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裂痕

刘大爷站在供桌后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皱纹在香烟里忽明忽暗,恍惚觉着是从某张褪色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

谢重雪心思早飞到天边去了,也没怎么放多少关注在这所谓的通灵。

录音机里传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那个……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那句话从机器里放出来,变了调,听起来又远又飘,正如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刚碰到水面就碎了。

一切按照正常顺序进行,待结束之后,刘大爷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按停止键,录音机又响了一声。

那声音微弱,它夹在谢重雪那句话的尾音和录音机停止转动之间的那几秒里,短得几乎不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掉落水中都不怎么会激荡起水花的音色勾走了谢重雪的全部注意力。

声音太短,他根本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可他的手指已经先于大脑收紧了。

他站在供桌前面,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小葫芦,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烫,可他的后背是凉的。

没有人注意到那声杂音,仿若刚才那声杂音只是风吹过耳朵的错觉。

偏谢重雪清醒地知道不是。

它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种子掉进土里,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迟早要长出来。

他愣怔地注视着手里那个小葫芦,底下的疑虑怎么都散不开。

回神的谢重雪冲嵇烁笑了笑,和平时的没什么两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把小葫芦举起来,在嵇烁面前晃了晃。

“好不好看?王华丰奶奶给的,开过光的。”

照嵇烁的审美来看这玩意丑得一批,违心点头时却无半分心虚,“好看。”

谢重雪把葫芦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确定东西稳当地挂着,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嵇烁听完,没有意外,没有往任何方向看,只是把谢重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风雨欲来,遮遮掩掩半天也没能阻拦既定的结果。

艾草的味道越来越浓,与香火一同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谢重雪站在那张网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嘻嘻地回;有人往他身上洒艾草水,他就缩着脖子躲,躲完了还冲人家做个鬼脸。

王华丰搬完桌子回来,被他拉着一通乱侃,从村里最近谁家生了娃侃到镇上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好不好喝,王华丰被他侃得一愣一愣的,插不上嘴,只能跟着笑。

钱北走过来,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属麻雀的?叽叽喳喳没完了?”

谢重雪捂着后脑勺:“你管我?我爱说多少说多少。”

“吵得我头疼。”

“你头疼是因为没睡好,关我什么事?你自己非要来的,怪谁?”

“谢小雪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钱贝贝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这边叫嚷着,谢重雪陡然停下来,“深情款款”就钱北的脸描摹了半会,头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那道青黑上戳了一下。

钱北被他戳得往后一跳,“你干什么!”

谢重雪把手缩回去,闷闷地开口:“你人还怪好的。”

钱北差点怀疑来人被鬼上身了,想整个活,最终因为觉得自己魅力过剩并没有多言一句。

“终于发现哥的魅力所在了吧,算你眼睛没瞎!”

“知道了知道了,钱贝贝最没良心了。”

两人好哥俩似地象征性拥抱了一下又快速分离,一起神神叨叨地唱歌跳舞,跳大神的舞步也是杠杠的,氛围被炒得火热,众人乐见其成。

仪式终于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回头冲谢重雪和江遥挥了挥手,说几句吉利话,就消失在巷口。

谢重雪站在供桌边,凝视着地上那摊被艾草水洇湿的泥土,思忖了许久。

那声杂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一次次整合拼凑,重新打碎又再次缝合。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躲在什么东西后面,不小心漏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每一次聊天的时候,在每一次被安慰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的时候。

可那个声音也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在绑匪打电话的时候,在电话那头那个用变声器伪装过的声音底下。

在最底层、最深处、被电流声和杂音覆盖住的那一层里。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两个声音放在一起。一个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一个是躲在电话后面的恶鬼,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偏生他听见了,就在刚才,从那台破旧的、边角磨得发白的录音机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都是暖的,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魏擎每次见到段心越时的表情,谢逢提到这个名字时沉默的那几秒,那些他以前觉得“莫名其妙”的敌意和防备。

他以为那是偏见,以为那是家人对自己朋友的无端猜忌,还为此跟谢逢吵过架,说他不尊重自己的朋友。

现在他开始想,也许那些不是偏见,他的家人,可能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却被蒙在鼓里,当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娇贵鸟雀。

“嵇烁。”他需要一个安慰,而这人也正好在身边。

“嗯。”

“我是不是挺傻的?”

嵇烁换思维回答:“你看我傻不傻?”

没错,谢重雪要是真蠢,那看上他的嵇烁岂不是傻到没边?

谢重雪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他在嵇烁肩上又蹭了蹭,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蹭掉,“骗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葫芦,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木头的纹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光影。

“临时拜佛真的有用吗?”他声音轻轻的,“那我戴着它,是不是就什么坏事都找不到我了?”

嵇烁看着他那张被光影照得明明暗暗的脸,顿感十分满足,“是,什么坏事都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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