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来九黎啦~

飞往九黎的路途,毛球背上。

九黎在大荒的最南端,毛球已飞了一夜,沿途的风景逐渐变成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空气中的气息也暖热了许多。

中原已经入秋,九黎还在盛夏。

小夭在毛球背上睡醒了,伸了个懒腰,高空还是有些冷的,不过她身上盖着相柳的外衣,一夜都眠得十分舒适,好像睡在云朵做的榻上。

小夭身侧传来相柳淡淡的声音:“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到了,可以起来梳妆了。”

小夭又躺了一会享受晨风拂面,才慢悠悠爬起来,取出在罗刹鬼市赢来的贝壳妆盒,悠悠闲闲哼着歌,开始梳妆打扮。

森林的绿意深邃宽广,令人看着便心旷神怡。可惜景色虽好,却不能饱腹,小夭咬了两口云朵,觉得口头有点寂寞。

相柳看着她的小动作,袖子一挥,毛球背上多了个什么。小夭好奇去看,原来是个食盒子,第一层是椒盐炙烤海虾,虾尾足足有她的中指长,去了头,一一开背,细心地挑去虾线。第二层是小夭爱吃的糕点,最下面一层是酒壶,小夭打开闻了闻,竟然是罗刹鬼市里巨木的灵液。

小夭乐了:“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在某人呼呼大睡的时候。”相柳眼中倒映着地平线处的万里云海。

“我呼呼大睡……那是因为,我是病人啊!”

“病人?”相柳笑笑地看她,“你得了什么病?”

小夭一噎。阿念打趣她,父王也打趣她,甚至颛顼……都说相柳一回来她的相思病就好了。小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为相柳得相思病的说法,明明听石先生说书时,她还据死不肯认。

小夭扁扁嘴,准备以吃泄愤。

安稳飞行的毛球忽然扬颈叫了两声,意思是小夭吃虽吃,别把碎屑残渣掉到它神气洁白的羽毛上。

要不说谁养的灵兽像谁呢,清一色的爱干净,小夭有心想逗一逗毛球,奈何海虾尾香气实在过于诱人,迫不及待咬下一口。

……美味,果然是美味!

小夭想喂给相柳一个,可是刚刚相柳才取笑过她……病人?你得了什么病?

小夭把食盒子向相柳那边推了推:“你不尝一个吗?”

相柳好整以暇看着她:“我为什么不吃?”

“吃、吃……那你自己拿啊!难道要我喂你吗?”小夭的脸慢慢涨红,说完才发现自己掉进了相柳的圈套。

小夭在食盒里看来看去,挑了一个最大的,用法力将海虾尾托起来,递到相柳唇边。

相柳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用手拿!”

九黎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稀稀落落的人家寨子,小夭越发羞恼了:“你爱吃不吃!”

明明是想狠狠淬他一口,说出来的调子却是软绵绵的。

相柳好笑地喂一尾虾到小夭唇边:“好吧,那在下来伺候玖瑶小姐!”

小夭被唔唔唔地堵住,只好安静咀嚼。

“……真的好香啊!你用的是什么配方?”

相柳但笑不语。

小夭撇撇嘴:“嘁,还秘不外传啊?小气鬼,早晚给你破解了……”

九黎不比繁华的轩辕城,即使过了一百年,这里的山川风貌依旧没有太大改变,是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小夭指点方位,毛球在蚩尤寨口稳稳落下。

寨子口有一群小孩子在玩耍,见到他们都好奇地张望。小孩子的心纯洁善良,对九黎曾受的欺辱并无深刻的记忆,因此对他们并没有敌意。

小夭说自己是回家,有个年长些的女孩热情地要给小夭带路,小夭谢了,让她们玩自己的,带着相柳循记忆走到巫王的居所。

此刻是日出后约莫一个时辰,寨子中的青壮男女都去山上打猎采药去了,因此村寨显得有些空旷,只有鸡鸣鸭叫和孩子们的笑闹。

记忆中巫王的居所前,只有一个衣着不凡的老婆婆在屋前竹椅上晒太阳,满脸皱纹,看着有一百多岁了。

小夭俯下身:“阿婆,劳驾问一下,这里可是巫王的居所?”

老婆婆看着在闭目养神,实则耳聪目明,小夭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她便睁开眼睛。

她的面容满是岁月的风霜,眼睛周围也尽是深深的纹路,可是她的眼睛清澈非常,如同上好的琥珀,仿佛还是一个少女。

老婆婆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小夭,眼中逐渐凝聚起激动的光彩,握着小夭的手激动道:

“是您?您又回来了!哎呀呀,都说神族的寿命长,过了一百年,我都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您的风华还是一如当日啊!”

“你是……”

小夭却不记得自己在九黎有这样的相识。不对,一百年前,眼前这面容沧桑的婆婆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吧……

阿婆呵呵笑道:“您要找巫王,如今的巫王,便是老婆子我啊!”

想不到这一代的巫王是女性。看着阿婆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小夭有些想起来了,上次来九黎归葬爹娘、问解蛊之事,当时环绕巫王身边的,就是这个女孩!巫王的小孙女!

一百年过去,她继任为巫王,也变成了老婆婆。

“来来来,进来说话,”阿婆热情地拉着小夭相柳进屋,“只有一些粗茶招待,您可不要嫌弃呀!”

进了竹楼中,相柳化去遮蔽,以原身相待。

阿婆从置物架上取了苦艾茶,一转身看见小夭身边的人变了模样,吓了一跳。

白衣白发,与传闻中某个魔头的形象重合,不多时,她便反应了过来:“这位……原来是九命相柳呀!您放心,这寨子里的人,没有人敢走漏风声!”

阿婆小心翼翼问:“九命相柳该是您种情蛊的人吧?”

小夭笑道:“是啊!阿婆,叫我小夭就好了!”

“不行,不行!辈分怎么能乱呢!”阿婆捧上两杯热茶,喜笑颜开看着小夭和相柳饮茶,一会抚掌微笑,一会喃喃自语,“哎哟,好事,好事!这才对嘛,这才对嘛!”

竹楼上传来轻快脚步,小女孩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阿婆,有生人来寨子里。”

原来是在寨子口要给小夭带路的女孩。

“这是我的孙女阿彩,”巫王奶奶给他们介绍,“阿彩,这两位不是生人,是我们九黎的恩人,西陵巫女的女儿回来了!”

“西陵巫女的女儿?”小姑娘阿彩眉飞色舞。

到阿彩这一代,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代女儿了,却依旧对西陵巫女这个名字熟稔,看来西陵巫女的传说在九黎代代流传。小夭捧着茶,笑容欣慰。

犹豫了一会,巫王道:“我听说您已经成婚了,难道此次是私奔来了九黎?”

阿彩立马道:“阿婆,就说让您多听听外面的消息,紫金顶上的鸾鸟早就衔了旨意来,说是西陵玖瑶已与那人和离了!”

巫王奶奶乐不可支:“阿彩,快去山上,叫他们都不要做活了!就说是有大喜事!天大的喜事!西陵巫女的女儿带她的情郎回来了!”

小夭连忙拉住阿彩:

“不必如此大张旗鼓!阿婆,我来拜访您是有一事要请您这个巫王同意,我这次要在九黎住一段时日,我想带九命住在我父母的家里。”

“您说的是什么话!回自己阿爹阿娘家,难道还要我这个外人同意!”

阿彩搀扶着巫王奶奶,小夭相柳跟在她们后面,四人走下竹楼,走上小路,渐渐地,视野里出现一座白色祭台,古朴的祭台透着岁月的沧桑,四周悬挂着白色兽骨做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

祭台东南面的山坡上,桃林掩映之中,一座小巧美丽的绿竹楼隐约可见。

几个巫师走了过来,巫王奶奶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巫师打量小夭和相柳,眼光中都是惊奇。

巫王对着竹楼虔诚地拜了拜,尔后对小夭道:“这里有蚩尤大人布下的阵法,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叫阿彩来带你们去添置。”

阿彩搀着巫王回去了,祖孙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绿影婆娑中。

恰有一双白鸟颃颉并飞,在绿竹楼上盘旋,又飞向九黎大山中,随着白鸟的身姿,小夭看见蚩尤寨这一周的山上红枫如血,其形矫矫,其色灼灼,有青藤攀援而生。

树生,藤缠。

闭上双眼,小夭两手交握,在心中默念:爹爹,娘,女儿带情郎来见你们了,可不要怪我们打扰呀!

再度睁眼,掩映竹楼的桃林花瓣簌簌,像是在欢迎。

小夭顽皮地向相柳做出手势:“请吧!”

说完,也不管相柳有没有跟上,自顾自蹦跳着向绿竹楼去了,宛若活泼的小雀鸟。

走进桃花林,绿竹楼、碧罗帘、天青纱、凤尾竹……一一展现在二人面前,竹楼四周打了竹篱笆,篱下种着蔷薇、石菊、牵牛、杜鹃……

青石砌成的水井台轱辘半悬,随意放着的两只木桶邀请他们打上一桶水。

吱呀一声,小夭推门走进正厅。

正厅内有香案蒲团,墙上悬挂着一副蚩尤的木雕画像,他一身红袍,脚踩大鹏,傲啸九天。

小夭相柳齐齐跪下,给蚩尤敬上三炷香。

相柳注视了一会画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走出门,小夭一时不明就里,只好维持着跪的姿势等他回来。不一会,相柳带着一块桃木回来。

他温柔看向小夭:“娘长什么样子?”

小夭想了想,从眉心抽取一丝神识:“喏!”

相柳看着神识中女子的模样,指尖灵光在桃木上游走,不一会,便雕出一个眉目清丽的青衣女子。

小夭欣喜地握着桃木看了又看,郑重将西陵珩的画像与蚩尤的木雕画像并放在一处。又和相柳再度叩拜,给娘也奉上三炷清香。

蚩尤的法阵能让这桃林不受风雨侵蚀,不过花草都是活物,早已野出了一番勃勃生机,大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小夭提起裙摆笼起袖子,和相柳修整了一番篱笆旁的花草,除掉疯长的野草,又整葺了菜园,把被累累丝瓜压弯的丝瓜架扶好,用掉落的桃花树枝加固,用锄头划出了菜畦明确的地界。成熟的瓜果被摘下放进竹篮,沉入水井里冷湃。

竹楼焕然一新后,两人坐在青石井台边,打了一桶甘甜清凉的井水,捻叶子为杯,一口一口各自饮了。

小夭有些乏了,靠着相柳的肩膀打哈欠。相柳抱她上竹楼,将她轻轻放在阿珩和蚩尤曾安眠过的睡榻上,小夭屁股刚一挨到榻就踢掉自己的绣鞋。

相柳把小夭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绣鞋捡回来,在榻前的脚搁上放好,脱下自己的白靴,和小夭的绣鞋放在一处,对了对齐。

两人并肩躺着,眼望床帐上天青色的承尘,唇边都是淡淡的笑意。

“想不到,我还有机会躺上蚩尤大将军躺过的榻!”

小夭得意地笑:“你就偷着乐吧!还不是因为蚩尤的女儿对你青眼有加。”

躺在爹娘安眠过的地方,小夭感到一阵安宁,睡意爬上眼帘。

小夭是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

天色已黑,窗外却有点点火光,像是有无数人举着火把守在外面。

寨子里的人欢笑着,拍着手,叫喊着:

“西陵巫女的女儿回来了!”

“玖瑶带着情郎回来了!”

“我们要看女婿!”“我们要看玖瑶!”

这一处桃林竹楼可是九黎的圣地,他们显然不能是聚在竹楼窗边起哄,隔了相当一段距离还能有这样震天价的响动,小夭简直不敢想象究竟有多少人围堵在外面。

杂乱的各种呼喝逐渐汇聚成齐声呐喊:

“看情郎!看情郎!看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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