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别哭

谢父说:“这里是120的定点医院,环境虽然差了点,医疗水平还是不错的,先姑且住着吧,等玉衡醒了让他决定要不要转院。”

谢母:“也行。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他的主。”

他们走过来,目光掠过灰头土脸的裴云峤,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和谢玉衡有什么关系。

谢母伸手摸了摸谢以琤的脸,心疼道:“出来得急,你晚饭都没吃几口吧?肚子饿不饿?妈让人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谢以琤摇了摇头:“我不饿。”

谢母又絮叨了几句,说医院空气不好,让他戴个口罩。谢父站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问谢以琤冷不冷,要不要让人再送一件外套。他们围着他,像围着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裴云峤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在手术室里的是谢玉衡,他们却一句关心都没有,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好像谢以琤才是他们的儿子一样。

谢家父母又等了一会儿,谢母频频拿出手机看,谢父去护士站问了一下,回来低声说:“护士说手术还要至少一个多小时。”

谢母眉头皱起:“大过年的怎么出了这个事,对了,玉衡是怎么受伤的来着?”

谢以琤在来的路上和警方沟通过,知道是有人进了裴云峤家里纵火伤人,谢玉衡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

他不想父母迁怒裴云峤,转移话题:“大哥的事我也不清楚,爸妈,大过年的,你们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有什么情况我再和你们联系。”

谢母立马忘了自己刚刚问的问题,欣慰地拍了拍谢以琤的肩膀:“以琤越来越懂事了,知道心疼爸妈了。”

谢父也欣慰地点头,说会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照顾,让谢以琤别太累,等会儿早点回去休息。

两个人又叮嘱了几句,也不作推辞,很快就离开了。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过两人,问:“谁是家属?”

谢以琤和裴云峤同时站了起来。

谢以琤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步:“我是。”

医生说:“患者被滚烫的实木架砸到,背部有大面积三度烧伤,伴有骨折和内脏出血,我们已经做了清创和骨折固定。目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烧伤面积大,深度深,接下来需要转到ICU监护,至少观察一到两周。如果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再考虑后续的植皮手术。”

听到谢玉衡没有生命危险,裴云峤悬起的心终于松了一点,只是想到他的伤势,心情还是十分沉重。

谢以琤和他爸妈一样,对这里的医疗条件有些质疑,问道:“现在可以转院吗?我们想转去瑞康医院。”

瑞康医院是京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汇聚了全球顶尖的医疗人才,能进里面看病的非富即贵,谢家也有参股。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患者目前的情况不适合转院,转运过程中的颠簸和中断治疗都可能造成二次损伤。我建议先在我们这里稳定病情,等度过危险期后再考虑转院。”

裴云峤说:“不转院,先在这里治疗。”

谢以琤自然听裴云峤的,点了点头:“好。”

医生又问:“谁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裴云峤正要说话,谢以琤就按住了他:“我去,你好好坐着休息一会儿。小峤,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

*

谢玉衡被送进了ICU,那道厚重的门将生与死隔开,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

谢家的人对换隔离服进ICU陪谢玉衡兴趣不大,每天就隔着玻璃看看,因此,每次进ICU探视的人都是裴云峤。

谢玉衡趴着,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贴在胸口,后背缠满了纱布,偶尔有淡黄色混着血色的液体渗出来,洇在纱布上,看起来就好疼好疼。

为了让谢玉衡不被剧痛折磨得再次休克,医生使用药物让他处于一种深度镇静的状态。谢玉衡的眼睛紧闭,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身体为了保护他按下了暂停键,呼吸都靠机器维持。

第五天的时候,医生说谢玉衡的自主呼吸有所恢复,降低了呼吸机的支持力度。

裴云峤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医生说不好说,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更久。裴云峤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第十一天,裴云峤换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照例在规定时间走进ICU。

他坐在床边,看着谢玉衡的脸,谢玉衡还是老样子,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还是那么弱,一下一下的,像随时会断。裴云峤隔着手套,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谢玉衡,你怎么还不醒?”裴云峤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今年这个年过得一点也不开心。我没吃上饺子,也没吃上你做的饭。”

“方铭川烧得更严重,也在ICU里躺着,还不知道能不能醒得过来。不过就算活着,情况也不乐观。医生说他的烧伤面积太大,深达肌肉和骨骼,即便经过多次手术,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功能,将面临终身残疾。这些都是他活该。”

“云起大楼的定稿已经出来了,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让你帮我把把关。租的房子被烧了,我还没挑好房子,最近都住在酒店,今天以琤说让我搬到他家去住。”

“对了,说到以琤,我感觉他最近成熟了不少,有个大人样子了。他说你受了伤身体不好,就不出国了,还是回京大念书,好好进谢氏学习,多帮你分担,迟早有一天能像你一样撑起谢氏。”

“我觉得以琤这个提议挺好的,我总在酒店住着也不是个事,要不然我还是搬到他家里去住好了,两个人也比较热闹,可以相互照应。”

“……你敢。”

一个微弱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响起,裴云峤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垂头看过去,对上一双半睁的眼睛,那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珠浑浊,却死死地盯着他。

谢玉衡的手从床上抬起来,很慢,很重,那只手碰到了裴云峤的脑袋,又隔着口罩覆上他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极其微弱:“我不许……不许你和他住在一起。”

裴云峤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话都说不出来了,还这么专制,这么霸道,这么爱吃醋。

他的鼻子忽然很酸,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裴云峤低下头,把脸埋进谢玉衡的掌心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发出声音,把所有的哽咽都压在喉咙里。

“别……哭。”谢玉衡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裴云峤却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他用力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都是你不好……”裴云峤的声音从谢玉衡的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哽咽的哭腔,“你为什么要受伤?你为什么要挡那个东西?你为什么不躲开?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谢玉衡吗?你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滴一滴地砸在谢玉衡的掌心,滚烫的,让谢玉衡的心都要碎了,比受伤还痛。

裴云峤把脸抬起来,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失去了从容得体,像个委屈而无措的孩子。

“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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