了一盆文竹,放在书桌上,浇水的时候会想起某个人。

那个人也养过一盆文竹,养得很好,绿油油的,后来不知怎么枯了。

他们偶尔会一起吃饭,在家里做的那种。

谢逢掌勺,魏擎打下手。

谢逢的厨艺比年轻时好了很多,不会再炒糊鸡蛋了。

魏擎切菜的时候,谢逢仅仅站在旁边看,不做任何评价。

一年,又一年,植株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谢逢没有结婚,魏擎也没有。

他们各自住在城市的两个方向,隔着一整条穿城而过的河。

偶尔在家族聚会上碰面,打个招呼,问问近况,然后各自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没有人知道那年冬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问。

只有那盆文竹,一年一年地绿下去。

144这个章节有些难听,所以加了些内容写成了两章,到这里,这个文就正式完结了,我要去构思下篇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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