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声音

他说完还挺了挺胸,觉得自己这一刻格外高大有气度,像个能屈能伸的大人。

这个高大的形象维持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

钱北的车停在村口的时候,谢重雪正蹲在台阶上啃包子。

车门一开,一个骚狐狸从驾驶座里钻出来,总而言之就是格格不入。

谢重雪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去,艳丽的装扮也遮不住那满脸的倦色,奇怪得很。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对方还偏要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他的嘴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来了?”

钱北看谢重雪的眼神还是那副老样子,从头发丝嫌弃到脚趾头。

“还活着呢?”

谢重雪张嘴就想回一句“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做了好一会的思想工作才把那句话嚼碎了吞回去,换成一句。

“辛苦了。”

钱北愣怔了半秒,多一分都没有,随即就被一层更厚的嫌弃盖上去。

“谁稀罕你辛苦?你少惹点事比什么都强。”

他绕过谢重雪,大步往人群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没事就好。”

谢重雪嘴角翘了翘,刚想追上去说点什么好听的,就看见钱北一脚踩进一个土坑,新换的白色鞋边溅上一圈泥。

“钱贝贝你走路不看路的?眼睛长着干嘛用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一大早把我叫起来我能踩里头?”

“我让你来的?我逼你来的?你自己要来的怪我?”

“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个语气,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没人性?”

“你本来就没人性!”

“谢小雪!”

“钱贝贝!”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旁边的人看着都替他们累。

吵着吵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小,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这一声漏出来,另一声也跟着漏出来,最后两个人干脆不吵了,站在那儿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重雪笑得肚子疼,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钱北那张又狼狈又好笑的脸,又笑出声,钱北也笑,笑完骂了一句,骂完又笑。

路过的村民看着这两个人,摇着头走开,嘴里念叨着什么“现在的年轻人”。

王华丰扛着几捆黄纸从人群里挤出来,“你还挺精神。”

他把黄纸往地上一放,上下检查谢重雪,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今天这仪式就是给你和遥哥办的,刘爷爷说了,做完保证以后顺顺利利。”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谢重雪手里。

是个木头雕的小葫芦,拇指大小,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我奶奶让我给你的,保平安的,她在庙里求了好几天,说是开了光的。”

谢重雪低头看着那个小葫芦,木头纹路一圈一圈,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他并没有打算揭穿这善意的谎言。

“替我谢谢奶奶。”

王华丰咳嗽两声,“谢什么,我们都是朋友。”

那边刘大爷已经招呼人把东西都摆好了,庙不大,就在村后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

中央位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香炉、蜡烛、水果和几碟点心,艾草扎成小捆,浸在水盆里,散发出清苦的气味。

谢重雪被安排站在供桌左边,江遥站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袅袅升起的香烟。

刘大爷开始念词,声音苍老,拖得很长,一句一句的,唱又不像唱。

谢重雪听不懂那些词的意思,只觉得那些声音在空气里飘着,像烟一样,抓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眼睛开始乱转。

魏擎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仪式,或者说注意某个方向。

谢重雪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嵇烁站在供桌侧面,离他只有两步远,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是谢重雪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沾着刚才吃包子留下的油渍。

嵇烁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小指,谢重雪不动声色,只是把小指往外伸了伸,勾住他的。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藏在供桌垂下来的红布后面。

刘大爷还在念词,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艾草水被端上来,有人用枝条蘸了水,往谢重雪和江遥身上洒。

水珠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指在他指腹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什么,无奈之下谢重雪死命压下要扬起的嘴角。

另一方当事人也没有闲着,江遥站在供桌右边,站得很直,表情认真。

可他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脖子,可他没躲,也没动,只是站得更直了一点。

香灰从供桌上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刘大爷念完一段,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这回换了调子。

仪式进行到一半,刘大爷从供桌上拿起一个东西。

那东西用红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出方方正正的,他把它捧在手心里,走到谢重雪面前。

“小谢,这个你拿着。”

“一会儿我喊你,你就对着它说话,说什么都行,好的坏的,它都能听见。”

“说完了,那些脏东西就跟着声音进去了,以后就不会缠着你。”

红布解开,露出的是个老式的录音机,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有几道划痕。

刘大爷解释说这是庙里传下来的老物件,专门用来收邪气的。

说话的时候按着那个红色的键,说完松开,邪气就收进去了。

谢重雪觉得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地摊上二十块一个的二手录音机,

但刘大爷说得那么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就捧着,等着。

刘大爷又开始念词,这次念得快,念到某个字眼的时候,他冲谢重雪点了点头。

谢重雪按下那个红色的键。

录音机发出一声低低的电流声,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的坏的都行?说什么?

“那个……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他说完,松开键。

录音机把那句话吞进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刘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江遥面前,把录音机递过去。

江遥接过来,按下键,沉默了两秒。

“平安。”他说。

只有两个字,说完就松开了。

录音机又发出那声“咔嗒”。

刘大爷接过录音机,捧回供桌上,又念了一段词,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