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裂气竭,世界将倾

第十二年的冬,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刺骨。

锁仙狱的石壁上凝结的寒霜厚得能刮下一层,连常年涌动的地底阴气都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躁动。

空气不再是单纯的湿冷,而是沉滞、发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天地间一点点抽离生机。

地牢顶端偶尔会落下细小的石屑,簌簌落在林夜曦散乱的发间、干瘪的肩头。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了七年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停止。

十二年了。

从那个荷风微暖的竹林月夜被抓入地牢,到如今天地都开始松动,整整十二个春秋轮回。

曾经那个会为一句温柔呼唤而动容,会为一剑流光而眼亮,会为一场雪落而安心依靠的少年,

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与枯寂里,被磨得连魂魄都趋于透明。

身上的痂换了一层又一层,旧伤叠新伤,早已分不清哪一道是铁链穿骨,哪一道是鞭挞烙痕,哪一道是虫噬腐烂,哪一道是指骨断裂。

肌肤干瘪发黑,紧紧贴在突出的骨头上,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左手依旧扭曲畸形,五指僵硬蜷缩,成了永远无法恢复的死形。

蚀心散的毒已经痛到不再像痛,更像是一种与心跳共生的麻木寒意,时时刻刻盘踞在心口,让他连一丝温热都体会不到。

他彻底忘记了声音。

忘记了该怎么说话,忘记了人声是什么模样,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也能发出清亮的嗓音。

十二年里,他没有发出过一个完整的音节,如同哑巴,如同泥塑。

他彻底忘记了光亮。

忘记了太阳是什么颜色,忘记了月光有多柔和,忘记了火光有多温暖。

锁仙狱的昏暗成了他唯一的认知,光亮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词语。

他甚至,忘记了恐惧。

前五年刻入骨髓的怕,在后面七年枯寂里一点点被磨平。

听到脚步声不再发抖,听到声响不再紧绷,连偶尔被狱卒粗暴踢动,也只是身体微微一晃,依旧埋着头,毫无反应。

恐惧被枯寂吞噬,恨意被麻木淹没,连活下去的本能,都淡得快要消失。

他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残骸。

而外面的天地,早已因系统十二年不停掠夺气运,变得满目疮痍。

江湖凋零,正道覆灭,门派荒芜,曾经人声鼎沸的城镇变成空城,良田荒芜,草木枯黄,连飞禽走兽都日渐稀少。

天地间灵气枯竭,狂风时常卷起黄沙,天空终日灰蒙蒙一片,偶尔还会裂开一道细小的黑色缝隙,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世界,在崩塌。

穿越者站在幽夜教最高的观天台,望着天际隐隐浮现的裂痕,神色平静。

【系统提示:世界气运掠夺完成度99%,任务即将圆满结束。】

【准备脱离宿主身体,返回系统空间。】

【倒计时即将启动。】

识海深处,被压制了十二年的江钰词,猛地一颤。

涣散了十几年的残魂,在这一刻,骤然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意识。

系统……要走了?

禁锢要松了?

他能……回去了?

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能去看他,能去……护他了?

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在他彻底破碎的魂体深处,缓缓亮起。

那是十二年暗无天日里,第一缕属于“希望”的微光。

可这微光,刚一升起,就被无边无际的剧痛与愧疚淹没。

他回去了。

可林夜曦,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被他亲手摧毁、折磨、遗忘了十二年的人,已经变成了锁仙狱里一具残破麻木的残骸。

剑骨碎了,意志灭了,记忆空了,心死透了。

就算他夺回身体,就算他倾尽所有,又能弥补什么?

又能救回什么?

观天台上,穿越者闭上眼,等待系统剥离。

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白光,识海的禁锢一层层减弱、消散。

属于江钰词的魂体,在疯狂吸收着这七年来隐忍积攒的所有力量,一点点重组、凝聚、挣脱。

剧痛席卷全身,比林夜曦受过的任何一种肉身折磨都要剧烈。

魂体重组的痛,识海撕裂的痛,十二年愧疚碾压的痛,一同炸开。

可他一声不吭,死死忍着。

再痛,也不及林夜曦万分之一。

再痛,他也要回去。

回到那个地牢,回到那个人身边。

就算死,也要死在他面前。

锁仙狱内。

石屑落下得越来越频繁,地底阴气躁动不安,整座地牢都微微晃动。

蜷缩在角落的林夜曦,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指尖。

不是恐惧,不是疼痛。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本能的异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仿佛有什么人,要来了。

他依旧埋着头,看不清神情,只剩干瘪的身躯,在昏暗阴冷的地牢里,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十二年囚笼,十二年折磨,十二年枯寂。

终于,要走到头了。

只是这场尽头,没有救赎,没有宽恕。

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在即将崩塌的天地间,迎来一场迟了十二年的,重逢。

系统剥离的白光,从四肢百骸缓缓往识海汇聚。

穿越者闭着眼,神情平静漠然,只等程序走完,彻底抽离这具躯壳。

十二年的操控、屠戮、虐杀,于他而言不过一场任务数据。

林夜曦在锁仙狱里腐烂哀嚎,江钰词在识海中囚魂泣血,都只是他刷分路上不值一提的背景。

他甚至在心底轻嗤,觉得这两个土著的爱恨痴缠,愚蠢又可笑。

而识海深处,被死死压制了整整十二年的江钰词,在禁锢松动的那一瞬,碎裂成千丝万缕的魂体,骤然爆发出焚尽一切的恨意。

那不是简单的恼怒,是积了十二年、浸满血与泪、刻着林夜曦每一道伤疤的滔天恨意。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废掉他的经脉,

亲眼看着自己的声音碾碎他的尊严,

亲眼看着自己的模样吓的他浑身发抖,

亲眼看着他从白衣剑神,烂成锁仙狱里一具活尸。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外来者,和这具冰冷系统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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