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蚩尤寨,祭台东南方向的山坡上是一片灼灼桃林,隐约可见隐藏其中的绿竹楼。当地人带着孩子经过,会停下来告诉孩子,西陵巫女和兽王蚩尤的女儿回来了,带着情郎,就住在那竹楼里。

有时候玖瑶和情郎会到巫王家里,有时会上山打猎,你要是有福气,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们。

此次回到九黎,小夭就是想用昙华亲眼看一看娘和爹爹的故事。

神农峰上缥缈气息难寻,小夭忙活大半天也只扫出可怜的一点回忆碎片。在这绿竹楼却是不过两三天,就用聚灵毛刷扫出来满满几个瓶子。

小夭和相柳在正厅敬香拜过西陵珩与蚩尤画像,将回忆碎片瓶、昙华、狌狌镜一一摆出。

碎片尽数抖落进昙华花瓣中,丝丝缕缕光线织出,投射到狌狌镜上,狌狌镜吸收了光,又投射出一片更大的光幕。

小夭想了想,取了一滴心头血,滴入昙华。

昙华瞬间光芒暴涨,悬浮在空中自发旋转,随着一圈一圈的旋转,碎影流光的花瓣中隐隐约约传出人语笑闹,逐渐清晰成少女温软的哼歌声。歌声动听迷离,伴着溪水潺潺。

一段沉寂数百年的往事即将在她面前复苏。

“不不不,我不敢看!”小夭猛地抱住脑袋,躲到正厅墙角。

按理说,母亲阿珩已经在四百里桃林中给她讲述过了,没有什么可逃避的,小夭却下意识不敢触碰那段相爱的往事。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她的脸,小夭抬头,是相柳递一竹筒酒嘎到她颊边。

小夭握住,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擦擦唇角,“我好奇怪!其实我已经不怨他们了,可是我还是不敢面对。”

“你恨娘因为大义抛下了你,你恨爹爹的恶名给你带来了无数阴影,你恨了他们几百年,可是你心底知道,娘是疼爱你的,蚩尤前辈也是,他们相爱生下你,并没有错。”

小夭握住空了的竹筒,破涕为笑,“花言巧语。”

光幕上,西陵珩与蚩尤的初遇已到了末尾,山崖上的野兽悲伤地望向山涧中花妖一般的少女,对月长嚎后转身离开。

时间转眼来到一百年之后,夕阳西下四野无人的旷野,牵马的青衫少女徐徐从古道上走来,

“公子,请问博父国怎么走?”

一从神农来,一从轩辕来,不同的来处,却都是为了平息博父国的灾祸。他们相遇。平乱的过程中蚩尤百般刁难,却只能看出少女一颗清澄剔透的琉璃心。

再遇是在玉山,她想起自己终会成为高辛王妃,而他死缠烂打,西陵珩替蚩尤顶了偷盘古弓的罪名,换来自己被拘一百四十年。

玉山无聊寂寞,蚩尤经常给她写信。

“行经商丘,桃花灼灼,烂漫两岸,有女浆衣溪边,我又想起了你。”

阿珩投桃报李,十六年养成桃花蚕,五年纺纱,三年织布,一年裁衣,二十五年织成红袍。

“从明年开始,每年的四月,我都会在九黎的桃花树下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你若年年都穿我做的袍,那我年年都来看你。”

小夭情不自禁微笑,原来娘和爹爹是这样的两心相许。

秋风肃肃起边关,炎帝病重命悬一线,西陵珩不得已要履行婚约,打伤大哥逃出轩辕山,却并未在桃花树下等到蚩尤。

小夭看见娘在桃花树下眼含泪水一遍又一遍刻下“蚩尤”两个字。

“既不守诺,何必许诺?”

她不知道,蚩尤不能守约,是因为炎帝突然驾崩。

阿珩与少昊约定,只做盟友不做夫妻。蚩尤抢婚落败,但依旧穷追不舍,纵然身份对立,重重险阻,两颗心还是走到了一处。

“藤生树死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我不需要王冠,我只要一朵代表你心意的桃花。”

“你愿意给我一颗真心吗?”

可惜,青阳的死,昌意的死,神农与轩辕越发对立的局势……

“从今而后,你我恩断情绝,我会彻底忘记你,若我眼里还有你的影,我便剜去我的眼。若我心中还有你的人,我便毁掉我的心。”

阿珩再次离开蚩尤,蚩尤虽不明内情,却依旧相护,他已不再怀疑阿珩的一片真心。

“我已经喜欢蚩尤好几百年了!”

“不管她是什么样,只要是她,我都喜欢。”

最后的那一场大战,西陵珩唤醒了体内的太阳之力,一切走向无可挽回……

“阿珩,没有关系!过来!”

“阿珩,过来,我们到家了!”

盘古弓,以心换心。蚩尤换回了阿珩被太阳火毁灭的心,自己却没有心了。

四百里桃林中,娘讲述的语气一直是那样平静,小夭不知道娘原来那么痛苦绝望,爹爹也是……她再度哭红双眼。

“阿珩,你帮我亲口告诉小夭,我很爱她。告诉她,她的父亲和母亲没有做任何苟且的事,让她不要为我们羞耻。我自己无父无母,我不想我的女儿再无父无母,自小夭出生,我没有尽一天父亲的责任,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就是让她的母亲活着,让她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让她不必终身活在耻辱中!”

蚩尤气息将尽。

“蚩尤,蚩尤,坚持住,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女儿,你还没听到女儿亲口叫你爹。”

蚩尤强撑着说:“好,我会坚持……”眼睛却在慢慢合上。

阿珩背着蚩尤,故作兴高采烈地说:

“我可一点不傻,你狡诈无赖,自以为戏弄了我,却不知道我一直有个小秘密,从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逢吗?不是那个我不知道的相逢,是真正的第一次相逢……”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的傍晚,你站在荒凉的旷野中……”

理论上,狌狌镜只能重现画面,并不能传递感情,随着画面中西陵珩的诉说,小夭竟越来越觉得她的心跳在跨越久远的时光和娘的心跳重合,她就是娘,她能感受到西陵珩的所有心绪,在西陵珩与蚩尤的故事将要走到尽头的这一刻。

男子一身破旧的红衣,黑发未束未系,犹如野人一般披散着,站立在荒芜的大地,仰头望着远处,看不清楚面容,只一头黑发随着野风激扬,有一种目空一切的狂傲。

那身影,好似将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吸引得她身不由己地朝他走过去。

“公子,请问博父国怎么走?”

他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视线未作任何停留,扬长而去,而她竟然一刹那心中茫然若失,立即追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一刻,她心跳如擂,觉得自己疯了。

这究竟是谁和谁的故事,是阿珩与蚩尤,还是小夭与相柳?

他冷漠倨傲,看似充满危险,而她心头涟漪,逆流而上。

那一刻,小夭终于彻底理解了娘。

她曾是硬壳包裹的小六,也曾是故作清醒的小夭。如今迷障勘破,残缺融合。

狌狌镜投射的影像戛然而止,甚至没有化成点点碎光的过渡,留给她挣扎捕捉的间隙,就这样消失了。

绿竹楼里再度只有风过的声音,小夭呆呆坐在原地。

视线中,蚩尤和西陵珩的木雕画像并排放在神案上,那里原本只有蚩尤的画像,是相柳亲手雕刻了娘的画像,让他们并肩厮守。

娘和爹爹的音容笑貌消失了,但相柳还在她身边。

小夭落泪,泪水中逐渐绽开一个微笑。

绿竹楼外,桃林簌簌摇动,似是温柔的应和。

九黎的日子很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小夭有了机会求教蛊毒经中的疑惑,几乎每天黏在巫王奶奶身边。巫王奶奶晒太阳晒得心情好,就会拉着孙女阿彩和小夭,慢慢地拄着藤杖,仔细教她们辨认那些小夭只在玉简上见过的药草。

研究蛊毒经累了,小夭就和相柳一起随九黎儿女上山打猎,俊俏的箭术引来频频喝彩。有时留在绿竹楼侍弄花草瓜果,舒服地躺在藤椅上,饮一瓢相柳从石井里打上来的水。晚上则一起围在篝火边载歌载舞。

巫王奶奶主持了一场盛大隆重的仪式,表示正式认可小夭和相柳九黎儿女的身份,九黎寨世世代代永远欢迎他们。

他们不厌其烦纠正小夭生硬的九黎话,在满天繁星下给她讲述古老的传说,给她化九黎女子的妆容。日影飞逝,小夭越发明白,母亲当年为何会选择这里安家。

「你想看我身披红裳么?」

神农峰上,相柳如是轻声问。

那时小夭说,等他们到了九黎,再给他答复。小夭却再也没有提起此事。相柳也不问,更不急着离开,似乎就准备和小夭在这里天长日久地过下去。

最快乐的还是当属毛球,九黎是全大荒毒蛇最多的地方,毛球撒欢觅食大快朵颐,飞行时圆润的身姿眼看着是越发摇摇欲坠。

和相柳一同午睡醒来后,二人就相对琢磨着晚上吃些什么,小夭抱着竹篾篮去院子里摘花,相柳揉面,炉灶间冒起阵阵白气。

灶边凤尾竹摇曳,灶内火光燃枝,夕光照出男子与女子相缠的衣角。面饼上架,接下来就是等饼子蒸好。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小夭和相柳坐在廊下,一同看着暮色在小院里缓缓降落。朏朏轻声呼噜着,在他们身边眯盹。

神农峰上蓝色花谷美丽无比,小夭用灵力在竹篱笆旁也幻了一些蓝色的花,阿珩喜爱的酡颜蔷薇与蓝色花交织在一处盛开,日暮的风送来海浪一般潮涌不绝的清新花香。

日暮时分,桃花林外传来孩童迎接自家大人的欢叫和归家牛羊哞哞。

小夭捧着下巴,“相柳,你说如果娘和爹爹看见现在绿竹楼里的一切,他们可会欣慰?”

“对你自然是欣慰的,对我……那就不得而知了。”

小夭惊奇瞧他一眼,憋不住笑,“你居然……担心我爹娘喜不喜欢你?我爹爹就不用说了,他一定对你满意!至于我娘……她应该更希望我和颛顼哥哥在一起。这也没什么,她又不知道你是谁,颛顼毕竟是她的亲侄子,她觉得哥哥能保护我。”说着,小夭唇角噙着一抹坏笑。

相柳看着庭前落花,没说什么,转动的眼眸却泄露了他紧张的心绪。

小夭勾住他的颈子,“你不是在回忆里也看见了,当年阿婆也不喜欢我爹,阿婆更希望我娘能和父王在一处,父王温润如玉,又和我娘有婚约。后来阿婆看见娘那么在乎爹爹,还是认下了这个女婿。”

“那,娘也会接受我喽?”相柳神色稍霁。

小夭凑到他脸颊亲了一口,“那当然。”

一阵晚风过,紫藤花纷纷扬扬,灿烂地落了一地。外面的紫藤花早落了,九黎地气湿热,一架紫藤还开得热热闹闹,紫蓝紫蓝,香气扑鼻。厨灶的炉架上,紫藤花做的饼子正冒出香气。

“九黎不靠海,好久没吃海鲜了!想吃醉虾,还有扇贝和生蚝!从海里新鲜打捞上来,洗刷干净,撒一把小葱、蒜头、剁红椒、再加一点点糖,放在火上烤。还能爆炒、炭烤、清蒸、干烧、干烧的话要加一些料酒……”

相柳浅笑,“想回清水镇了?”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把杨柳从歌舞坊带回来就扔在了回春堂,也不知道这几个月她怎么样。

平常我们就住在清水镇,想出去游历了,你就带着我四处流浪,月圆的时候,我们去海上。每年春四月,我们就回到九黎住上一段日子,和他们一起过跳花节,听山歌。”

这是重逢以来,小夭第一次说起和相柳的以后,相柳慢慢坐直,看向暮色里小夭微红的脸。

“对了相柳,我一直没把苗莆左耳叫来,是因为他们有了五个孩子,不能像我们这样说走就走四处为家。回清水镇之前还是先去一趟玉山吧,知道你还在世上,左耳一定很高兴。”

相柳开口想说什么,小夭却嫣然一笑站起身,似乎不在意相柳对她这番来日展望的回应。

小夭走近炉灶,灶间紫藤花饼香气诱人,小夭撕下一块尝了,美得摇头晃脑。

尝完紫藤花饼的味道,小夭拿过地上的竹篮,哼着歌逐个清洗山间采来的野蘑菇,准备熬一瓮菌菇汤。

相柳洗干净手,捋起袖子,开始做其他菜色。等一桌菜弄好,天色已黑。

木头方桌上,满满摆着紫藤花饼、油炸毛豆腐、辣炒米糕、炙烤羊排,热气腾腾的菌菇汤,还有当地人送的一坛舂鸡脚。

菌菇汤和紫藤花饼的花是小夭的功劳,其余出自相柳之手。

毛豆腐外酥里嫩,咬一下满口香甜糯滑,米糕劲道香辣,羊排火候正好,菌菇汤香气扑鼻。

小夭抱了一瓮沉甸甸的酒坛上来,摆开两只大海碗。

九黎独特的酒嘎都装在竹筒里,虽然口味烈,喝的时候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饮,唯有用海碗才能喝得痛快。

小夭一碗接一碗地喝,像是要灌醉自己。

“喝这么快做什么?”

“我有话要说,必须要喝点酒壮胆。”

小夭……这是要回应他那句红裳之问了么?

相柳微微一笑,帮小夭倒酒。

随着几碗酒下肚,小夭眼中却涌上哀戚的泪。显然,她要说的话不是对相柳的回应。

“小夭……”相柳的笑意收敛了,语气仍是轻松玩笑,“你到底要说什么?”

“一个,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小夭垂下眼睛,又灌了自己一碗。

相柳自己倒了一碗酒,和小夭的酒碗碰了碰,自己饮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你,”小夭紧紧握着酒碗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粗瓷捏碎,“你有没有……对我失望过。”

失望……原来这是小夭深埋于心,想问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小夭侧过脸,掩饰自己颤抖神色。

相柳深深注视小夭,声音沉沉,“没有。”

小夭惨然一笑,“你应该对我失望,应该对我失望的!有那么多机会,我可以直面自己的心,可是我都胆小懦弱地放弃了!我懦弱地害怕受伤,等待别人来选择我……可若只知等待,我早已死在流浪大荒的过程中!

娘是没有遵守对我的承诺接我回家,可是要过怎样的生活,却是我自己可以选择的!自从做回大王姬后,我越发软弱,我忘了自己是那个宁愿被生活炙烤也不愿被抱着的人,我是玟小六,不是桑甜儿!

可是,直到你战死,我都没有醒悟,根本不如你初遇的玟小六……”

相柳蹙眉,眼中倒映出小夭哭泣的脸。

“我只顾着寻找所谓的永不相弃的爱,却忘了找寻这样的感情原本就是执迷虚妄。世人总以为有了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爱带来陪伴、爱带来理解、爱带来欢乐,可是我忽略了,很多时候,爱需要付出代价!

娘和爹爹就付出了代价,可是他们生相依死相随,谁又能说他们的爱没有结果?我根本不配做娘的女儿!”

小夭一整个眼圈被泪水浸得深红,鼻尖泛红,眼泪一串一串落如珍珠。

“小夭,你并不是你娘,谁也不能把颠沛流离的三百年从你的生命中抽离。你方才这一番话,却更证明你是娘的女儿,我也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小夭并不相信,连灌了自己三杯,站起身,“实话告诉你吧!服毒自戕那一次,我是想再见你一面。葫芦湖上,你放干了我半身的血,我被你气得说出永生永世不想再相见的话。我想,难道我要死了,你也能真的不见我?可是九头妖,你真狠心!

我总是觉得,九命相柳对我也是有一丝不一样的吧!要不然,他怎么肯和我种同命连心的情人蛊呢!要不然,他怎么会以邶的身份和我相伴多年。

可是你……我一会觉得你在意我,一会觉得是自己痴心妄想……我万万想不到,你竟能狠心至此,连我偷偷藏在狌狌镜里的记忆都删除了,连一点点的回忆都不肯留给我,我以为你讨厌我……你难道不是对我失望了,才独自赴死;你难道不是对我失望了,才愿我和别人一世安乐无忧……”

相柳眉宇沉沉,没有说话。

风过绿竹楼,青螺帘啪嗒啪嗒来回撞在柱子上。窗外一道白球影由远及近,毛球从山里抓蛇回来,嗅见桌案上美酒浓烈,见他们放着不饮,悄悄飞上桌边偷酒。

它看看相柳,又看看小夭,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干脆埋头喝自己的。

长久压抑的话终于说出口,小夭心潮汹涌难自抑,再也无法待在绿竹楼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等待相柳的反应,独自走下竹楼。

直到耳畔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清新水气扑面而来,小夭才发现,自己信步走到了山溪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小夭想象山涧两岸的山壁上盛开灼灼桃花的模样。

清凉山风吹彻,似乎能涤荡尽世间一切哀愁。小夭顿觉泄了力,揽裙蹲坐在溪边碎石上。

清澈溪水,叮叮咚咚流淌过青石,一轮满月,静出山岗。

看着这一轮满月,小夭才惊觉,今天是望日。

想起狌狌镜里娘曾经吹过叶子笛,小夭取了两片叶子搁在唇边,嘬起唇,尝试了半天,却只能吹出局促的噗噗声。

小夭泄气,把叶子用力扔进溪水里,环抱双膝默默看它顺水漂流。

“这是九黎,你是西陵巫女的女儿,我只是一个外乡人,让她们看见你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相柳来了。

小夭身形一滞。

诙谐语气固然能让气氛变得轻松,却也代表着,她不会从相柳那里得到正面回答。

小夭呆呆看着溪水,有一搭没一搭扔着石子,溪水中倒映的满月碎成波纹,又凝聚。凝聚成圆,又破碎。

有小鸟雀蹦蹦跳跳到溪边饮水,把圆月的影子搅得更破碎。

相柳始终也没有坐到她身边,如果不是看见清溪上的倒影,小夭几乎要怀疑相柳还在不在她身后。

夜色里,有人唱起缠绵的山歌。女子柔美清亮的吟唱,惊破十万大山的静默。不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亦不是鲛人歌声的魂销骨蚀,是那样的纯洁天然,如同从山林顶端流泻的清泉一般,和天上的月一道凝成永恒。

随着她的吟唱,这九黎寨十万山的每一个未眠的人,每一只未开灵智的野兽、每一棵沉默的树、每一片摇曳的叶子、每一颗微小的石头,都在仰头聆听她的歌声。

她的歌声就像这亮汪汪的月光,普照月下众生。

吟唱的调子越来越高,带着她满怀的思念,几乎要够到山岗上那一轮圆满的月亮,到月亮上,就能再见到她思念之人了。

轩辕山上,毛球驮他们上云海时,遇见过几次鸾鸟,倒是一次也没见到凤凰。听见这女子的吟唱,就像听见了凤凰鸣叫。

就算是凤凰啼鸣,也不可能比这再美了。

桃林溪水边,小夭相柳一坐一站,一同无言倾听。

缠绵的山歌终了,余音绕林,小夭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歌是不是唱这月亮,和她的情郎。”

“她用九黎话唱的,你听得懂?”

“听不懂。”

小夭大概知道了这唱歌的女子是谁,她的情郎已不在这世上了。她想和相柳说,张张口却又说不出话。

又是沉默。

她听见身后的相柳轻声道:“天上的月亮如此圆,难道你竟不明白么。”

小夭轻笑一声,“你在说什么?”

小夭没打算从相柳那听到什么发自肺腑的话,相柳大概又要圆滑地回,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

小夭惊讶看他,相柳撩起衣袍在她身边坐了,摊开手,两枚叶子咻咻飞到他掌中。相柳吹起叶子笛,滴滴溜溜,清远悠扬。

溪边喝水的小鸟雀不走了,高高低低落在桃林枝头,安静聆听。

小夭凝神细听,相柳吹的曲子居然是她引朏朏时唱过的相见相思。

君若水上风 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 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 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 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缘何世间有悲欢

缘何人生有聚散

缘何余生愿与君执手

长相守 不分离

长相守 不分离……

一首简单的曲调,流转过清水镇的深山,流转过大涡流的海边,流转到九黎的山中。一曲悠悠,穿过九曲红尘,从她的歌声到他的笛声。

一曲终了,落花如雨,相柳没有说话。

“想不到,你会吹笛子。”小夭憋回眼中泪意,看着他。

“是啊,不过自从被义父收为义子,就没有吹过了。”

相柳松开手,两片叶子随风悠悠落入清溪,逐落花漂流。

“还记得狌狌镜中你娘和你爹爹的初见么?”

“嗯,怎么了?”

“看似古道边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其实真正的初见是在这九黎山溪中。不过山溪初遇,你爹知道,你娘却不知道。我也有个小秘密,想听吗?”

“你也有秘密?”

“是,还记得你我初见是在哪里?”

“当然记得了!”小夭撇撇嘴,“清水镇外深山,小石潭边,我药倒了毛球,你来索要解药。”

“不是,”相柳看向小夭,那双深黑水晶一般的眸瞳中是比月色还温软的温柔,他一字一句,“在你唱情歌时,我就被吸引了。在山崖边,我听完了一整首歌。”

相柳露出一抹苦笑,“我若对姑娘一见钟情了,该如何是好?”

原来,原来……与防风邶的初遇,他看似轻佻调笑,却字字句句真心。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与她的邂逅相遇,深山中一曲情歌引来的美好情缘。

就如同九黎兽王因山涧少女明了春天的含义,是世间最纯粹热烈的情动。

光阴流转,幸好照耀他们的是同一轮明月,同一座桃林。

“初见你时,你叫玟小六,后来你成了王姬,变成高辛玖瑶,之后……又是西陵玖瑶,不管你怎样变化,始终是那个我愿意九命相送的人。”

相柳轻抚上小夭的脸,“别哭,不要哭……”

小夭拉着相柳站起来,掸去身上的草叶,“相柳,我现在给你答复。”

“虽然……我已经成过两次亲了,但都非我本心所愿。从今以后,我只听从本心。现在,我要求娶我的心上人,相柳,你听好了!”

“我听着呢。”

早已酝酿好的话就在心口,却是梗在喉间,说不出口。桃林上落满了鸟雀,黑压压一片,好像知道这里有热闹可看似的。

小夭正好借机离开相柳的注视,走到桃树边微红着脸轰赶这些鸟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呆着!”

鸟雀们反而叽叽啾啾唱起歌来,围着她转圈飞舞。

“好吧好吧!那你们就在这玩吧!”

小夭回到相柳身边,右手按心,左手指月,“九黎桃林、天上满月作证,西陵玖瑶求娶九命相柳!请你做我的夫君、做我的情郎,我会永生永世对你好,只有你一个人。

若违此誓,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你愿意吗?”

相柳的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小夭再次无法辨清他眼中的光亮究竟是月光、是他自己的明亮、还是泪光。

“你……不愿意吗?”

相柳向她扬了扬下巴,“你的聘礼呢?”

小夭低眸,微微一笑,“十六年养成桃花蚕,五年纺纱,三年织布,一年裁衣,桃花蚕丝做出的衣裳全大荒穷尽古今也只有我爹爹有,等我亲手做成红衣,那就是我的聘礼,你愿意吗?”

相柳嗤地笑了一声,遮掩住眼中的泪光,“不愧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无赖,聘礼连个影子都没有,居然就敢求娶我。”

小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而且我娘会织布,我可是一窍不通……不过我学东西是很快的,你是知道的!”

鸟雀衔啄桃花瓣,围绕着月下的两人,将花瓣簌簌撒在他们肩头。心口蛊虫双双闪动,宛若满天流萤。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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