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雾缭绕,花香阵阵,隐约有人语声,小夭探寻着向白雾深处走去,一栋精美的木房子出现在她眼前。

她听清了那声音:“你喜欢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是涂山璟?居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小夭赫然看见,那是自己。

她环顾四周……这是哪里?是梦?

她看见涂山璟执起那个小夭的手:“瑱儿如今是涂山氏捧在手心的孩子,小孩子心思敏感,若是再有了孩子,他一定会不安。为了瑱儿,我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不愿你受生育之苦。”

那个小夭笑靥如花:“好啊!璟,你对我真好!”

窗外的小夭默默捏住手,是这样吗……你忘了你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小夭看着他们在这间居室里生活,每一天都如同一日,她只能从窗外花草的枯荣判断时间的流逝。

璟在弹琴,璟在画画,璟在下棋,璟在写字……小夭在一边无所事事,似乎也并不是在听琴音。她经常做的事就是给璟用楝叶洗发。

她忘记了自己曾醉心毒术,忘记了自己曾那样活泼生动,忘记了疼爱自己的父王与哥哥,只是日复一日与璟吃着鸭脖喝着青梅酒,好似两株互相汲取养分的菟丝花。

画面一转,潮拍浪打,礁石黑暗,龙骨狱中,小夭再次站在一边旁观涂山璟与她订下十五年之约的场景。

“……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是男人。”

小夭第一次觉出这句话的怪异。

怎么会有人爱上另一个人不是爱慕她身上的品性,而是因为她让他感受到了男人的自信。

若再深想一步,若一个人连男人的自信都需要别人给予他,那他……还是一个健全的人吗?

旁观的小夭看向龙骨狱外,海浪起伏间,她仿佛又见着那白色的身影。

“脚下是大海。”

一边是黑暗的牢狱,一边却是自由的大海。

画面再转,清水镇外的深山,参天巨木上,小夭看见相柳和晃着腿的小六并肩坐在枝桠上。

“……后来,我碰到一个蛇妖,它很想吃了我,差点把我的一条腿咬断,可是它能听懂我说话,对我的每个动作都有反应。我明知道很危险,可依旧忍不住,时不时跑到它面前晃悠,气得它发狂……”

“那条蛇,后来?”

“死了!”

“你杀死的?”

“九尾狐想抓我,蛇妖认为只能它吃我,它挡了那只恶狐狸的路,所以……就死了!”

一轮圆月静静悬在两人身后,小六的语气只是平常回忆往事,一字一句却带上某种古老神秘的气息,环绕在小夭周身,回响影影绰绰如暗夜里飞扬的灰烬火光,是命运高高在上的谶语。

画面被烈火焚烧,烈火之下是雪地梅林,小夭看见涂山璟跑过来,如痴如狂亲吻她气息断绝的脸,好像她从此只属于他……

涂山璟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小夭在混乱中醒来,眼前是天青色的纱帐承尘,窗外溪水潺潺,气息中有桃花的味道,她在九黎,方才是梦。

忽然意识到什么,小夭猛地坐起,撞到相柳的肩膀。

相柳……相柳在她身边。

小夭抓住他的手不松开。相柳玩笑道:“怎么,又梦见我死了。”

“你、你没有看吗?”

“想看来着,可是你的手一直乱抓,我怕强行探查损伤你的神识。”

“梦见什么了?”相柳看着小夭迷惘痛苦的神情,“给你洗个热水澡吧。”

相柳下楼,提了两桶清澈的井水上来,倒进木桶。抱过小夭,除去她湿透的寝衣,轻轻将她放进木桶里。水花微漾,逐渐包裹住小夭。

窗边飞进一朵桃花,在相柳的灵力催化之下,木桶水面飘满了娇艳盛开的桃花。

桃花的绯色,与小夭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相映成趣。

热水氤氲,小夭吐出一口气,舒展开肢体,往水里又沉了沉。

只是梦境并未消散如朝露,小夭也不可能当这是一个普通的梦,忍不住思索,却是头痛欲裂。

相柳手抚小夭发心,点点灵力浮起。

小夭抓住他的手腕,“不……不用,我要想明白一些事情。”

温热的水流顺着木舀,一点点温柔亲吻她的身体。熟悉的水气,多多少少驱散了一些迷惘。

“你觉得,涂山璟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夭开口。

“你梦见了涂山璟?”相柳似乎是在笑。

“是……不过不是梦了他,是梦见他,哎呀你快告诉我!”小夭挪了挪身子,面向相柳。

“我已经和你说过,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和涂山璟打了几百年交道,涂山璟是再合格不过的四世家之一的执掌者,绝非你眼中那个呆呆笨笨的叶十七。”

“外爷曾对他说过,你有掌握天下之能,可惜你志不在此,可庆你志不在此,你觉得、你觉得我外爷说得对吗?”

相柳没有正面回答她,“你觉得,你外爷是什么样的人?”

“嗯……七世炎帝的格局比我外爷大,不过若论智谋、眼界、城府,外爷都是当之无愧的帝王。”

话说出口,小夭心里也明了了,这样的外爷,对涂山璟的评价一定是正确的。

相柳、哥哥、父王、外爷、不同方式旁敲侧击过涂山璟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而也是他们,即使有着对立的立场甚至仇恨,却一致对相柳的品性表示高度的认可。

小夭忍不住嘟囔,“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就像傻子一样。”

相柳毫不留情地嘲笑,“差不多吧!”

相柳给小夭的长发仔细抹上皂荚,指尖轻柔梳理发丝按摩头皮,揉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静待一会,再冲洗干净。

桃林之中绿竹楼静谧,天青纱随风拂动,凤尾竹簌簌沙沙,青螺帘静静垂下,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温柔地为他心上的女子洗发。

小夭在热水中环抱双膝,闭上眼睛乖乖接受相柳难得的呵护。

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浮现,再度睁开眼,小夭眼中空茫,“世上是否从未有过叶十七?”

相柳不置可否。

小夭掬了一捧水,尽数扑到脸上,待到抹去水珠,眼中空茫再也不见,化为坚定,“有一桩生意,涂山氏欲得之,有氏族与涂山氏争夺,且势头胜于涂山氏,相柳你说,他会如何?”

“自然是殚精竭虑,穷尽手段,不收入囊中誓不罢休,”相柳原本神色淡淡,越说越凝滞,“你想到了什么?”

小夭被相柳眸底的阴冷所惊,她不该在相柳面前说这些的!

可是话已出口,相柳怎会放她蒙混过关。

小夭支吾了一会,轻叹出声,

“让我从头开始梳理,涂山璟一开始出现在西河边没有问题,第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相柳,有件事情你不知道,轩带着阿念来找麻烦,我让十七帮我,他答应了,可是他怕被阿念认出真实身份,临阵消失。

为了不被认出来,他都可以这样背信于我,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清水镇俞府是什么地方,简直……就像是故意被静夜看见一样!”

“他可不像是放不下涂山璟的身份。”

“是,或许他真的已放下以往的荣华富贵,可是依当时的情况,如果他只是叶十七,眼看着我和你的接触越来越多,可是他却束手无策……

轩来抓捕我的时候,他明明说他是涂山璟,轩不会拿他怎么样,可他偏偏说自己是叶十七,我才无法脱身。

还有、还有,外爷说他有匡扶天下之才,既然这样,他怎么连个家事都束手无策,迟迟退不了婚?他不退婚,只能说明他压根不想退!”

“退不了婚,对他和你在一起没有好处。”

“如果……他必须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意映生下涂山家的血脉呢?” 小夭终是说了出口,“我也是最近才往这方面想,涂山篌当年恨极了他,只是体肤之伤的折辱,或许并不足够……”

相柳眉头一跳。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要冷静。”

小夭避开他的眼神,闭眼,双指触上额头,从眉心抽取出一点神识。

帷帐华丽,是玉山小夭的寝殿。烛火沉沉,夜半时分。

小夭从悲伤的梦中醒来,身边有个黑幢幢的影子,涂山璟的声音不辨悲喜,

“小夭,你又梦见他了,是不是。”

画面中,小夭拢了拢云被,“璟,我没事,你回自己殿中吧,让苗莆照顾我就好。”

“小夭,你我夫妻,原本就该共眠一榻。”

黑影子扑了上来,裂帛声清脆,小夭惊叫,“璟,你放开我!你怎么了,你饮酒了吗——你冷静一点!”

“我没醉!小夭,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我的妻子!你说要长居玉山,我依你,你说要独眠养病我依你都依你!可是你夜夜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你让我如何冷静!”

帐外的声音是急急赶来的苗莆:“青丘公子,青丘公子请自重!”

“小夭是我的妻子,你让我自重什么!”

“可是,可是小姐她不愿意啊!”

丝绢裂开的声音清脆持续,小夭努力爬下榻,涂山璟拦腰将她狠狠摔回去,玉榻轰然一声。

“青丘公子,你再这样,我要叫王母来了!”

“尽管去,难道王母连夫妻间的私事也要管吗!”

苗莆跺跺脚,跑出寝殿去寻王母。

“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涂山璟如魔障了一般,急于宣示小夭是他的所有物。

小夭还未开始重塑经脉,仍旧灵力低微,被涂山璟摔打了几番后再无力对抗他,就在紧要时刻,涂山璟忽然冷静下来,“小夭,我今日……今日是有些不清醒,你早些休息。”

小夭收了神识,“就是这样……实在是和他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个梦。”

她抓住相柳的手,轻抚他的手背,如同小心翼翼安抚一头随时暴怒的猛兽。

“你还想到了什么,继续说。”良久,相柳开口。

“嗯……”小夭一时也忘了要说什么。

“他继任族长,又不退婚,可是他又要和你在一起,他的想法是什么?”

“噢噢对……呵,还记得他那个好兄弟离戎昶吗,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映在青丘我在轵邑,涂山璟什么想法,不是很清楚吗?”

“可是你是王姬。”

“是啊,可如果我不是王姬呢?事实上,我也的确不是。”

“那时距离你身世揭露,还有很久。”

“不,你错了,我第一次身份险些暴露,是在那之前,梅林。”

小夭脸色惨白,“涂山氏生意遍布大荒,所谓生意,本质上就是信息,谁掌握更多的信息,谁就能做更好的生意。他或许早就得知我可能是蚩尤的女儿……不对,五神山上哥哥问我流浪这些年经历,在说到九尾狐折磨我的原因时,他就知道我可能是蚩尤女儿这件事!

自从我回归大王姬的身份,变成了颛顼的妹妹,又日日与防风邶亲近,他感到不安,最好的方法就是毁掉这个虚假的王姬身份!梅林,梅林……”

小夭抱住自己的脑袋,“是这样,是这样没错!涂山璟有把握与神农军师争夺一个玟小六,可是玟小六紧跟着变成了王姬,但这个王姬,极有可能是魔头的女儿……我就觉得奇怪,纵然他有九尾狐预知之能,可他当时身在青丘,怎么会比哥哥来得更快?静夜也说了,他家公子天生灵目,原本可以走出阵法,可是他却抱着我在等死……”

小夭忍不住回想梦中涂山璟的神情,他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被哥哥处死的那四个人,沐斐是木灵不必说,詹雪绫是水系,晋越剑设了火阵,申柊做的什么?难道那两只离戎怪兽是他驱策的?他为什么会驱策离戎怪兽?

离戎……还有什么跟离戎有关系?离戎妃?对,离戎妃邀我放灯的时候说过,她有一个不在世上的心上人!难道离戎妃的心上人就是申柊?离戎妃是离戎昶的堂姐,离戎昶和谁的关系最好,不言而喻!”

“我记得叶十七身上的伤,他脚底被长钉子洞穿,我的身上……”小夭急切看向自己。

相柳不需要时间回忆,就好像那些伤痕历历在目,“手掌脚掌被利刃贯穿,四刀,左右腿各三刀,左右臂各两刀,腹部三刀。”

“一共十七刀?……叶十七?”

两人各自心头震动,这是令人不敢置信的真相,但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了。

“蛇还是被恶狐狸杀死了……”小夭颓然落泪,“城主说的,今有一人腿脚残疾,一生没有离开他出生的城,他看不见城外的世界,却以为城外的世界不存在。大荒虽大,但一定有更高的存在,就好像有一个执笔我们命运的人,那个蛇与九尾狐的故事……可是我太愚笨了,我太愚笨了!竟然一直没有参透命运的谜语……”

相柳眼中闪现赤色妖瞳,拭去小夭颊上泪珠,柔声道:“我帮你杀了他。”

“这都是我的猜想,根本没有证据!你若杀了他,涂山氏必倾尽所有复仇!相柳,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小夭紧紧抱住相柳,泣涕如雨。

“大荒好不容易安定,他若现在死了,涂山氏不服幼主陷入四分五裂,难免再起争端,哥哥又要费心费力。最重要的是,涂山篌将他斩至一尾,他的寿命应该也不久了!我已经与他和离,我们会在父王和哥哥的祝福下结成夫妻,我们会永生永世相伴,我们还会有孩子,你要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小夭娓娓讲述着与相柳的未来,柔声安抚,相柳紧闭双眼,眼中赤光终是缓缓消散。

小夭小心看他脸色,“整件事情是我想到的,你和我击掌,没有我的同意,不要轻举妄动。”

小夭捉住相柳的手,自己的掌心碰上去轻轻一击,“那就这样说好了!我累了,你抱我上去,陪我睡一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