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本能应颤,旧忆刀绞

林夜曦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块糕饼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饿是真的,腹腔空得发慌,喉咙干得冒烟,连呼吸都带着虚乏。

可比起饥饿,他更怕那看不见的、藏在“给予”背后的折磨。

给一口吃的,再断他三日水粮;

喂一点甜的,再灌他一碗毒药;

哄他吃下,再掰他一根指骨。

这样的事,那个人做过太多次。

他缓缓、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看江钰词,也没有看糕饼,只是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不饿。”

两个字轻得像风,明明腹中空空,却硬撑着说不饿。

不是不饿,是不敢饿。

不敢求,不敢接,不敢碰。

江钰词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武功盖世,能翻云覆雨,能与天地抗衡。

可他塞不进一块糕饼,暖不热一副空肠,喂不饱一个被他吓破了胆的人。

林夜曦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腹腔空空作响,任由气血一点点虚耗。

饿到极致,便会昏沉,昏沉之后,便是麻木。

麻木了,就不痛了,也不怕了。

糕饼静静躺在地上,渐渐发硬,渐渐变冷。

如同他们之间那段再也暖不回来的时光。

林夜曦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挪动。

长时间的恐惧、紧绷、强忍疼痛,早已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抽得干干净净。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不住往下耷拉,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往一片混沌里坠。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可即便倦极,他也只是半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地面一处漆黑,不肯彻底闭上,更不敢沉入深眠。

江钰词一眼就看懂了。

他不敢睡。

十二年来,睡着时遭遇的折磨,比清醒时还要多。

被拖去雪地冻醒,毒虫爬满周身被噬咬惊醒,骨头被生生敲裂痛醒,耳边被嘶吼与谩骂吓醒。

睡眠,从来不是休息,是另一场毫无防备的噩梦。

久而久之,他连闭眼都不敢,连沉睡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恐惧。

林夜曦就那样半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便用力抿一下干裂的唇,用微弱的痛感,把自己拽回清醒边缘。

像一只时刻警惕着猎食者的小兽,明明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合眼。

“睡一会儿吧……”

江钰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守着你,不会有人伤你。”

林夜曦没有应声,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守着?

这个人,就是伤他最深的那一个。

他信过一次,两次,无数次。

每一次信,每一次输。

如今,连片刻的安眠,都不敢再托付。

江钰词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

他想起从前。

从前林夜曦练剑累了,便会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头睡去,眉眼舒展,呼吸安稳,长睫轻轻垂着,温顺得不像话。

他从不用担心任何事,因为知道江钰词会替他挡住所有风雨,守着他一觉安安稳稳。

那时的睡眠,是安稳,是依赖,是满心欢喜的托付。

如今,只剩下警惕、惶恐与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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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闭眼,都成了一种奢望。

林夜曦终于还是撑不住,眼睫轻轻一颤,缓缓合上了一条细缝。

可不过片刻,又猛地惊醒,身子微微一抽,重新睁大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惊魂未定。

他不敢。

真的不敢。

哪怕下一刻就会虚脱倒下,也不敢把自己交给黑暗与睡眠。

江钰词指尖掐进掌心,早已血肉模糊,可他浑然不觉。

只有一阵阵发冷,发慌,发痛的感觉往心头涌,嘴角溢出血迹。

他竟守不住爱人一场安稳的睡眠。

这世间最残忍的折磨,莫过于让一个人连睡去的勇气都被彻底碾碎。

林夜曦就那样半睁着眼强撑,昏沉一阵、惊醒一阵,整个人都飘在半梦半醒的边缘。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极细微、极轻的一下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这一颤,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江钰词的眼里、心里。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那是林夜曦想要握剑时,指尖习惯性的蓄力;

是他想要伸手牵住自己时,微微发羞的试探;

是从前无数个温柔时刻里,鲜活又生动的小习惯。

可现在,这一颤,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意气,只是神经被旧伤刺激,不受控制的抽搐。

林夜曦自己也察觉到了指尖的异动。

他猛地僵住,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整个人瞬间绷紧,眼底再次翻涌恐慌。

这只手,曾经握过曦月剑,执过江湖正道,牵过江钰词的衣摆,拂过月下清风。

可现在,它连轻轻一颤,都让他恐惧。

他怕这是想要握剑的本能,怕想起自己早已碎掉的剑骨;

怕这是想要靠近的冲动,怕记起那些被亲手碾碎的温柔;

更怕眼前的人,因为他这一个小动作,又找到折磨他的理由。

“我没有……”

他声音干涩发哑,急着辩解,却又不敢大声,“我没有想做什么……”

“我不动……我真的不动……”

江钰词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狂灌。

只是指尖一颤,他就怕成这样,急着撇清,急着求饶,急着证明自己无害。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连对他都敢任性撒娇的小剑神,

被磨得连指尖动一下,都要惶恐不安。

“我知道。”

江钰词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知道你没有。”

可这句安抚,在林夜曦耳中,不过是又一次虚假的平静。

他依旧把右手紧紧藏在身后,左手依旧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指尖的颤动早已停下,可那份颤动带来的旧忆与恐惧却像一把钝刀在两人心上反复拉扯,来回切割。

旧忆还在,本能还在,爱意还在,只是勇气没了,信任没了,底气没了。

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永无救赎的绝望。

天地间的震颤忽然又一次加剧,头顶石壁裂开更大的缝隙,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轰然砸落,落在林夜曦身侧半尺之处,溅起一阵尘土。

“咚”的一声闷响。

本就处在惊醒边缘的林夜曦,浑身猛地剧烈一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在心口,瞬间从昏沉里弹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跌回墙角。

他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呼吸骤然急促到近乎窒息,胸口疯狂起伏,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慌填满,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

不是怕石头。

是怕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怕这毫无预兆的重击。

【第四卷:一月残生,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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