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好奇怪,谢玉衡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谢玉衡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他还不能倒,小峤还没安全。他撑起身体,拽着裴云峤往门口冲。

那排燃烧的衣架从他背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门就在前面,几步远的距离,谢玉衡推着裴云峤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直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听到消防车的声音,谢玉衡才终于松了口气,腿不由得软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在天旋地转。他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

血从背后的伤口里涌出来,沿着腰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裴云峤一把扑过去,踉跄着跪坐在地上,托住谢玉衡的胳膊,不让他摔下去。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被烟尘呛得沙哑,反反复复叫着他的名字:“谢玉衡……谢玉衡?”

“我没事。”谢玉衡慢慢抬起头,失焦的眼睛看着裴云峤,声音和表情却很温柔,“别怕,小峤,我……”

谢玉衡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出的话很轻,裴云峤没听清,他抖着身体凑过去,握住谢玉衡冰凉的手,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哽咽:“什么?我在,我在呢。”

“……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谢玉衡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彻底昏死过去。

“谢玉衡,谢玉衡!”

裴云峤跪在地上,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想不了。

有人跑过来,把他拉开,有人在喊什么,有人从他手中接过了谢玉衡,裴云峤被推搡着,被按着坐到地上,被人用毯子裹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谢玉衡的方向,什么都感觉不到。

直到谢玉衡被抬上担架,裴云峤才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站起来追了过去:“等等,我是家属!我一起去医院!”

*

救护车呼啸着冲出去,车厢里灯光惨白,谢玉衡被翻过来趴着,后背的衣服和皮肉烧焦在一起,急救人员用剪刀剪开布料,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皮肤烧得焦黑,边缘翻出嫩红色的肉,血水混着组织液往外渗,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裴云峤光是看着,就觉得痛。

护士给谢玉衡接上心电监护,又联系医院血库备血。另一个护士在给谢玉衡吸氧,透明的面罩覆在他脸上,白色的雾气时有时无。

心电监护的声音一直在响,滴,滴,滴,声音让裴云峤呼吸急促,感觉自己也有点缺氧了,大脑一阵晕眩。

他看着谢玉衡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谢玉衡总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裴云峤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脆弱的样子。

他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老天保佑,让谢玉衡平安无事吧。

*

裴云峤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发呆。

他脸上的灰没擦,头发被烧焦了好几缕,衣服破了几个洞,袖口和领口都黑了一大片,鞋底被高温烫化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是裴云峤长大后就没有过的狼狈。

裴云峤最讨厌自己不体面,可此刻,他没有一点心情去收拾自己来维持体面,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谢玉衡冲进火场把他护在怀里的画面。

好奇怪,谢玉衡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为什么他可以为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他明明功成名就,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权势,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不怕死吗?

为什么,是因为爱吗?

爱这种东西更奇怪,每个人表现出来的都不一样,好多人和自己说过爱,但裴云峤从来都不信,觉得他们要么是爱他的假面,要么是爱他的皮囊。

谢以琤说爱自己,他的爱是基于欺骗且浮于表面的喜欢。

言洲说爱自己,他的爱是言家少爷纡尊降贵的施舍。

方铭川说爱自己,他的爱是得不到就一起毁灭的极端。

什么爱不爱,都是假的,都是自私的!

可是……

谢玉衡也说爱自己,他的爱是无限的付出和包容,以至于现在还躺在手术室里人事不省。

他的爱,也是假的吗?

不是,谢玉衡不是,他早就知道,谢玉衡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以琤冲到裴云峤面前,看到他那副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峤……”

裴云峤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像一只受尽委屈和惊吓的可怜小猫。

谢以琤心疼得不行,从护士站要了一包湿巾,轻轻地擦裴云峤脸上的灰。裴云峤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任他擦。

谢以琤又拉过他的手,低头擦他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小峤,你别担心,我哥不会有事的。”

虽然这样安慰着裴云峤,谢以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恶毒的想法,要是谢玉衡有事就更好了,谁让他不要脸抢弟弟喜欢的人,这就是老天给他的惩罚。

这念头才冒出来,就被谢以琤压了下去。谢玉衡再怎么不是,也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哥哥!他怎么能这么恶毒地诅咒他!要是小峤知道自己是这种人,一定更加不会喜欢自己了。

谢以琤略感心虚地看了裴云峤一眼,裴云峤正在发呆,根本没注意他,这副无神的样子让谢以琤好心疼。

谢以琤脱下自己的衣服,把裴云峤裹起来,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等。

谢玉衡是他的哥哥,他希望他不要出事,可真有那么个万一,他也会好好照顾小峤的。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是谢家父母来了。

谢父西装革履,头发打理精神,谢母手里拎着一只限量版的铂金包,脸上的妆容精致,两人走得慢悠悠的,看不出一点焦急。

谢母扫了一眼走廊,先皱了皱眉,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儿子怎么样了”,而是:“这医院条件也太差了,公立医院条件就是不行,走廊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怎么把玉衡送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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