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看情郎!看情郎!看情郎!”

蚩尤寨已是挤满了人,别寨的男男女女还在不断涌过来。热情的九黎民众高举火把,映得黑夜如白昼。

窗台边,朏朏好奇地向外张望,毛球拍着小翅膀晃晃悠悠,叽叽叽给她讲述。

似乎有人说了什么,起哄的声音安静下来。不一会,竹楼外一唱一和起了山歌。

小夭身边传来相柳的声音:“要出去吗?”

小夭在舒适的被子里滚了几滚,懊丧地蒙住脑袋:“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不出去能行吗?”

“那快些起身,就算你是西陵巫女的女儿,也不能让人等太久。”

小夭头顶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相柳,要不我们入乡随俗,穿九黎人的衣裳如何?”

“好啊。”相柳停下穿衣的动作。

小夭蹦下榻:“我找找,说不定有爹爹和娘留下来的衣物!”

果然,卧房的箱子里有不少阿珩和蚩尤留下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皂角清香依旧,似乎刚从阳光明媚的竹竿上收下。

蚩尤的常服大差不差,都是红布和褐布交织的长袍,小夭挑了一件:

“你试试!”

相柳身着素黑的里衣,张开手臂,听从小夭的摆弄。小夭踮起脚,帮他理好衣领和肩头的褶皱。

小夭围着相柳转了一圈,点评道:“看来他个头比你高,肩膀也比你宽……可是腿没你长,哈哈哈!”

随着指尖灵力注入到布袍,长的地方哧溜溜缩短,短的地方吱呀呀拉长,很快变得合身。

乡亲们围聚在祭台,眼见桃林里缓缓步出一双人影,齐声喝彩。

“玖瑶出来了!”“玖瑶出来了!”

小夭一直以为九黎人对她热情无外乎娘亲西陵珩的缘故,听见这山海一般的呼声,竟觉得他们是真心地欢迎她本人,欢迎西陵玖瑶来到九黎。

随着越多越多人看清小夭和相柳的样子,沸腾的人群静默了。

祭台东南处的山坡上,一人红衣,一人青衫,并肩而立,酷似传说中的兽王蚩尤和西陵巫女。

一开始是一个人,继而是三三两两,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叩拜,祈求庇佑。

白日见到的巫王奶奶一身正式的祭服,手持法杖,屹立在九黎儿女前。

小夭行了一个九黎的礼:“巫王。”

巫王奶奶高高举起她的手:

“乡亲们,这位就是西陵巫女的女儿,西陵玖瑶!三十年前,黑帝陛下为庆祝妹妹玖瑶的生辰,颁发诏令销去九黎的贱籍,从此,我们九黎儿女再不用背井离乡,为奴为婢!”

九黎脱贱籍了?小夭一惊,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三十年前……细细想来,就是那一年,颛顼非要上玉山给她过生日,却害她摔断腿,之后,颛顼没再来打扰过她。

没想到,却是默默销去九黎的贱籍,给她送上了一份大礼。

颛顼真的做到了!

上次来九黎,她告诉那时的巫王,颛顼一定会给九黎儿女自由,巫王淡淡的,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

颛顼那时一定面临过不小的阻力,受九黎儿女歌颂的名字原本应该是他,他却将受九黎子民爱戴的恩惠尽数赠予她。

黑夜中,小夭遥望神农山的方向,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巫王奶奶继续介绍:“这位是玖瑶的情郎,呃,呃——”

“宝柱!”小夭笑着说。

九黎寨中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都有,乡亲们倒也不觉得这个朴实的名字配这么一个俊美潇洒的郎君十分违和。

“情郎可真俊俏!”

“真般配呀!”

人群笑闹开。

相柳不知何时化了黑发,的确,黑发更适合这身朴实的布衣装束。小夭看着他,露出笑容。

见两人对视,寨中人又开始起哄:

“抱一个,抱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巫王一声令下,戴面具的巫师鱼贯而入,在火把的光芒中绕着祭台开始吟诵。这是在告慰蚩尤和西陵珩的魂魄,女儿和情郎回来了!

寨子儿女也不再起哄,自发手拉手结成一圈圈,一边绕着祭台慢走,一边吟唱着古老苍凉的调子。

没有经过刻意的练习,调子却齐得仿佛出自一人之口,穿林入空,响遏行云。一时间,连夜鸟都安静下来,在枝头静听这震撼心神的安魂古调。

告祭完毕后,沉郁的氛围一扫而空,赤膊的青年抬着一桌桌美酒鱼肉,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烟火阵阵升空,天性能歌善舞的九黎儿女开始载歌载舞,简直比跳花节还要热闹。

阿彩搀着巫王过来,给小夭相柳一人捧上一竹筒酒嘎,请他们到篝火边的草垛子上坐。

“尝尝,这是我们九黎独特的风味!”

酒嘎入口辛辣,又因为存储在竹筒里,带上竹子的清香甜韵,细细品味,回味中还有米的甘甜。

巫王奶奶饮了酒,对着明月开始追忆当年:“第一次见到您,我只有七岁,我还记得当时随您来的那位公子,虽然其人如玉,可是……”

小夭低下头:“之前……我来九黎归葬爹爹和娘,顺便问一下解蛊的事,是涂山璟陪我来的。”

相柳笑着饮酒,似乎并不在意:“我好像也没问你为什么他会在吧?”

巫王笑了:“就连当时七岁的我都能看出来,那位公子并不是您的情郎!您是蚩尤大人和西陵巫女的女儿,蚩尤大人会认那人做女婿吗?”

巫王奶奶似是有满腹的话想说。七岁那年,她见着一桩奇事,有女子种了情人蛊,可是陪伴她身边的人却并不是她的情郎。再后来,她听说女子和那人成婚了,故事似乎到此结束了。然而百年的等待,还是让她看见了故事的另一页。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人有时候,越是害怕受伤,越是会失去宝贵的东西!”

她满意地将夭柳二人看了又看,不住点头:“这才是我们九黎的女儿!这才是我们九黎的女婿!”

巫王奶奶到底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在阿彩的陪伴下回去休息。德高望重的巫王一离开,那些年轻男女都没了束缚,互相嬉戏,唱起大胆的山歌。也有人竖起靶子玩射箭,热情邀请小夭也来玩。

其实在这些九黎人眼中,小夭怎么看怎么像个文雅的闺秀,不过是请她讨个好彩头。没想到小夭挽弓搭箭气势非凡,出了三箭,箭箭直中靶心。

九黎儿女以打猎为生,一向以箭术自傲,几位箭术佼佼的男女上前挑战,竟然轮番地败下阵来。

至此,他们看向小夭的眼神才真正不一样。

一开始他们敬重小夭,因为小夭是西陵巫女的女儿,后来他们敬重小夭,因为黑帝因她才给了九黎自由,如今,他们完全为她的力量折服。

激动的人群将小夭抛起来,呐喊:

“玖瑶!玖瑶!玖瑶!”

多少年了,大荒之中,玖瑶这个名字一直和几个男子的名字纠缠在一起,无非是在意她芳心许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喊她的名字,只是因为她是西陵玖瑶。

星空浩瀚闪烁,随着小夭被抛上抛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想必……当时的娘也是这样被九黎儿女爱戴欢呼,眼前所见也是这同一片星空吧!

直到小夭笑着说要上不来气了,他们才终于放下她。

小夭回到草垛,相柳不知道去了哪里,想必也是被人缠住了。她找了一圈,原来相柳被一群赤膊汉子拉住拼酒。

这些人只以为相柳是个普通人,哪里想到他会是叱咤风云的九命呢!不过相柳黑发布衣,倒真有一副少年郎的风采。小夭在一旁笑看着,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人家来要情郎了!”

九黎到底民风淳朴,只是打趣了几句,就将相柳还给了她。小夭和相柳回到草垛,看着篝火慢慢喝酒嘎,看欢乐的男男女女载歌载舞。

这种感觉十分自在,与小夭参加过的那些华丽排场的宴会截然不同。譬如同样是因为她的身份对她高看一眼,那些世家贵女会在意她的一举一动,而在这里,虽然她是西陵巫女的女儿,他们对她尊敬,但更和善亲切,就真的像是流落在外的女儿回家了。

九黎人心底并无贵贱之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时不时有姑娘来给她簪上一朵花,不知不觉小夭被戴了满头的花,好似特意编织的花环。

小夭饮着酒,目光被篝火边的一个人吸引。

“星沉?……金天星沉?”

金天星沉原本就喜欢穿一身花花绿绿的布衣裳,扎着满头小辫,看着比九黎姑娘还像九黎姑娘。

只是九黎无论男女都善饮,星沉捧着个小酒碗,抿一口苦一下脸,显得格格不入,小夭也是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是她。

“……王姬?” 星沉感应到她的目光,端着酒碗小跑过来:“王姬殿下怎么在这里?”

上次见面时小夭还是高辛王姬,星沉顺了称呼,小夭也并未特意纠正。

“你怎么会在九黎?”

星沉抓抓脑壳:“哎呀!我最近接了一单做暗器的活,要用蝮头蛇的毒淬锋才出色,就来了,谁知道上山几次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她看着小夭发髻上的花胜出了神:“……嗯?这不是我打的首饰吗?是那个鬼方氏的怪人来打的,怎么会在王姬头上?”

星沉几乎趴到小夭头发上:“难道是我酒喝多眼晕了?不对,这就是我打的!”

她的目光移向相柳:“你……”

小夭紧紧捏住竹筒。

“难道你就是那个鬼方家的人?”星沉下了结论,目光转向小夭,“哦对对对!我是听说王姬又和鬼方氏的族人好上了,这次是纳婿是吧,恭喜啊,恭喜!”

这话说的,寻常人听了定要眉头紧皱。小夭却觉得她醉了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拉着摇摇晃晃的星沉坐下。

星沉喋喋不休:“欸,你这个、你这个面具人!长得这么好看,干什么之前一直把脸挡着?现在看起来,你也挺正常嘛!一点也不凶了!对了,王姬,你是不是不喜欢戴华丽的首饰,嫌弃美则美矣,戴起来又重又麻烦?”

小夭点头。

星沉像中年醉汉一样摇晃着食指:“果、果然如此!我就说,为什么他找我打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花胜。花胜这种首饰,唯要又轻又薄,才能随行走的步态摇晃,显出女子袅袅娜娜的美妙体态。又好看,又轻巧,哎呀,真是用心呀!王姬,你、你好福气!”

毛球偷偷啄星沉碗里的酒喝,忽然看见了什么,拍翅膀叽叽叫起来。

原来是一只鸩鸟,衔着一条蛇,施施然从夜空飞过,预备回巢饱餐一顿。鸩鸟身披华丽的紫色羽毛,腹部和翅膀尖则是蛇鳞鬼火一般的绿色。

醉醺醺的星沉眼睛圆睁,摔了酒碗,大叫道:“蝮头蛇!蝮头蛇!王姬,帮我把它射下来!”

小夭立刻取弓搭箭,咻地一声鸟口夺蛇,蛇带着箭重重摔到地面。

毛球叽叽叫着围着蛇转圈,显然是对这蛇垂涎欲滴。

“淬毒要用活蛇,我先退下了,多谢王姬,多谢王夫!”

星沉捏着蛇七寸,兴高采烈扎进竹楼群中。

那只鸩鸟在空中盘旋,一时还不能接受到口边的蛇飞了这件事。

小夭久违地生了玩闹心思,用小箭将鸩鸟漂亮的紫色尾羽一支支射落。紫色尾羽飘落,仿佛一场花雨,梦幻无比。

鸩鸟气愤地长嘶一声,可是小夭身边的人灵力高强,可不是它能惹得起的,盘旋再三,只好捂着光秃秃的屁股骂骂咧咧飞走了。

小夭一挥袖子,将地上的鸩鸟羽毛都收集起来。

小夭抚着手中的弓:“你以前说我永远也学不会防风意映的箭术,是不是因为我灵力低微啊?”

“大部分原因是。”

“那你看我现在行吗?”

相柳把住小夭的腕脉,看着好像是在探她的经脉,实则是在把玩小夭骨骼纤细骨肉匀停的手腕。

眼看小夭要恼了,相柳正色道:

“灵力可以修炼,假以时日自然能大差不差。可是防风家的箭术秘诀在于心性,防风意映那种势在必得不择手段的心性,你有吗?”

小夭哑口无言。

相柳笑道:“怎么又想学箭了?”

“自然是有用处,等箭术大成,我想去瀛洲采药!”

“采药?去瀛洲?大荒已经不够你施展了么?”顿了一顿,相柳道,“你知道瀛洲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啊!海中仙岛,美如仙境,遍地是珍稀药草,也遍地都是凶兽。瀛洲玉萼梅之所以如此出名,就是因为是从瀛洲那种凶险之地带回来的。”

小夭期待地看着相柳。

相柳转了转手中的竹筒,半晌,淡淡道: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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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可以继续教她箭术,还是可以带她去瀛洲,总之是可以。小夭鼓掌欢呼。

篝火、月夜、歌舞,格外地触动人的心弦,小夭看着恣意燃烧的火焰,不由得开始追忆往昔:

“在你与意映相处的四百年里,你有没有真心觉得过她是你的妹妹?”

相柳无所谓地饮酒:“她以怎样的心待我,我自以怎样的心待她。”

意映虽是防风家受宠的嫡女,印象中,她总是笑吟吟地给邶和涂山篌倒酒,一口一个“二哥”唤得甜美。

听见相柳不冷不热的,小夭心头倒是有一丝怅然。

相柳的声音里满是捉弄:“你现在不恨她了?”

小夭睁大眼睛:“我什么时候恨过她?从来就没有好不好!我恨她做什么?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是想取我性命的馨悦,我也早就不怨她了!

这些年,我反而经常想起她和我刚成为朋友的那段时光,怎么说,她也算是我第一个闺中好友。”

“朋友?那阿念呢?”

“阿念是我的妹妹,馨悦怎能与阿念相提并论!”

“你跟神农馨悦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就是调调脂粉,梳梳头发,给彼此挑布料做衣裳,有一回,馨悦还亲自帮我染脚指甲呢。”

“无趣至极。”

“我知道。”小夭嘴上这样说着,唇角浮现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笑。

“其实……我对馨悦最动容的还是那一次,她来劝说我嫁给丰隆。我一直以为馨悦只是个没什么特别的高门贵女,直到她告诉我,小的时候在轩辕城做质子,别人过年的时候盼望新年礼物,而她一直祈祷自己的父亲老实安分。

虽然我当时不得不与丰隆定亲的一大原因就是馨悦不肯嫁给哥哥,可是……可是,我还是恨不起来她。”

说到这,小夭心头的惆怅更深了,在神农山暂住的那几日,紫金顶静悄悄的,颛顼应该没有公开她回来了小月顶,馨悦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与馨悦之间永远横隔着丰隆的死,她又和相柳站在了一处,余生便是老死不相往来了。一场不知真假的闺中友情,结局就是消散如泡沫。

“为什么对她恨不起来?”

小夭耸耸肩:“说来奇怪,如果曾经我能对一个人的立场感同身受,我就再也讨厌不起来这个人了。”

相柳没说什么。连与她反目成仇的馨悦她都提不起恨的心思,相柳大概又在鄙视她了。

小夭轻叹一声:“其实我羡慕意映,羡慕她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我也羡慕馨悦,羡慕她有自知之明,进退自如。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没有意映那个百折不挠的心性!”

“你的心性很好。”

小夭几疑是幻听,相柳重复了一遍:“你的心性很好。”

这个九头妖,倒是难得说一句好话。来不及感动或是心动,相柳抛给她一个新的问题:“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小夭几乎忍不住笑,硬是灌了自己好几口酒,才看进他的眼睛,好声好气,认真诚心:“是你,是你,是你。和你在一起玩儿的时候,我最开心。”

相柳端详手中的竹筒,好似并无波动,眼中却是溢满了笑意。他靠近贴向小夭耳侧,小夭以为他要说什么,却不想脸颊落下了一个轻吻。

小夭心脏狂跳,情不自禁看向相柳,烟火照亮他的容颜,发如墨,眸似星,殷红唇瓣,近在咫尺。

小夭呼吸一滞,缓缓贴上自己的唇,相柳却是坐了回去,悠悠闲闲饮酒,好似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小夭拳头捏紧,告诫自己冷静、冷静。

“如果你有妹妹,你会是什么样的哥哥?”小夭自顾自地说,“我想,你肯定不是颛顼那样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你会任由她去疯去玩闹,反正,有你这个哥哥在,有什么是摆不平的呢?”

“怎么,难道你更想做我的妹妹?”

“那不行!”

“如果你是和我一颗蛋里孵出来的九头妖,”相柳看向夜空,似乎在思索这种可能,“你这辈子……就别想出嫁了。”

小夭忍俊不禁:“那看来颛顼作为哥哥,还是比你这个妖怪好!”

篝火一直燃烧到半夜,回到绿竹楼已经很晚。风吹凤尾竹,竹影婆娑,簌簌动听。

从罗刹鬼市出来,到轩辕城,再到神农山,夜间相柳一直给她运功温养心脉,两人相安无事。之前他们可不是这样的,尤其是在无名海岛的三十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几乎都在……

小夭出浴,信步走到窗台边撸朏朏后颈处的毛,朏朏睡着了,却下意识用毛茸茸暖烘烘的大尾巴迎合小夭的手。

一般这个时候毛球也睡了,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小夭探出窗看了看,四下没有毛球的影子,大概去山里抓蛇了吧。

小夭想了想,给毛球留了一扇窗户。阿珩蚩尤留下了一些熏虫的药球,小夭点上,放进瓷炉里。

烟气袅袅,香气清远。

小夭蹲着看了一会,才走向卧榻。

天青色的纱帐已经垂下,相柳的银发在月光下熠熠闪光,若隐若现。

小夭一步步靠近,洁白宽松的寝衣随风摆动。

相柳闭目静息,听见她过来,拍拍身边的空,看样子是要继续给她运功,小夭忍不住开口:“修复心脉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难道你打算……”

“我若说是呢?”相柳仿若漫不经心。

小夭大为沮丧,暴言道:“那还不如死了呢!”裹着被子躺下,拒绝接受相柳的灵力。

无论相柳是在鄙视她还是什么,小夭都不想管了。

相柳似乎是坐了起来,又过了一会,他才说话:“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我给你疗伤。”

月圆之夜的疗伤,上一次发生还是在海底。

“疗伤”和“温养心脉”显然不是一个事情,深埋在心的记忆迅速鲜活,紧贴的拥抱、血吻、颈子上的咬痕……

红晕从耳根爬上小夭脸颊:“还、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城主给你的心法手卷,你到现在都没看吗?”

怎么,心法手卷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其实小夭粗略翻看过,和春画秘戏图差不多的感觉,毕竟灵修嘛,顾名思义。

既然相柳提到了,小夭扯下被子,连忙取出心法手卷,点灯阅读。

这次小夭从前面开始细读,手卷前面写了城主研制情人蛊的构想和原理,凭借爱意的传递,种下蛊的两人只要有一人生机旺盛,另一人就也能活下去。若是能五十年不离心,便可通过修炼这卷心法,达到“二人一体,共享此生”的效果。

形象点说,小夭和相柳的生命力原本是两个独立的池子,相柳原来在月圆之夜喂血,就是用木舀一瓢一瓢把生气倒进小夭的池子。

修炼这卷心法,就是用锤子一点点砸掉两个池子的砖石,让两个池子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小夭边看边点头,情人蛊是凭借爱意传递生机,怪不得相柳总是紧紧抱着她喂血呢……

一道声音穿破海底的黑暗,重现在小夭的脑海。

「今夜,我要唤醒你了」

小夭第一次品出这句话的笃定,相柳怎么知道一定能唤醒她?若是他有这样的本事,之前那三十七年干什么去了?

相柳从她手中抽走手卷,淡淡道:“看完了吧。”

相柳不动不要紧,一动,小夭反而确定了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她想看相柳的眼睛,相柳侧过脸。

“情人蛊凭借爱意传递生机,所以每次渡血你都要抱着我,但是、但是,仅仅是拥抱还不足以立刻唤醒我。能让蛊虫感受到情人间最深爱意的,只有……

你知道,可是你怕我会恨你,所以一直没有用。”

相柳还是沉默。

“直到涂山璟要撑不住了,你不得不马上唤醒我,你,那个月圆之夜,我们……”

相柳没有回应,可是他的不回应,就是回应。

小夭扑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你也就欺负我做了几十年男人,换了别的女子,怎样都要跟你讨个说法!你还赶我走,不见我!”

小夭紧紧抱住相柳,蛇妖的身体冰冰凉凉,若不是她饮过他的血,怎会知道他的血有那样炙热的温度呢!

小夭气鼓鼓:“咬你,咬你!”

她在相柳身上胡乱咬着空气,玩得不亦乐乎。

“小夭,你的身体在妖化。”相柳冷不丁道。

“妖化……什么意思?”

“有些变化立刻就会发生,你可以在海里呼吸,可以听见鲛人的歌声,有些变化需要一些时间才会发生,比如记忆的增强。我有自蛋壳破出后的所有记忆,所以,你也开始记起婴儿时期的事情。”

自相柳回来,小夭有几个疑惑,一个是相柳与鬼方氏,一个是出现情蛊的感应,都得到了解释。

还有一个就是她开始复苏婴儿时的记忆,时常在梦中见到红衣的蚩尤爹爹。不过因为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小夭也没有深思。

……原来,是妖化的缘故。

“我也会变成一头九头母妖,我什么时候开始长脑袋,从哪儿长?”小夭兴冲冲地,还开始挑选起来了,“不过我还是更想有獠牙,好把你的手腕咬个对穿!”

小夭握着相柳的手腕啊呜啊呜又咬了一会空气,相柳按住她的脑袋:“睡觉。”

小夭郁闷地躺了一会,全无睡意。清夜寂静,窗外起了风,下起了雨。大雨痛痛快快,小夭感应到潮湿水气,欣喜坐起:

“相柳,我们去溪里玩吧!”

“睡觉。”

“和我一起去,你不想去吗?我不信你没有感觉,我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那,就让蚂蚁在你身上安家好了。”相柳依旧阖目安睡。

“你是不是嫌雨水不干净?你要是陪我去,我伺候你沐浴!啊?行不行嘛?”

“好郎君,好郎君,陪我去嘛……相柳爷爷……”小夭跪坐在相柳身边不停摇晃他,娇憨无比。

小夭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哼着歌光脚下了竹楼。

大雨扑面而来酣畅淋漓,小夭陶醉深吸了一口大雨的气息,赤足一步一个脚印来到溪水边,抬手脱掉沾水变湿的寝衣,快活地尖叫一声,恋水的鱼儿一样跳进溪里。

大雨冲落桃花瓣,点点洒落在茵茵绿草上,更多地流进了溪水里,溪面落红阵阵,温柔地亲吻小夭的身体。

小夭不知道的是,千年以前,她的母亲阿珩也在这样一个雨夜跳进了溪水,不同的是阿珩在溪水的下游,她在上游。

小夭潜进水里,畅快地游了两个来回。

等她浮出水面,桃花雨中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相柳慢悠悠道:“虽然这里是九黎的圣地,半夜大概也没有第二个来淋雨的疯子,你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小夭划水游到岸边,憋起一抹坏笑,手上悄悄拉住相柳的袍角,指尖凝聚灵力,使劲一拽。

哗啦!溪面扬起水花。

“哈哈哈,你也湿透了!”

相柳拂去脸上的水珠:“你找死吗?”

小夭抱拳:“不敢,不敢!”

见相柳面色仍未转晴,小夭又唯唯诺诺找补:“我也湿透了……我、我是说肚兜!”

肚兜是月白的颜色,透湿之下压根什么也遮不住,两颗圆润的红豆顶出一个浑圆柔美的轮廓,宛若诱人采摘的蓓蕾,雨水之下更添艳丽。腰肢纤细可堪一握,再往下是……

小夭手掌向上,召出驻颜花:“九黎儿女有以桃花相赠定情的习俗,我把这朵桃花送给你。”

踮起脚尖把驻颜花别到相柳鬓边,绯红的花,银白的发,越发显得相柳出尘的容貌妖异秾艳。

相柳含了一抹笑。

虽然相柳说得隐晦,可是小夭却是一听就明白,一瓢一瓢舀水的疗伤方式已经让她有了半身相柳的血,若是用锤子砸掉池壁,她只会妖化得更多。

说到底,九头妖就是怕她会在意呗。小夭想起罗刹鬼市中向她扔花的姑获鸟,妖类求欢的话语。

“让我看看你的蛇尾!”小夭坏笑。

“你确定?”

相柳的眸中染上小夭熟悉的欲色,他抓住小夭的手放到自己腰间:“如果变成蛇尾,可是从这里开始。”

从腰开始,包括下面的……

“你就不能把倒刺收起来吗?”小夭有些气愤,很快又变得讷讷,“我以前看过两只狗,嗯……好像听说是为了留住母兽,我又不会跑,你干什么还要这样!”

相柳忍不住笑:“你看过的还真不少!”

小夭不言语了,拉过相柳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腰后的肚兜绳结上。

一阵风过,轻飘飘的肚兜随风卷过溪,又落到绿草中。

男子衣衫齐整,伏在他怀里的女子浑身赤裸,浑身上下无一丝伤痕,肌肤细腻洁白,溪水中,白鳞闪闪的蛇尾慢慢缠上她的身体……

在灵力的交催下,驻颜花飘出了无数的花瓣,织成溪水边温软旖旎的桃花雨,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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