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峤,山锐而高也

裴云峤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天出生的,没人和他说过,只从亲戚邻居的口中知道自己生在庄稼成熟的季节,大约也就是这两个月。

他出生在落后的村里,没人带他上过户口,还是小学要念书,裴云峤去村委会求村干部带他去办的。

看着天边的云,小小的裴桥羡慕它们可以飞的那么高那么自由,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再给自己的名字中间加个云字。

派出所负责户籍登记的是个刚当妈妈不久的年轻女性,从村干部的嘴里知道裴云峤没了父母,爷爷卧病在床,过得很不容易。她很心疼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孩,说可以,还做主把桥改成了峤字。

她说峤,山锐而高也,希望你志存高远,以后能站到最高处,看到更远处的风景。

裴云峤一直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至于生日不生日的,没什么好在乎的。

裴云峤低头开始吃面,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玉衡看着他,忍不住想道,他常常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但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却毫无办法。他多想回到二十年前,把那个小小的、受尽委屈的裴云峤抱在怀里,让他在爱和呵护里好好长大。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既然不知道,今天就是你的生日。”

裴云峤吞掉嘴巴里最后一口面条,摇了摇头:“生日又没什么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年中很普通的一天而已,不是说了吗,我不过的。”

“那从今天开始就过。”谢玉衡很认真地看着他,“别的小朋友有的,你都要有。”

裴云峤失笑:“我又不是小朋友了。”

谢玉衡:“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需要被人好好哄着捧着的小朋友。”

裴云峤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玉衡的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色。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裴云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铃忽然响了。

谢玉衡站起来:“是我定的东西。”

他走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盒,物理意义上的巨大,比裴云峤吃饭的餐桌还大,浅金色的包装纸,系着香槟色的丝带,像童话故事里的那种超巨型梦幻礼物。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礼物盒抱进客厅,又退了出去。

谢玉衡手里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奶油蛋糕,他把裴云峤吃完的面碗收走,把蛋糕放在桌上,拆开包装,把22的蜡烛插进奶油里。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烛火跳了一下,稳定下来,在晨光里亮起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光。

“闭上眼睛,许个愿。”谢玉衡的声音很温柔,“小峤,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裴云峤胸口涌动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像春天的河水在冰层下涌动,找不到出口,也说不出言语,只能直勾勾地盯着谢玉衡。

谢玉衡见他没有乖乖闭眼,走到他身边,手轻轻地覆上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裴云峤的世界一下子暗下来。

耳边传来低低的歌声,是谢玉衡开始唱生日快乐歌了。他应该是没怎么唱过歌,这么简单的歌,音调也唱不准,奇奇怪怪的,裴云峤有点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看着别的小朋友过生日,他羡慕得不行,偷偷给自己用泥巴做了一个蛋糕,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他许愿能有一个真正的生日蛋糕。

真好,他现在有了。

裴云峤闭上眼睛,开始许愿。他希望云起能越来越好,有一天能上市,做到华国游戏界的龙头。他还想要赚很多钱,拥有了不起的名声,能被刻在京大的荣誉校友墙上,是所有京大学生的榜样。他想要的很多很多,事业、财富、地位,那些他从小就想得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他想,我希望她永远幸福。也希望谢家蒸蒸日上,谢玉衡身体健康。

愿许完了,裴云峤睁开眼睛,谢玉衡的手还覆在他眼上,他轻轻碰了碰那只手,谢玉衡才放下来。

“许好了?”谢玉衡问。

裴云峤点点头,低下头,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你的愿望一定都能实现。”谢玉衡说,“来切蛋糕吧。”

裴云峤刚吃了面,还不饿,蛋糕只尝了一口,倒是给谢玉衡切了一大块,不爱吃甜食的谢玉衡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蛋糕,谢玉衡把裴云峤带到客厅:“拆礼物吧。”

裴云峤看着这个超大的礼物盒子,眨了下眼睛:“这么大的礼物盒,里面是什么?”

谢玉衡说:“你拆开就知道了。”

裴云峤伸手去解丝带,香槟色的缎带滑落,浅金色的包装纸被剥开,露出里面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盒子,上面贴了数字标签,从1到22。

二十二份,从一岁到二十二岁。

这是谢玉衡补给裴云峤的所有生日礼物。

裴云峤看着这堆礼物盒子,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在谢玉衡的催促下,这才蹲下去,一件一件地开始拆。

一岁,是一套纯金的长命锁。谢玉衡说,我们这边的传统是周岁要戴长命锁,寓意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二岁,是一对金手镯,里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三岁,一个红色的电动遥控跑车,是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没办法拒绝的玩具。四岁,一套已经停产的限量版乐高玩具。五岁,一套编程实验套组,裴云峤看着那个盒子,有些想笑,五岁就让人学编程,谢玉衡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从小就要当程序员的料?

六岁,一个书包,裴云峤该上小学了。七岁,八岁,九岁……十八岁,是一套手工定制西装,深蓝色的面料,光泽内敛,剪裁利落,翻开内衬,上面绣着他的名字,裴云峤。

裴云峤突然想起高三那年,学校举办成人礼,别人都有家长过来,只有他没有。他不想形单形只显得格格不入,也不想见到别人或同情或怜惜的目光,所以装病没去,躲在宿舍里。

他听着操场上传来的欢呼声和掌声,从那扇小小的窗口看过去,看到同学们盛装打扮,穿着西装礼裙,有点大人的样子了,他们和家人一起跳舞切蛋糕,看上去好快乐好幸福。

而他,就像个偷窥别人幸福的老鼠。

现在看着这套西装,裴云峤忽然想,如果十八岁的时候就认识谢玉衡就好了,他肯定会愿意参加自己的成年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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