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雾玥想劝阻,顾意菀笑看着她轻轻摇头。

雾玥将话了咽了下去,两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仲九来叩门。

“公主,天色不早了。”

雾玥看了眼已经沉黑的天色,依依不舍的拉着顾意菀说:“我该回去了。”

顾意菀站起身,“我与你一起出去吧,还没谢过皇上的救命之恩。”

谢鹜行站在月门处等着雾玥。

顾意菀与雾玥一起出去,看到谢鹜行的容貌不由得愣住,短暂的震惊过后又恢复如常,总之其他都与她无关。

他于她只是救命恩人,算上当初假死逃出宫,他救了她两次。

顾意菀走上前朝着谢鹜行欠身行礼,“皇上的恩情,顾意菀没齿难忘。”

谢鹜行没有开口,算是受了她的礼。

牵起雾玥的手,“走吧。”

雾玥万般不舍的紧紧望着顾意菀,“你若是要走了,一定提前告诉我。”

谢鹜行闻言难得多问了一句,“顾姑娘要离开。”

“是。”顾意菀没有隐瞒,“我想去找陈泠,打算不日就动身。”

谢鹜行却道:“再等等罢。”

对上顾意菀困惑的目光,谢鹜行只淡淡说:“就当留下陪陪公主,你也养养身子。”

雾玥虽然奇怪谢鹜行的做法,但她也想顾意菀留下来,茫茫人海,她去哪里找陈泠呢?

于是也道:“是啊,你等身子好些再走也不迟。”

顾意菀眸中闪过犹豫挣扎,即不好违背谢鹜行的意思,也舍不得雾玥,于是点点头,“好。”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雾玥心中仍沉甸甸的,情绪低迷,“也不知道陈泠是不是还活着。”

“菀菀如此急着找他,他一定要活着才醒。”雾玥说着兀自点点头,抬眸巴巴望着谢鹜行,“没准他也在千方百计的找菀菀。”

谢鹜行浅浅嗯了声,抚着她的发,让她考到自己怀里。

远睇的眸光透出莫测,陈泠当然没有死,他留下顾意菀,一来为了小公主,二来就是为了陈泠。

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把顾意菀找回去了。

*

谢鹜行下发赐封起义军的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显州,到的即位诏书还要早半日。

“威山候,还不接旨谢恩。”

赵铭看着面前官员手中的明黄色圣旨,久久没有动作,谢鹜行起兵攻下皇城的速度太快,乃至于他们还没收到消息,天下就已经易了主。

仁宣帝之子还活着,原来姓迟的不是要送谢家后人上皇位,而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皇子。

传旨的官员见他不动,又道:“皇上知道侯爷为匡复大邺贡献良多,所以第一时间便下旨赐封。”

他看向赵铭身后的孙猛等人,“包括几位壮士,皇上也有令,让诸位随赵侯爷一同进宫受封赏。”

孙猛血性冲动,跨前一步,赵铭一把拦住他,朝官员道:“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去歇息休整一下。”

赵铭不说接旨也不说不接,让人请了官员下去。

孙猛看着走远的人,沉声道:“大哥。”

赵铭摆手,“一会儿在说。”

内堂。

孙猛握着拳砸桌,“大哥我是真不甘心。”

若今天登基的是谢家人,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反,可偏偏是仁宣皇帝的遗腹子,孙猛咬牙,“姓迟的分明是不信任我们,所以一直瞒着,又要我们冲锋陷阵。”

赵铭沉拧的眉,同样脸色铁青难看,孙铭的话无疑也在刺激的着他,是降是反,只在一念之间。

一阵缓慢不稳的脚步声传来,赵铭一下抬头看向门口,“陈先生来了。”

一个两腿看似有疾,着儒衫的男子从门口进来。

赵铭立刻请他坐下,“此事陈先生如何看。”

被称作陈先生的男子淡淡道:“领旨。”

“领旨?”赵铭沉下眸色,就像孙猛说的,他怎么甘心。

陈先生却道:“将军忘了当初已何名义起的兵?如今座上皇位的是仁宣帝的血脉,名正言顺,而将军包括所有起义军本就是大邺臣民,若将军不接这个旨,岂不就成了第二个萧沛。”

赵铭一言不发返身坐到太师椅上,陈先生又道:“起义军集结在一起本就是为了匡复邺朝,现在大业以定,还有多少将士愿意再打?方才我过来,半数将士都群情激荡,说是打胜利了功。”

果然陈先生话落,赵铭也听到了外面将士激动的谈话声,他握紧拳头,眸色动摇。

陈先生接着道:“而且自从打到显州,我们就迟迟再难攻过去,现在皇上又多了月夷的兵力支持,赵将军觉得胜算还剩多少。”

“而将军只要接了旨,便能受天下百姓的赞颂爱戴,就如谢将一样。”陈先生又看向众人,“想必皇上不会,也不敢怠慢我们任何一个。”

赵铭阖眸长叹,“我再考虑考虑。”

“现在就接旨。”陈先生却言辞执意,“如今局势已定,若将军再迟疑,将来传了风声到皇上耳中,反而遗下病灶隔阂。”

赵铭也明白形势严峻,他沉默许久,终是抬眼看向陈先生,“先生予我有救命之恩,我信先生。”

*

七月廿三,赵铭、孙猛等人皆一同入京面圣听封。

退出金銮殿,孙猛跟在赵铭身后嘀咕,“皇上坐的老远,隔着旒冕我也看不清,怎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陈先生在旁随随道:“皇上是仁宣帝之子,自然样貌也会相似,所以才眼熟罢。”

孙猛低头想了想,“约莫是。”

仲九从一旁走了过来,“皇上为侯爷和几位大人安排了行宫住处,奴才这就安排马车送你们过去稍作歇息,夜里还有宫宴。”

走过金水桥,几人依次上了马车,只有陈先生留了下来,他看向同样没走的仲九,“有劳公公带我去见皇上。”

……

御书房内,雾玥被谢鹜行强拉着,陪他批阅那些成堆的奏折,起初还有些兴致,渐渐就只感乏味,想走他又不让,窝在他眼里开始眼皮子打架。

昏昏欲睡间,隐约听见仲九进来通传。

又听谢鹜行道:“宣。”

雾玥睁开眼睛,昏沉沉的眸子一下亮了,“有人来了?那我先出去。”

谢鹜行拉住她的手腕,“公主还是再留一会儿。”

雾玥是一刻都待不住了,“你们商谈正事,我在这不合适。”

谢鹜行闻言也没有强留,松开她的腕子,“也好。”

雾玥眸色一喜,朝殿外走去,绕过玉屏,恰撞见走进来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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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玥只注意到他走路瘸着脚,还在想是哪个官员,就听来人道:“见过公主。”

略微熟悉的声音让雾玥微微一愣,继而抬眸。

一张久违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雾玥看着他久久回不过神,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咬了咬唇,尝到痛意才惊声道:“陈太医!”

陈泠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让人唏嘘的沧桑,“一别许久,看到公主一切甚好,陈某宽心。”

雾玥紧紧看着他点头,陈泠没有死,他回来了!若是菀菀知道了,一定高兴!

“公主还在,不是急着走么?”

谢鹜行慢悠悠的声音传来,雾玥脸上轰的一哂。

陈泠朝她微微颔首,错走到了殿中。

雾玥想着反正是谢鹜行瞒着自己在先,也厚着脸皮跟进去。

谢鹜行朝自己投来目光,她就装没看见。

陈泠掀袍朝着谢鹜行跪下,“陈某不负皇上之命,斗胆敢问皇上,可护住了陈某之妻。”

谢鹜行轻启唇,正要说话,瞥见泛红着眼小幅度点头的小公主,也不在拐弯抹角,“她很好。”

陈泠重重叩首:“多谢皇上。”

雾玥看着他低伏的背脊,又看向他的伤腿,眼睛酸的更厉害,他是医者却没能医好自己的腿,那伤得该有多重。

她忍不住开口,“菀菀一直在等你。”

陈泠扣在地面的指紧紧按下。

谢鹜行让他起来,“方才你在殿上拒绝了赐官,考虑好了。”

陈泠颔首,“陈某只求带着妻子离开,从此山高水长,一生相伴。”

谢鹜行几不可见的动了动眸光。

*

陈泠与顾意菀离开的这天,雾玥和贺兰绾一同来送行。

两人站在城楼上望下去,朝着离去的背影不停挥手告别,陈泠纵然走路不稳,却将顾意菀揽得极紧。

她确信他一定会照顾好菀菀。

陈泠扶着顾意菀走到马车旁,两人双双朝着城楼望去。

雾玥怕他们看不见,上前两步扑到城墙上,踮起脚挥手,直到他们坐上马车,车轮扬起的尘沙挡住视线,她才慢慢将手放下,眸光也变得暗淡。

肩头被揽住的当下,雾玥就将自己偎进了来人的怀里,即便不抬头看,她也知道是谁,闷声讷讷问:“你怎么来了?”

谢鹜行没有回答,而是道:“我会永远在公主身边。”

轻缓简短的字句敲在雾玥心头,漫在心间的落寞和沮丧被一点点驱散,再由谢鹜行来强势填满属于他的所有。

她抬起眼,视线一下就被卷进了那双深绻浓沉的漆眸之中,而眸中映满的皆是她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也是同样,无论这天下如何变换,他们都会在彼此身边。

“所以公主不用难过。”谢鹜行仿佛会读她的心,将她心中所想缓缓道出,“无论谁离开,我都会永远陪着公主。”

也只有他。

从出生降落到这人世间的那刻,他们就已经被命运紧紧绑住,揉掺在一起。

再也无法分开。

◎待嫁◎

送别顾意菀与陈泠, 谢鹜行吩咐仲九去备马车,手牵着雾玥走下城楼。

贺兰婠走在两人后面,一双眼睛就那么即怀疑又不对付的来回扫着谢鹜行的背影。

饶是自居庸关起兵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多, 她还是时常恍惚,夜半睡着睡着都能翻个身坐起来。

宁弈怎么能是谢鹜行, 而雾玥竟是自出生就与他调换了身份,他姨母真正的孩子,是她的表弟, 如今他还坐上了皇位。

一个太监, 成了皇帝。

贺兰婠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又想到自己堂堂的月夷公主竟然全程都被蒙在鼓里,尤其是和亲那日,她眼睁睁看着迎亲变起兵, 差点没被吓出个好歹, 贺兰婠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

在后头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大约是目光太过明显, 谢鹜行偏头朝她看来,“表姐有事?”

贺兰婠眼里的恼怒来不及收起, 尴尬与谢鹜行对视, 瞥见他那身暗绣纹龙的锦袍,略微有些心虚, 可转念一想, 自己可是他正儿八经的表姐, 有什么可怯场的。

“没什么。”贺兰婠骄横的抬着下颌, 说完又朝雾玥道:“我们坐一辆马车吧。”

雾玥自然说好。

自从表姐知晓事情原委之后,便一直恼她瞒着, 而她也对自己隐瞒一事理亏心虚, 没少巴巴说软话讨好。

这会儿更是丢下谢鹜行, 立马过去和贺兰婠一道。

谢鹜行话上没有拒绝, 目光就显得有些淡了。

看着与贺兰婠一同上了马车的小公主,谢鹜行无声咂舌,方才还说只要有他陪着就够了。

哄人的。

他将舌根轻压下,也将那些过于极端病态的独占欲压下,须臾,烦折了下眉,启唇对仲九道:“让礼部那些官员加紧着些。”

等登基与封后大典结束,他这表姐也该回月夷去了。

而已经行远的马车内,雾玥乖抿着笑,殷殷的给贺兰婠倒茶,“表姐不生我气了呀。”

贺兰婠打鼻子里哼了声,斜乜着雾玥那双睁地圆溜,软和又楚楚巴望着自己的明眸,一时没板住脸,忍不住噗呲笑出来。

雾月见状心也终于落下了。

贺兰婠清了清嗓子,“不气了。”

其实她早就不气了,最初自己确实是被这突然的惊天变故所震惊,不过到后面冷静下来,自然也意识到这其中的牵扯有多大,不只是两朝,还有家国百姓,看似运筹帷幄后是险峻局势,更明白稍有差池就会一败涂地。

她就是故意逗趣雾玥罢了,谁叫自己实在稀罕她卖乖讨巧的模样,也难怪那死太监天天跟护犊子似的,把人看得紧。

贺兰婠虽然不气雾玥,对谢鹜行却是半分好感没有,哪怕他现在是自己的表弟。

以前还是太监的时候她就觉得他心思多,如今看来,他约莫整天就在脑子盘算些诡计阴谋,否则哪能坐上皇位。

她在心里可劲儿骂了一通后,突然想到什么,扭身看向雾玥。

雾玥对上她欲言又止的双眼,困惑道:“怎么了?”

贺兰婠张开嘴又闭上,神色复杂地抿着唇,好半晌才压声说:“我都忘了问你了,早前我给你的复阳药,可管用?”

雾玥贴近着耳朵,听她说着说着,脸就蹭的烧红了起来,更是羞于去看贺兰婠的眼睛,草草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

“真长出来了?”这会儿轮到贺兰婠大为震惊。

她不可思议的定定眨着眼,当初寻来那药,也就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后来左右觉得不靠谱,没成想竟然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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