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碎瓷抵颈,以命偿罪

他就这么僵跪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沉沦在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之中。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连微微抬眼的力气都彻底被抽干。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周遭的一切,更不敢想象,若是这场“重生”真的存在。

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入地狱,如今却依旧鲜活站在世间的白衣少年。

黑暗、愧疚、痛苦、惶恐、自我憎恶……

种种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动弹不得,挣脱不开,只能任由无尽的黑暗与煎熬,一点点吞噬自己残存的神智。

石室里的空气愈发冷寂,浸满了化不开的悲戚。

林夜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江钰词的茫然与崩溃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石砸中,酸涩与心疼翻涌成浪。

他亲眼见过前世两人所受的苦难,自然明白此刻缠绕在江钰词身上的,是怎样一座压垮人的牢笼。

他心口堵得发慌,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清楚过往的一切,明白眼前这个人承受的煎熬丝毫不比那个自己少。

可看着江钰词这副全然垮掉的模样,所有宽慰的言语都显得格外苍白。

林夜曦动了动脚步,想要上前,可脚尖刚抬起,便看见跪在地上的人肩头又是一阵剧烈颤抖,本能地往石壁方向缩了缩。

那副惶恐躲闪的模样,像极了前世被困在锁仙狱里,受尽折磨后畏缩不安的那个自己的模样。

林夜曦的脚步猛地顿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泛起层层水雾,喉咙也跟着发紧。

“别过来。”

江钰词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来,嘶哑破碎,还裹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

“就站在那里……不要靠近我。”

他连声音里都浸满了深入骨髓的抗拒与惶恐。

他分不清。

他真的分不清。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自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罪人。

满身污秽与血债,而林夜曦是悬在世间的暖阳,干净、纯粹、光芒万丈。

他生怕自己身上的阴暗与罪孽,会再次沾染、灼伤那束来之不易的光。

林夜曦望着他绝望破碎的背影,鼻尖发酸,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劝慰:

“阿词,事情已经过去了,前世的一切都随着时空回溯彻底终结了,你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

“结束?”

江钰词终于缓缓转动脖颈,散乱的白发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颌。

眼尾发红,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在眼底打转,摇摇欲坠,却被他死死咬着唇隐忍,迟迟不肯坠落。

他慢慢扯动嘴角,牵出一抹比痛哭还要悲凉的惨笑,笑意里填满了蚀骨的自嘲与绝望。

“怎么可能结束……”

他低声呢喃,语气空洞得仿佛魂魄都飘在了体外。

那些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伤痕,那些渗入骨血里的痛苦,还有整整十二年日夜不休的折磨。

桩桩件件真实发生过,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当作从未有过?

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啊。

半分都忘不掉。

江钰词撑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拼尽浑身力气想要站起身。

双腿早已被长久的跪姿压得麻木,再加上心神巨震、内力透支,身躯虚软无力。

刚直起半截身子,膝盖便是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

撞击在石面上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听得林夜曦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几番挣扎,他才勉强扶着石壁站稳,身形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

视线茫然地扫过石室地面,目光骤然定格在桌案下方——

方才两人情绪失控间,案上盛放汤药的白瓷碗被撞落在地。

瓷身碎裂数片,锋利尖锐的瓷碴散落在青石地上,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

那一片片碎瓷,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神魂,也像极了前世那段寸寸断裂的情谊。

林夜曦见他目光凝滞在碎瓷之上,心底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江钰词像是被牵引一般,踉跄着迈步走向地面的碎瓷。

麻木的双脚踩过冰冷石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他弯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掌,精准捡起其中一块边缘最为尖利的瓷片。

冰凉坚硬的瓷面嵌入掌心,锋利的棱角瞬间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渗出,染红了青白的瓷身。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神情波动,仿佛这只手早已不属于自己。

如今这点皮肉之痛,反倒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的凭据。

“江钰词!立刻放下它!”

林夜曦脸色骤变,心底的不安彻底化为惊惧,再也顾不上对方的抗拒,提步便朝着他快步冲来。

江钰词却迅速侧身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抬起执握着碎瓷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瓷刃,狠狠抵在了自己脖颈侧面。

冰凉的瓷片紧贴着细腻脆弱的颈间肌肤,稍稍用力,便能割裂血脉,断了生机。

脖颈处的肌肤被瓷刃勒出一圈泛白的痕迹,触目惊心。

抬手的动作扯动宽大的玄色衣袖,一截布满旧疤的小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烛火之下。

林夜曦奔行的脚步猛地刹住,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疤上,呼吸骤然一窒,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击溃。

新旧伤痕密密麻麻爬满整条手臂,浅的是浅浅划痕,深的是愈合后暗沉凸起的疤痕。

一道道、一条条,全是这些时日里,江钰词独自困在痛苦与空茫中,一次次自伤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个无人知晓、独自煎熬的深夜。

一道道伤疤,就像一道道枷锁,牢牢捆住了这个满心愧疚的人。

“你疯了?!”

林夜曦失声低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焦急、痛心、惶恐交织在一起,眼底早已被泪水浸透,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江钰词握着瓷片的手也在剧烈发抖,可抵在颈间的瓷刃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他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灰暗,昔日温润的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深色衣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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