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入心

“还没起?”嵇烁回家后随意问了一嘴。

严宽吐出一口烟:“我敲过门,喊他吃早饭,里头回了一句‘不吃’,然后就没动静了。”

嵇烁没说话,走过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没动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睡得死沉。

他伸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严宽看着他的动作,未做言语,心中已有思量。

嵇烁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才去水缸边舀水。

早饭的时候,那张椅子空着。

嵇烁吃得比平时慢,吃完也没急着走,坐在那儿喝茶,眼睛时不时往那个方向瞟。

太阳一点点升高,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院子里的光影变换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重雪的房门始终关着。

嵇烁在后院劈了一上午柴,劈完又把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好。

林滔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堆柴,愣了一下,问严宽:“烁哥今天怎么了?受刺激了?”

严宽没回答,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中午的时候,房门终于开了,谢重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往院子里看。

嵇烁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听见动静,目光和谢重雪撞个正着。

“醒了?”嵇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

谢重雪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裤腿一边高一边低,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几点了?”他问,声音软糯。

“十二点。”嵇烁说,“午饭刚做好。”

谢重雪整个人都清醒了,看着天上的太阳,满脸不可置信。

“十二点?中午十二点?”

“不然呢?凌晨十二点?”

谢重雪没理会他的调侃,脸上写满了怀疑,他围着嵇烁转了两圈,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你没叫我起床?”

嵇烁低头继续摆弄自己的作品:“叫了,你没起。”

“那你怎么不继续叫?你怎么不把我卷成粽子扔出去?你怎么不——”

“你话怎么这么多?”嵇烁打断他,抬起头看他,“睡个觉还睡出毛病了?”

“叫你一次不起,那就是不饿,不饿就接着睡,睡到饿为止,有什么问题?”

这话竟是该死的有道理,谢重雪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按照嵇烁之前的作风,别说睡到中午,就是多睡十分钟,那人也能想出八百种法子折腾他。

下午的太阳没那么毒了,院子一角有树荫,凉风一阵一阵吹过来。

嵇烁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条,动作娴熟地编着,谢重雪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几根竹条,就是太笨了,怎么摆都不对。

“你看清楚,这样,压过去,再这样,穿过来。”嵇烁放慢动作,一步一步演示给他看。

谢重雪盯着他的手,认真模仿,结果竹条不是歪了就是松了,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团被遗弃的鸟窝。

“不对,你这根穿错了。”嵇烁探过身,手指点在他编的那一团上,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把竹条重新穿了一遍。

谢重雪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他低着头,大概是天气原因,总觉着身上很热。

嵇烁的手指带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根一根竹条穿过,压紧,再穿下一根,两个人靠得很近,几乎肌肤贴着肌肤。

“会了吗?”嵇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谢重雪这才回过神,慌忙点头:“会、会了。”

嵇烁松开手,退回去,拿起自己编的那个继续。

谢重雪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和那些竹条搏斗,这一次好像顺利了一点,虽然编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有了筐的形状。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嵇烁。

那人正专注地编着手里的东西,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非常有魅力,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颚的线条利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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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雪看着看着,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

他在心里骂自己:谢重雪你发什么神经,又不是没见过人,有什么好看的。

可心跳没那么听话,还是跳得很快。

嵇烁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谢重雪正低头假装专心编筐。(如果不看他没眼看的手法的话)

嵇烁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继续编手里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竹条在两人手中渐渐变成筐的雏形,谢重雪的虽然丑,但至少能看出是个筐了,他有点得意,举起来给嵇烁看。

“怎么样?我厉害吧?”

嵇烁看了一眼:“厉害,这筐要是能装东西,我把它吃了。”

谢重雪的脸垮下来:“你要求也太高了!我第一次编!”

“第一次?”嵇烁挑挑眉,“我六岁第一次编的都比你这个强。”

“你六岁?你吹牛!”

“不信去问严宽。”

严宽坐在廊下,闻言抬起头,看着谢重雪那筐,冷漠道:“他六岁编的确实比这个强。”

虽然自己那个歪七扭八的筐的确夸不出什么好话,但是也可以适当美言几句吧,谢重雪这个人孩子气重,越想越不服气,偏要干出一个成品来。

“再来!”他把那个失败品往旁边一扔,抓起新的竹条,“今天不编出一个像样的,我就不姓谢!”

也许是心态的转变,谢重雪的任何举动在嵇烁眼里都格外讨人喜欢。

一下午就在这“再来”和“不行”之间过去了,谢重雪编废了七八根竹条,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但最后那个筐,终于勉强能看了。

他举着那个筐,满脸得意:“怎么样?这次总可以了吧?”

嵇烁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能吃。”

谢重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气得伸手去打他:“你才吃!会不会说话!”

嵇烁任他打了两下,随后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他握着,没松,目光落在谢重雪脸上。

谢重雪挣了一下没挣开:“干嘛?”

嵇烁就这样看着他,目光深邃,似有无穷无尽的秘密。

谢重雪被他看得心跳又乱了,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气氛,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的大腿被什么东西顶住了,那东西硬硬的,温度烫人,抵在他腿侧。

原本想质问几句,不想对方迅速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自己练。”他的声音嘶哑,步子比平时大,“我去洗把脸。”

谢重雪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院的井边,嵇烁正把一桶水拎起来,直接从头浇下来,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打湿了全身。

嵇烁浇完一桶,又要打第二桶,严宽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嵇烁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严宽,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狼狈,很快被他压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

严宽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您想清楚了。”

嵇烁的手不再动作。

严宽接着说:“你心里清楚他是谁,你也清楚你是谁,他不过就是博弈的商品,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迷失了心。”

“不能是他。”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和他搅在一起。”

嵇烁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着谢重雪的手腕,感受过那人脉搏的跳动。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平,“我有分寸。”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但严宽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向来冷静、向来游刃有余的嵇烁,今天乱了。

而乱的起因,就是屋里那个正抱着丑筐子发呆的小少爷。

严宽转身往回走,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他不能让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两条平行线的相交就是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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