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罪己千般,万死难辞

在这十二年的光阴里,数不清的折辱与苛待,从来都来得猝不及防。

毫无预兆落下的耳光,骤然挥来的鞭影,暗处悄无声息逼近的阴冷身形,随之而来钻骨剜肉的剧痛早已刻进血肉骨髓。

世间任何一声突兀巨响,半点异动风声,都能瞬间将他硬生生拽回那永无天日的无间地狱。

听见落石轰然闷响的刹那,林夜曦浑身骤然剧烈一颤,

整个人下意识死死蜷缩成团,双臂紧紧箍住脑袋脸面,脊背佝偻弯折到极致,将自己缩成毫无防备、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别……别打……”

喉咙里溢出细碎破碎、带着生理性战栗哽咽的气音,语不成调,字字卑微哀求。

“我错了……我全都听话……”

“求求你……别打我……别碰我……”

江钰词猛地钉死在原地,周身血液一瞬彻底冰封凝滞,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不过是山石滚落的一声闷响,竟就让他惊惧至此。

从前的林夜曦,白衣仗剑一身傲骨,对阵千军万马神色分毫未改,独闯魔教险地亦敢拔剑相向,这辈子字典里从来没有求饶示弱二字。

可如今区区一声异响,便能叫他胆魄寸碎,魂飞魄散,仅剩深入骨血的惶恐畏缩。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绞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慌不择路想要上前安抚,脚步堪堪迈出,却又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硬生生刹停,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分毫。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度勾起对方心底最深的恐惧,怕自己这张脸,只会加重他与生俱来的戒备与绝望。

他只能压低嗓音,一遍又一遍反复柔声安抚,声音抑制不住地剧烈发颤,眼底酸涩通红,满目撕心裂肺的悔恨痛苦。

“我不打你……没有人会打你……”

“……只是石头落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别怕,夜曦,只是石头而已……”

“别怕……”

他心口早已溃不成军,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啊……

是我亲手一点点碾碎了他一身铮铮傲骨,

是我亲手摧垮了他所有底气胆魄,

是我亲手践踏殆尽他全部尊严体面,

是我亲手磨灭了他原本鲜活明亮的魂魄生机。

我该死。

江钰词该死。

林夜曦对周遭所有安抚全然不闻不问,依旧死死埋着头护住要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般汹涌漫出空洞无神的眼底,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尘土血痂糊满整张面容。

耳边落石轰鸣余响迟迟不散,深入骨髓的恐惧肆意蔓延周身四肢百骸。

纵使天地崩塌覆灭的声势再浩大震耳,也远远比不上这十二年来,他日日承受的毒打辱骂、刺骨折磨留下的梦魇烙印。

他早已剑骨寸断,傲骨成灰。

那个曾经一剑惊震整个江湖的耀眼少年剑神,如今脆弱怯懦到,连一声寻常落石响动,都承受不住。

极致的恐惧过后,林夜曦强行逼着自己将所有外露情绪死死按压封死在心底最幽深的角落,敛去所有失态颤抖,

重新缩回早已习惯十二年的麻木死寂硬壳之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仿佛方才所有崩溃落泪、惶恐畏缩,都只是地牢里转瞬即逝的虚假幻觉。

江钰词顺着冰冷牢门缓缓瘫坐落地,

脊背抵住牢门墙壁,仰头望向地牢漆黑看不到尽头的顶端,眼眶猩红干涩,满心苦楚翻涌,却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整整十二年。

他被困在这具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如同世间最残忍冷漠的旁观者,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一切惨剧发生。

看着原本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林夜曦,被借自己之手废掉一身剑骨,生生折断十指,经脉尽碎;

看着他被毒虫啃噬皮肉,寒冬暴雪冻身,烈日烈火灼肤,受尽万般酷刑;

看着他从鲜活热忱,满心欢喜爱意,一步步变得麻木,满眼死寂防备,直至如今只剩刻入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桩桩件件罪孽,道道深浅血痕,

所有施加在林夜曦身上的无边苦楚折磨,全都是顶着他江钰词的面容,借着他江钰词的身形,用他江钰词的声音动手施行。

纵使施暴作恶之人从不是本心清醒的他,可所有落在林夜曦身上的伤痕痛苦,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烙印着“江钰词”三个字。

无从抵赖,无从撇清。

他恨鸠占鹊巢冷血残忍的穿越者,恨束缚一切泯灭人性的系统,恨这拨弄人身不由己的荒唐天命宿命。

可到头来,他最痛恨苛责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自己。

恨自己没能更早挣脱禁锢夺回身体掌控权,恨自己整整十二年里分毫没能护住半分他周全,

更恨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坠入无边地狱受尽苦难,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他从前亲口许诺,要护他一世安稳无忧,要陪他踏遍世间万里山河,要与他执手并肩共度余生岁岁年年。

时至今日,昔日诺言尽数成空,一腔深情尽数沦为罪孽枷锁。

他最终夺回了自己的身体,亲手斩杀仇敌,彻底摧毁束缚一切的系统桎梏,

看似赢下了世间所有博弈争斗,可唯独彻彻底底,输掉了属于林夜曦的全世界。

这份蚀心刻骨的剧痛,煎熬折磨的从来不止林夜曦一人的魂魄,

更是他江钰词,万死都难以洗刷分毫的滔天罪孽。

哪怕此刻天地倾覆万物俱灭又如何?

纵使天地重塑轮回百转千次,他也永远偿还不清这十二年的血债亏欠,

补不好他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裂痕,再也唤不回当年那个眼底有光、一身锋芒、万丈光芒的少年剑神。

所有罪责根源全在己身,痛楚深入魂魄肌理,纵是万死,亦难辞其咎。

罪己千般苦,万死难其咎。

周遭尘土缓缓落定,天地震颤暂时平息,地牢再度坠入一片压抑窒息的死寂氛围之中。

林夜曦依旧维持着抱头蜷缩的姿态单薄肩头不住轻轻抽动,早已发不出半点呜咽哭声。

唯有大颗大颗滚烫泪珠源源不断从空洞眼底滚落,顺着脏污脸颊淌下,

在布满血痂尘土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湿痕,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

转瞬便被尘土尽数吸干,只余下一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

他没有半分放声悲戚嘶吼,连压抑哽咽都尽数死死掐断在喉咙深处,只剩无声静默的落泪。

这份泪水无关委屈不甘,无关过往情深思念,

纯粹是极致恐惧惊吓过后,身体不受本能控制生出的生理反应,是魂灵濒临溃散之后,仅剩的卑微本能。

江钰词就停在那一步之外咫尺距离里,一动不动静静望着那不断坠落砸落的泪珠,

心口仿佛被这一滴一滴滚烫热泪反复灼烧,烫出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心房、无处愈合的血洞伤口。

从前的他,最见不得林夜曦落半滴眼泪。

那人哪怕只是眼尾微微泛红,他都会瞬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颊轻声软语百般哄慰,

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稀好物全都捧到他面前,只求能换他眉眼舒展展露笑颜。

那时林夜曦的眼泪,是肆意撒娇的软糯委屈,是全然被人珍视呵护的柔软软肋。

可如今他眼前人的泪水,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绝望,是连正经难过悲伤都不配外露、卑微到极致的狼狈痕迹。

林夜曦似是也察觉到自己失态落泪,迟缓僵硬地缓缓松开护住头脸的手臂,抬手动作笨拙又慌乱地胡乱蹭抹擦拭脸颊泪痕。

他根本不是想要擦干难过泪水抚平情绪,只是下意识拼命遮掩掩饰自己所有脆弱失态。

曾经他可以毫无顾忌肆无忌惮扑在江钰词怀中放声大哭展露所有柔软,

现如今就连私下偷偷落泪,都生怕被旁人视作软弱可欺的把柄,怕换来新一轮变本加厉的摧残苛待。

“我没哭……”

他嗓音干涩沙哑破碎,语气慌乱僵硬,连自己都骗不过,执拗低声辩驳。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

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不敢哭泣落泪,是从骨子里不敢流露半分悲戚伤感,不敢展露分毫自身脆弱破绽。

喜怒哀乐所有鲜活人情情绪,早在十二年日复一日不见尽头的折磨磋磨之中,被硬生生彻底掐灭殆尽,荡然无存。

江钰词喉咙死死像是被滚烫血痂堵死淤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盘旋往复,半个字都无法顺畅吐露出口。

他多想开口告诉对方,你尽管放声哭出来,我不会嘲笑你,不会怪罪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伤你分毫半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夜曦强行逼自己把所有眼泪尽数憋回眼底,压下翻涌心绪,再度将自己封闭起来,变回一具无悲无喜无痛无觉,麻木空洞的冰冷躯壳。

泪珠坠落尘埃,悄无声息,一颗心沉沦无间地狱,永世无救,无从救赎。

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从来都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是如今这般,连落泪都要藏躲藏掖,惶恐不安,连难过悲伤,都要小心翼翼不敢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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