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柳见老丈人哈哈哈,下一章有修罗场

星海之央,孤岛之上,漫天星落如雨。巨木沐浴着一半明一半暗、矗立在永恒的时间之中。

巨木圣洁的光芒越来越模糊,小夭睁开眼睛,完全没有刚醒的迷糊困倦,一瞬间立刻清醒,仿若是一种感应,召唤她醒来。

是的,她已不在孤岛上,同相柳回到了蜃楼。

小夭注意到眼前拂动的白发,她不知道相柳这一夜睡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起身的。相柳就坐在她身边,身上却透出孤绝冷冽的气息。

小夭顺着他的的目光看去,窗外一轮巨大的月半隐,是一种孤清的白,罗刹鬼市中的月比凡世中庞大许多,几乎触手可及。

天色应该会在半个时辰内彻底亮起来,天明之前的时刻最黑暗,最冷清。

晓风入窗,吹得人身上起了丝丝凉意。

相柳的眼睛很明亮,尤其是在这种半明半昧的光线中,看着总似眼中有泪。

相柳若有所感,回头给她掖了掖被子:“感觉好些吗?”

小夭知道相柳问的不是她冷不冷,却装作听不懂,大大咧咧地摊平四肢:“不是有蛊吗,我现在感觉很好啊,你感受不到吗?”

相柳仍旧凝着她。

“对不起啊,好像又要你靠蛊救我,”小夭慢慢坐起身,环抱膝盖,飞快地瞟了相柳一眼,小小声说,“你也真够倒霉的,被我这么容易死的人种了蛊。”

“如果不是城主亲口所说,我断然无法相信,你的心脉已毁损。”

小夭低下头,这才发现心口处有相柳的白色灵光在探索,如翻涌的云海,相柳的声音无比痛惜:

“我探了一遍又一遍,所能感知到的,明明是鲜活的心跳和流动不竭的灵力,明明……”

听见城主说她心脉已毁,本应活不过十年,小夭当下除了震惊悲伤,心头涌上的更是一阵深深的愧,一次、两次、三次……她总是一次次地被相柳拯救。

所幸后来城主又提出想看她买的东西,话题被转移了,但终归还是绕不过去。

小夭心下叹息一声,却不敢开口说什么。

“如果我没有这么快回来,你还能在玉山上撑多久?”

“玉山那是什么地方,起码……能再拖一千年吧!”小夭试图说得轻松一些,接触到相柳的眼神,立刻用双手护住自己的颈项:“别掐我别掐我!我知道生命可贵!”

小夭不自觉竖起手掌:“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在糟蹋自己的身体!这一百年我一滴酒都没有沾过,你想啊,你救过我两次,我怎么舍得自毁呢!我、我……”

相柳看着小夭苦笑:“你慌张解释了一通,就是怕我会怪你?”

小夭小心翼翼看他。

相柳的目光看向窗外:“我怪的只有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夭听见了相柳声音中的一丝哽咽。

小夭想了想,膝行到相柳面前,掰过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城主说的,只要你活得好好的,那么我也会没事,嗯?”

相柳与小夭四目相对,小夭看进他的眼睛,想借机辨清相柳眼中的究竟是他自己的明亮,还是月光,还是泪意。

相柳轻触小夭的脸颊,没有再动,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细细描摹她的容颜,小夭不知道相柳在看什么,便把自己温软的脸颊依偎进相柳掌中。

相柳抚上她的眉心:“如今不喜欢画花钿了吗?”

“那不是花钿,是驻颜花。”小夭忍俊不禁,一阵灵光划过,手心静静悬浮一枝桃花。

“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在流浪大荒时,我得过一种怪病,躲进深山三十年。”

相柳目光中倒映着小夭,静静点头。

“就是因为这驻颜花,它的功效是可以留驻任何想停留的容颜。你知道的,我爹爹是蚩尤,所以娘用驻颜花封住了我原本的容貌,让我看起来更像少昊爹爹的孩子。

在我流浪的时候,很多妖怪要拿住我炖了滋补,我心中想着,要是能换一张别的脸就能逃避追捕了,谁知真的就变了一张脸。可我当时不知道是驻颜花的缘故啊,一开始是挺开心的,后来脸变得越来越多,找不回自己原本的长相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嗯。”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蛇妖和九尾狐妖的故事了,九尾狐妖一开始对我很好,还教我用狌狌镜用镜子固定自己的容貌,我也就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戒心。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小夭打了个哈欠,干脆伏到相柳膝头,舒服地趴着。

相柳信手梳理小夭散乱在他膝头的黑发:“所以你是找不到自己的真容了。”

“是啊,”小夭懒懒地答,“直到后来我被颛顼抓去五神山,再见到少昊爹爹,我才知晓其中缘故。”

见相柳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小夭雀跃道:“我给你展示一下吧,可神奇了!”

小夭默念心诀,驻颜花逐渐散成点点流光,融进小夭身体里,小夭眉心再度浮现三瓣的桃花花钿,她捧着相柳的脸,逐渐变成了白发的俊美容颜。

小夭笑得咯咯的:“看,是不是变得和你一样了!”

小夭喜滋滋背过身去,爬到榻的另一边,从怀中掏出狌狌镜照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惊叹:“这么完美的脸,居然能出现在我脸上!”

察觉到相柳靠近,小夭立马收回了镜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过过瘾!”

驻颜花又变回了她手中的一枝桃花。

抚着这宝物,小夭不由地想起通天彻地的藏宝柜,想起那张青春姣美的容颜,以及和容颜极度不符苍老至极的眼神。

“相柳……你说,城主当初做这个蛊,为的是谁?”

“城主最少都有十几万岁了,她的故事整个大荒恐怕都鲜有人知晓。”

“知道这蛊的人都说,只有极执拗的女子才会下给自己的情郎,做出这种蛊的城主,又是怎样的人呢?”

“若你如此好奇,改天再带你去拜访城主,亲口问问好了。”

相柳半玩笑半认真地说,眼前的小夭却似完全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喃喃地低语:“我只是觉得、我好像看见了城主,一个人孤独地守着冰冷的宝物,守着一座世外之城,守着春夏秋冬并存的美景,守着日升月落,守着星海上的夜夜流光……”

“守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说到这里,小夭已是泪流满面,目光仍旧出神迷蒙,似乎深陷在极大的痛苦中。

相柳想抚摸小夭耳鬓边散落的头发,动了几动,却是不敢触碰。

一瞬间,相柳眸光放大,他看见了玉山上的千顷桃花,日升月落,千年不变。独坐瑶池边的那个女子,置身于世外,不听不看,垂眼观心,守着一份无望的爱,无望地守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小夭和相柳的心口同时生发点点金色流光,彼此蹈舞呼应。小夭的神情由迷惘痛苦逐渐变得松弛安然,眉眼间一点点涌上困倦。

小夭阖上了眼睛,被相柳抱着躺下:“再睡一会吧。”

在罗刹鬼市游逛了三十日许,小夭依依不舍离开,与相柳去往五神山。

小夭写信告知阿念自己会来,自五神山外法阵至宫殿,一路上畅通无阻。远远地,在毛球背上,小夭便看见阿念在宫殿外迎接自己。

阿念仍旧美丽明媚,更添了一国王后的雍容贵气,只是一看就知道是生养过孩子的妇人,再不复无忧无虑的刁蛮少女样貌了。

“姐姐,你来了!”阿念给了小夭一个热情的拥抱,又鬼精灵地看向相柳,“姐姐,我是不是该喊他姐夫了啊?”

“九命相柳,你真的还活着!”阿念嘻嘻哈哈,看看相柳,又看看小夭,再看看两人并肩在一起的模样,拍着手欢笑,眼圈却是忍不住红了。

见小夭紧张向四周望去,阿念笑道:“我又不傻,宫人都被我屏退了,还设下了结界,放心,没人能听见!”

“这个姐夫好!我都不想喊那个人姐夫。姐姐,你快些和那个人和离了吧!”阿念挽着小夭向殿里去,对着小夭看了又看,“真好!真好!姐姐又回来了!”

“九命相柳,我说的不是姐姐人回来了,是魂回来了!过去的一百年,姐姐一直待在玉山上,只在我生娃娃时探望过我一次,你没看见她那时的样子,就像没有灵魂的空壳子一样。”

“依我说,相思病,原本就不用药来医,什么灵丹妙药,神髓仙草……都是浪费!只要那个人回来了,就药到病除了,是不是?”阿念打趣小夭。

宫殿门口蹬蹬蹬跑出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好奇张望来人。

阿念蹲下来和他们说话:“姨母来了,还记得娘是怎么教你们的?”

小娃娃齐声清脆道:“姨母好,姨夫好!欢迎姨母回家,欢迎姨夫来五神山!”

小夭笑着摸摸他们的脸,拿出给龙凤胎兄妹准备的礼物,小娃娃道谢接下礼物,一人在小夭脸颊边亲了一口。

相柳知道姊妹俩有私房话要说,领着两个孩子一同去了偏殿。

姐妹俩刚一落座,小夭便迫不及待取出一个扁圆的白玉盒子:“阿念,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祛疤的药膏?真的啊?你真的研制出来了!”

“早该给你做出来了,你试试吧!”

小夭想着阿念大概不想让人看见她皲裂如树皮的肚腹,转过身去。

阿念坦然在小夭面前解开衣带,撩起肚兜,露出自己痕迹累累的肚子,用灵力取了一点药膏涂抹在痕迹处。药膏很快融入肌理,一阵灼烧的热之后,伤疤愈合,平滑如新。

阿念面上滑落激动的泪水:“真的有用……姐姐,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别的倒也寻常,只是其中有一味白獭髓,用来愈疤是绝好的。”

“白獭髓?这物虽然珍贵,可举国之力倒也不难寻。以前似乎就有医师进献过,却没有这样好的效果。”

“想要效果好,白獭髓的纯度必须很高,家养的被猎杀的都不行,怨气会影响纯度,只有自由自在寿终正寝的纯度才好,活得越久纯度越好。”

阿念点点头,又涂抹了几处,才珍重收起了玉盒子。

“什么时候涂都不迟,先收起来!姐姐,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知道吗,在你自戕后救你的那枚海贝……”

小夭笑着按住阿念激动挥舞的手臂:“我都知道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哦哦,是不是九命和你说的!”

“不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年多前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枚白色光球,里面是许许多多女子说话的声音,说她们是希望我和相柳在一起的人。然后,就像有一面巨大的狌狌镜一样,我看见了相柳隐瞒的所有事……”

“姐姐,你说的话别人可能不信,可是你说对人了,我绝对相信!”阿念把胸口拍得嘭嘭响,“你知道吗,整个大荒有多少人希望你和相柳能成眷属!我常听父王说,人诚心发愿的力量可惊动十方神佛,一定是我们的愿被听见了!”

小夭不敢相信:“怎么会,西陵玖瑶……不是和涂山璟成婚了吗?”

“那只是表面,只有灵心慧眼诚心诚意的人,才能看到事情的真相!”

“姐姐,我和你说……不不不,还是你来说!我想听你和……”

……

小夭和阿念叙着闲话,两厢尽欢,日色渐渐西斜,小夭说得口干舌燥,连饮了三杯上好的春茶,这才猛然想起时间。

看看香炉里的灰,起码和阿念又说又讲了有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相柳和两个孩子单独待了一个时辰!

小孩这个时候正是闹人的年纪,又没有宫人在一旁看着,小夭立刻悬心,唯恐相柳一怒之下把两个神族幼童当补药吃了。

阿念看着小夭迟疑的神色,恍然大悟:“对了,得把两个小的带过来,九命估计要被闹死了!”

去往偏殿的路上,小夭提心吊胆,可是越走近,里面传出的笑闹声便越清晰。

五神山上的宫殿窗格用的都是温润朦胧的月华纱,此刻浸润着夕阳碎金的暖光,朦胧柔美的夕光里,相柳随意坐在罗汉榻上,幻出了九头的法相,用蛇脑袋逗着两个孩子玩。

两个孩子拍着手,欢笑着不断喊:“姨夫好厉害!姨夫再给我们变一个!”

小夭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如果相柳怀中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他也会笑得如此开怀吗,还是会更加愉悦?相柳的孩子……

小夭还想再看,视线忽地被踮起脚尖的阿念挡得严严实实。

阿念把小夭拉到一边:“姐姐,你现在想要孩子吗?”

“我……”

阿念严肃道:“你可千万别被这种场景迷了眼,我可告诉你,孩子一生出来那就再也塞不回去了!你们才在一起多长时间,千万别急着要孩子,听见没有!生孩子什么时候都不晚!”

小夭轻笑,阿念说的对,她暂时也不想有个小娃娃打扰她与相柳的相处。

虽然理论上他们出行是拖着两个小家伙,毛球和朏朏,但灵兽和孩童可大不一样,毛球带着朏朏随便上哪就玩了,幼童可是一刻也离不了大人。

更何况,以她现在的身子状况,要孩子就是自寻死路。

小夭摇摇头,把方才的温馨一幕摇出了自己的脑袋。

“阿念,我与相柳接下来去轩辕城拜访父王,顺便商议和离之事,你与我们同去吗?”

小夭本来以为阿念一定会答应,这也是她先来拜访阿念的原因。没想到,阿念看着她,摇头:“我不能去,两个孩子还小,经不起路上的劳顿。”

“姐姐你看,有了孩子,万事都要以孩子为先,你就不能随心所欲了。”阿念眼中满是感慨。

小夭见阿念确实是不会去,也只好点点头。

阿念捕捉到了小夭的一丝犹豫,奇道:“怎么了,你是害怕单独见到父王吗?姐姐,你想什么呢,那可是我们的父王!”

小夭眺望五神山上的云聚云散,半晌叹了一口气:“上一次见到父王……我总觉得,从四百里桃林出来,父王就不太一样了。”

阿念笑着看向小夭:“无论如何,父王最疼爱的是我们姐妹,这你总不会怀疑吧!再说了,你可是带九命去见他,相信我,比起那个人,父王绝对更满意九命!”

小夭垂眸思索半晌,终是展颜而笑。

看见小夭笑了,阿念也跟着露出灿烂笑容,牵着小夭的手慢慢道:“苦尽,就是甘来的时候了。”

阿念弯下腰钻进偏殿:“让娘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小夭就驻足在偏殿外,看见相柳把兄妹俩交给阿念,与她隔窗对视。夕光渡得清冷的白发都染上了脉脉温情。

相柳走到偏殿外,笑道:“还以为你们起码要聊到天黑呢。”

小夭把他拉到一边:“就是要逗弄孩子,你怎么能幻出九头的法相,小孩子万一往外说怎么办?”

相柳不以为意地笑笑:“你也知道是孩子,孩童说的话,没人会信的。”

在五神山上小住了几日,小夭再度启程,前往轩辕城。

白帝移居轩辕城后,并未住在朝云峰上,而是栖身在一个偏僻巷子里。虽然来过,但百年来街道又有了一些变化,小夭找了一会,甚至还问了路,才寻到白帝的打铁铺子。

此刻夕阳西下,牛羊归家,巷子本就偏僻,打铁铺子前更是无人,只闻叮叮咚咚的淬打声。少昊还未点起灯烛,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灶间的火光,小夭看不出白帝在锻打何物,只能依稀辨出是个玲珑的物件。

小夭写信告知过自己会来探望他,也含糊暗示了相柳会同来,白帝却只是淡淡回了知道了。因此小夭也拿不定少昊对她和相柳在一处是个什么态度。

少昊明明知道小夭来了,却依旧埋头打铁,等到饮一口茶水稍歇,才道: “终于想起来看父王了?怎么,我要做外爷了?”

“父王!”小夭微恼。

“他呢?”

“父王……你愿意见他吗?”小夭忐忑不安。

少昊欣赏了一番小夭脸上的绯色和不安,足足吊了小夭一会,才开口道:“我女儿的心上人,自然是要见一见。”

在少昊的目光中,相柳自巷口稳步前来,从普通人的样貌逐渐变为白发白衣。

来之前,小夭曾思索过让相柳以什么面貌见父王比较好,显然黑发的邶会更容易讨长辈喜欢,但既然是有求于父王,还是坦诚一些好。

“好俊的幻形术,以我的灵力修为,竟看不出一丝破绽。”

小夭刚想解释不是幻形术,少昊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百年间,查不出任何病症,只是神思衰竭日渐消瘦,为的就是他?”

小夭涨红脸,少昊继续手下的锻打,语气仍旧淡淡:“涂山家的狐狸不肯和离吗?还是我的女儿当真打算一女享二夫了?”

“父王……”

少昊长叹一声:“小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至少明面上,你还是涂山氏之妇,却与别的男人出双入对同吃同住,也只有涂山璟会如此包容你胡闹了!”

“为什么不可以!我和璟并未做过真夫妻!”

“你这孩子,还恼了!”少昊看了看手里玲珑的物件,结束了锻造,“父王都明白的,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

少昊又去铜盆里洗手,擦干净手才从昏暗的铺子里走出来,正眼打量相柳:“相柳将军。”

“神农义军军师相柳已死,晚辈只是一个爱慕小夭的人。”

“小夭狌狌镜中之人,果然是你,”白帝的声音满是感慨,“不过你本人的风华,更胜镜中。往日只听闻将军心怀大义,亦十分感佩,只是不知你竟有这般容貌风姿。你有这般冰雪品性,又何须有这般倾世容貌,有这般倾世容貌,又何须有这般冰雪品性,莫怪阿珩的女儿为你倾心,连命都不要了。”

少昊仔细打量小夭的气色:“果然人说,相思病不需药医,如今你的气色比什么时候都要好。”

见二人仍老实站在铺子外,少昊呵呵笑道:“怎么,还要我请你们二人进来吗?”

走进打铁铺子,小夭才发现白帝已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小夭相柳二人谢了少昊,入席落座。

白帝再次问小夭:“涂山家的狐狸,你打算怎么处理?”

小夭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帝:“我还是希望他能冷静下来,自己给我和离书。不然,我对人家用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成什么了……”

少昊笑吟吟地:“你没有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父王……”

少昊把筷箸递给小夭相柳,不以为意道:“本来那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和离的事情不能拖。你不能只为自己考虑,日后你们的孩子出生,你怎么和她说她的父母是谁?”

“父王,我暂时没那个打算。”

“正是因为暂时没那个打算,才要开始打算!”

“孩子出生后,你打算给她谁的姓氏?”少昊给小夭碗里夹去一块红烧肉。

小夭抓狂地叫了一声,放下筷子,把手腕送到少昊面前:“我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身孕!父王不信,自己把把脉就知道了!”

少昊仔细探了探,惊奇地看了相柳两眼,又看向小夭:“真的没有。”

少昊笑呵呵打趣:“看你写信说要和离,父王还以为是孩子不能等了呢!”

“不过,你们的感情这样好,早晚会有孩子的。等你们的孩子出世了,我还是能希望你们能给她西陵的姓氏。”

少昊看着相柳:“曾经的西陵奇女西陵嫘,血脉凋零,只留下朝云峰上数座孤坟。只剩下颛顼和小夭两个后人,颛顼如今是开枝散叶了,只是都跟了轩辕的氏,西陵嫘那样的人物,她的姓氏不该被埋没。相柳,你是姓……相?”

“相柳只是义父为晚辈取的名字,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姓氏。”

小夭几乎已经被少昊说动了,但还是说:“父王,我和相柳之间经历了许多,我还是希望,将来如果有孩子,孩子能承他的姓氏。”

“这不难办!你想纪念你们之间的情意,便取他名中一字,西陵柳这个名字你看如何?”

相柳露出笑容。

小夭也一瞬间就被这个名字吸引了,眼前仿佛出现了西陵山下,和风丽日,杨柳依依,笑容灿烂的青衫女子在春风拂面中向她走来。

见两人面上都露出神往之色,少昊抚掌大笑:“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好了!”

“小夭,我看相柳比你通情达理得多,你可别说父王用长辈的架子压你的夫婿。”

小夭撇撇嘴:“明明就有!”

“西陵嫘、西陵珩、西陵玖瑶,以后还会有西陵柳!女儿还会有女儿,真好……”

少昊饮尽杯中酒,目光出神,不知道他的思绪回到了哪年。

小夭默默为父王斟满酒。

“小夭,父王很高兴,和离之事你是来找父王商量,明明你也可以去找你的哥哥颛顼的。”

“那当然了!我想这种事还是需要长辈来出面,您是父王啊!”

“小夭,你可有当面与那狐狸表明绝婚之意?”

“有。”小夭郑重点头。

少昊也颔首道:“后面的事,你不用出面了,省得那小狐狸几滴眼泪一掉,几句软话一说,你又举棋不定了。”

“啊……”

见小夭还未明白,少昊道:“小夭,我问你,若那小狐狸说愿与相柳一同侍奉你,只求不要绝婚,若是他抓住你的裙角,只求你在闲暇时见见他,若是他说没有你,他便不想活在世上了,你该如何应对?”

小夭张张口,说不出话来。

小夭向白帝抱拳:“父王,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仰仗您了!”

白帝已应下和离之事,小夭心头一块重石卸下,松快许多,三人都是海量的主,一杯一杯又一杯。酒一多,人便容易说起旧事。

白帝看着小夭:“有一次,我去玉山探望小夭,看见小夭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瑶池边,手里握着一面碎裂的狌狌镜,看起来不知多么让人难过……”

“父王你看!”小夭笑着从怀中拿着狌狌镜。

“狌狌镜修好了?”少昊端详着狌狌镜,“这是神器,可不是说修补就能修补好的。”

“是相柳带我去……嗯,去一个神奇的地方,总之是修好了!”

“我的女儿还有小秘密了!”少昊打趣小夭,又看向手中再度完好无损的圆镜,“真不想还有如此际遇……昔日破镜,今日重圆。相柳,你可不要再让小夭伤心了!”

“说起来,我在镜中看见相柳的那一次,那是——”

小夭连忙夹菜给他:“父王!父王!吃点菜,这一桌好菜你都没怎么尝呢!”

少昊笑笑地看小夭:“好,不让父王说,那就不说了。小夭,和小狐狸和离之后,是不是也要给相柳办一场婚事啊?”

“啊?一嫁再嫁,我都成整个大荒的笑话了……”小夭捂住双颊,脸色却是掩不住地泛红。

少昊谆谆道:“第一次出嫁,为的是颛顼的权势,第二次……不提也罢!第三次,才算是真正的觅得良人。有人第一次便觅得幸福,你只是比寻常人坎坷得多,又怎么会是成为笑话呢?”

“嗯……”小夭看着白帝,渐渐放下了捂脸的手。

少昊看向相柳:“你看呢,如今你没有了身份,给你安排一个身份不是难事,让小夭名正言顺与你在一处。”

相柳道:“晚辈曾与鬼方氏有渊源,可借身份一用。”

“鬼方氏?鬼方氏……这可真是喜出望外了,我想的是你们办个只有至亲的家宴,鬼方氏素来行事诡秘,不大宴宾客,合情合理。当然,还是看小夭……”

小夭小口啜着杯中酒,颊红桃花。

“虽然还没有正式行礼,不过小夭都把你带到我面前了,你该叫我一声……”少昊看向相柳。

小夭张开手臂挡在相柳前面:“父王!相柳是共工大人的义子,也是因为共工大人的恩情才会追随他至死,我想父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一定有别样的意义!所以,还是不要……”

她张得像翅膀一样的手臂却被相柳轻轻放下,相柳已斟了一杯酒:“父亲大人,请满饮此杯。”

少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这声父亲,我应了!不过这酒……”

少昊手一折,将杯中酒倾入地上。

“这酒,还是该你真正的丈人受。蚩尤若在,你们一定是谈得来的翁婿。”

小夭点点头,默念着什么,也向土中折了一杯酒。

小夭忽然想到白帝说的“若是他说没有你他也不活了”,不禁有些忐忑:“父王,他会不会真的想不开?”

少昊淡笑道:“颛顼登位之后,各方势力需要平衡,涂山氏早已不是一家独大。涂山璟的幼子虽继任族长,到底年纪小缺乏经验,我听说涂山氏那些长老也不是省心的。他还有责任在肩上。你觉得,他抛得下他的儿子吗?”

少昊看着相柳:“在和离之事尘埃落定之前,你们都在朝云峰上待着不要下来。殿内已经让宫人帮你们收拾好了。”

三人推杯换盏叙旧谈笑了多时,出了打铁铺子,天色已沉,但是朝云峰上还有最后一抹夕阳停留。

小夭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相柳一同行走在朝云峰的山路上,醉眼看着自己和相柳被夕光投出的影子,山风绵缠,将衣袖牵扯在一处。小夭酒意上涌,脸颊发烫。

小夭捂着发烫的脸,语气间满是懊恼:“好奇怪啊!我只是去看少昊爹爹,怎么出来的时候,孩子的名字都给我起好了呢!”

她取出袖中的长命锁,原来白帝一直在敲敲打打的是一枚长命锁,原本要送给西陵柳的见面礼。

虽然西陵柳还不存在,不过既然打好了,还是给了她。

小夭拉住相柳的袖子:“你是不是因为少昊爹爹在,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你真的没有姓吗?嗯……共工大人姓什么?”

“西陵柳这个名字很好,”相柳停驻下脚步,“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自然之中,雄鸟争先搭筑牢固的巢穴,雄兽互相争斗你死我活,争先向母兽献上最肥美的事物,甚至有的会把自身血肉都献作母兽的喂养,只是希望母兽愿意替他们延续血脉。”

他贴近小夭的脸,掩不住笑意:“而你——居然还要顾虑我的想法?”

小夭笑得甜甜的:“我、我是在为你考虑!既然你不领情,那她就叫西陵柳啦!”

说到孩子,小夭想到一件事,她的身体……

果然,相柳严肃道:“小夭,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小夭苦笑:“听你的语气,可不像是和我商量,是在通知我吧。”

“他日,你若想要孩子,必须由我来孕育。”

相柳阻止了小夭开口:“七世炎帝的独偶听訞,为了生下继承人,即使体质不适宜生育也只能一个接一个怀孕,以致过早去世。白帝的亲生母亲,生下他不久就撒手人寰。听说你的母亲在生下你之后也昏迷了很长时间。生育对女子而言千难万险,你知道的,我是妖,在这件事上比你合适得多。”

“可是,可是……我是母亲西陵珩亲自孕育的,我也想体会娘当时的感受,你不能就这样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吧?”

相柳抚上小夭的心口,轻声道:“情人蛊,忘了吗,我没有剥夺你的感受。”

“这跟孩子在我的腹中一点点长大,踢我的肚皮,那怎么能一样呢!”小夭垂泪。

相柳背着手看她,沉吟不语。

小夭有气无力地说:“好吧好吧,你决定的事情我从来都改变不了反正我暂时也不想要孩子都随你。”

说着,眼泪却还是大滴大滴地落。

“小夭,如果我不让你亲自孕育孩子,你会不会恨我。”

小夭抬眼看他,泪眼朦胧,大声道:“会!”

相柳挽住了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小夭也不知道相柳这是个什么意思,是愿意为她妥协了还是安慰她。总之,孩子应该是几十年之后的事,她还不想考虑。

朝云峰上千年变幻,从平凡安静再到平凡安静。昔日轩辕只是西北的一个小神族,后来逐渐发展壮大,直到吞并天下。朝云峰亦随着时移世易,有时繁华,有时寥落。

如今朝云峰上常年无人居住,只有打扫和看守的宫人,小夭又吩咐她们不必近身侍候,近乎于无人之境。小夭却分外喜欢和相柳在这样出离尘世的地方相处,无论是无人的海岛,还是一身藏之的清水镇。

小夭和相柳在朝云峰上闲逛,偶尔遇到一处地方,便给他讲这里是阿婆纺织的地方、这里是娘亲和茱萸姨喜欢坐的地方,这里是颛顼和她打过架的地方……

朝云峰是轩辕山最高的山头,毛球分外喜欢这里又高又蓝的天,天天在空中鸣叫撒欢。有一次毛球载着他们飞上重重云海看日出,还偶遇了七彩鸾鸟对着朝日啼鸣赞美。

西陵嫘年轻时,或许也看过这样壮丽的美景。

凤凰花开花落,朝云峰上的日子分外清净,小夭几乎忘记了山下还有一个世界。

直到有一天,白帝传信给她,告诉她事已办妥,可以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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