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可没押你,是五公主一眼便觉得你能高中,丝毫没有犹豫就押了你。”

雾玥对贺兰婠夸张的话感到心虚,她其实就是碰巧选中而已,只是当着陆步俨的话,自然不好这么说。

陆步俨目露诧异,他倒是真没有想到,这位五公主竟然给他押过绸花。

“这到确实是我欠了公主的。”陆步俨似告欠般朝雾玥欠了欠身,“可否等改日臣写好了题词,再送来给公主。”

“不急的。”雾玥朝他抿了个笑。

三人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宴上。

谢鹜行奉命来到琼林宴提人,离开时恰好就看见前后从桃林出来的三人,陆步俨朝着小公主和贺兰婠点头致意。

看样子分明是在桃林里遇见,他们说了什么。

眼里冷意慢慢汇聚,到底说了什么,会让小公主对他绽出笑意,那日御街夸官,小公主也是冲着这姓陆的露出惊喜的神色。

谢鹜行挖空心思想要知道。

对,只是想知道,他不会做什么,只要知道就够了。

……

入暮十分,刘得全回到自己的院落。

“刘公公。”守在院中的小太监弓腰请安。

刘得全嗯了身推门回房,看到闲坐在圈椅上的人,脸色蓦然一变,关上门讪笑道:“千户大人怎么来了?”

过去自己没少折磨羞辱谢鹜行,如今他一跃成了西厂千户,他怎么可能不怵

谢鹜行放下拿在手里把玩的茶盏,掀起眼皮看他,“刘公公问我?”

刘得全额头上冷汗直淌,“大人明鉴,并非奴才不办事,实在是我想往照月楼派人,几次都被五公主拒绝了。”

谢鹜行垂着睫没有作声,屋内安静的只剩下油灯里火星子跳动的噼啪声,压抑逼仄的刘得全喘气不能。

半晌,才终于听谢鹜行道:“我帮刘公公想个办法。”

*

翌日,雾玥如常向太后请过安,带着春桃往照月楼走,就听见路边的花圃里传来一阵阵哀嚎,与求饶的声音。

春桃张望着那头,“公主,似乎是有人在打架。”

雾玥也瞧见了,一个瘦小的小太监被五六个人围在一起殴打,这一幕让她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谢鹜行时的情形。

她怎么总遇到这样的事。

雾玥不想理会,听到那太监不断哭喊着求救,还是于心不忍,给春桃使了个眼色。

“住手,还不都住手。”春桃走上前去把众人挥开,“干什么呢你们。”

为首的太监注意到不远处的雾玥,连忙行礼解释,“见过五公主,是这小太监犯了错,奴才这才教训他。”

本就瘦小的小太监已经被打得直接站不起身,雾玥皱紧眉头,“犯了错教训几句便可,何必这样打他。”

那太监点头哈腰,“公主说得是。”

说罢乜斜着眼一瞥另外几个太监,“还不把他带下去。”

倒在地上的小太监慌张躲避他们的触碰,朝着雾玥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语无伦次的恳求:“五公主救救奴才,你不救奴才,奴才会被打死的。”

雾玥害怕自己又救个白眼狼回去,狠下心道:“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他们不会再打你。”

小太监还在连连哀求。

“出什么事了。”

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

几个太监连忙行礼,“见过大人。”

“公主。”谢鹜行朝着雾玥微微弯身。

雾玥不抬头都知道是谁,也不出声。

谢鹜行听旁边人解释了缘由,垂眸看了眼狼狈倒在地上的太监,漠然道:“公主不会要你的。”

雾玥一听这话,立时就起了逆反,“谁说的。”

谢鹜行只吩咐,“带走。”

“慢着。”雾玥跨步挡在那小太监面前,凶瞪着自作主张的谢鹜行。

许久没有见他,她竟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自己都不够他的肩高,一时心里更气了。

“公主不会救他的。”谢鹜行紧紧望着雾玥,像是极力想证明什么。

“偏救。”

雾玥看到他眼里黯淡下来的光,心头微微拧紧,别开目光朝春桃道:“带回去。”

谢鹜行没有阻拦,就这么看着雾玥走远直到不见。

兰嬷嬷怎么也没想到雾玥竟然又救了一个小太监回来,听了来龙去脉后更是哭笑不得。

“公主这是要与他怄气个没完了。”

雾玥不作声,其实他从苍觉山回来之后若来找自己,兴许她就没那么气了。

可他见了她装没见到,也一次都不来找她。

雾玥驱散思绪,问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你叫什么?”

看他的年龄还小,约莫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小太监答道:“奴才还没有名字,请公主赐名。”

雾玥想了想,“那就叫合意吧。”

合心合意,才不要像之前那个白眼狼一样。

……

深夜,仲九守在院落中,看到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上前道:“大人在等你。”

来人正是白日里雾玥救下的小太监。

合意叩门走进屋子,谢鹜行轻抬起眼帘,莫测难辨的目光让他直感到一股凉意窜入头皮。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说说公主带你回去都做什么了?”谢鹜行声音清淡如常,合意却莫名有一种自己如果说错话,就会遭殃的预感。

“公主只询问了属下几句,给属下赐了名,就没有其他了。”

听到赐名,谢鹜行似乎动了动眸光,心脏缓慢跳动,所以自己还是不同的。

雾玥留合意在照月楼, 多少有与谢鹜行置气的意思,平日里除了让他做些杂事,也不多理会。

但是一段时间下来, 她发现这个小太监做事机灵,嘴巴又甜, 鬼点子还多,倒是十分招人喜欢, 渐渐就也把他带在身边。

才到初夏, 宫里莲池中的莲花有不少已经抢着盛开, 雾玥邀上贺兰婠一同去赏莲。

雾玥坐倚在美人靠上,一手托着腮, 另一只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柳条, 柳梢垂在水面下,引得四周的鱼儿争相来啄。

贺兰婠百无聊赖,这池塘里的花啊鱼啊是挺好看, 可看上一会儿也就够了, 哪能像雾玥这般, 在这一坐就是半日, 跟怎么也不腻似的。

贺兰婠想着抓了把鱼食撒出去,那些好不容易被柳条吸引来的鱼儿一下四散出去。

雾玥微探出身子, 巴望着游远的鱼,拖长着语调,气呼呼的埋怨,“表姐。”

奈何细声细气的,非但没有半点威慑, 反倒颇显得委屈。

贺兰婠恶人先告状,“你把我叫出来, 就顾着自己看鱼,也不与我说话。”

见雾玥脸上闪过心虚,放下柳条一副打算好好跟她说话的认真模样,贺兰婠只觉得可爱极了,没忍住捏了捏她的雪腮,凑近问:“后来那陆步俨可找你了?”

在一旁替两人打扇的合意一听到这话,立刻警惕起来。

雾玥摇摇头,“没有。”

“那你也没有找他?”

雾玥还是摇头,她为什么要找他,原本她也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找。”贺兰婠恨铁不成钢的摇头。

也怪她,这段时日被林佑迟用各种阴招按着在崇文馆里背那些背不完的书,弄得她都没精力过问陆步俨的事,还以为两人怎么也该有进展了才是。

贺兰婠想着就要拉雾玥去寻人。

合意见状连忙虚拦在雾玥身前,一个头两个大的说:“我说贺兰公主,你这怎么说风就是雨的,没准陆大人这会儿正当值在忙,这么过去岂不唐突。”

雾玥本也不想因为一副题字去追着要,觉得这样不好,便也应和着合意的话点头,“合意说得有理。”

贺兰婠才不管有理没理,正要独断专行一把的时候,眼尖的注意看到远处一行官员正走来,其中身长玉立,风度翩翩的男人不正是陆步俨。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贺兰婠刚想让婢女阿什去请人,才发现陆步俨身侧还走着一人,因为在暗处,所以她第一眼没瞧见。

贺兰婠脸色一变,忙跟没事人一样的坐下,雾玥还奇怪,就听她故作遮掩的说:“合意说的是有理,那就改日吧。”

贺兰婠用手挡着脸,奈何为时已晚,林佑迟已经发现了她,他对并行的陆步俨道:“我先走一步。”

陆步俨敏锐看向他目光所及的地方,视线在贺兰婠身上一扫而过,停顿在一旁恬然柔静的少女身上。

贺兰婠眼看着林佑迟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坐立难安之下,干脆起身道:“我先走了。”

“表姐。”雾玥不明所以的唤她。

一扭身就看到了自水榭外信步而来的陆步俨。

陆步俨十分守礼的站定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五公主。”

雾玥站起身回了一礼,“陆大人。”

柔风吹拂在少女的鬓发之上,碎发轻扫着如瓷的脸庞,纤睫与羽,水眸却澄澈,娇态与纯稚奇异的融合在一起,但无疑是极美的。

陆步俨自诩并非是贪好美色之人,也有自己的清傲。比起惊鸿一瞥的吸引,他更相信缘分,五公主绸花押中他是缘,此刻碰见,亦是缘。

陆步俨侧目示意身后的随从。

清风心领神会的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幅短卷,陆步俨接过双手奉给雾玥。

“还请五公主笑纳。”

雾玥不太确定的问:“这是?”

“之前答应公主的字。”

果然是字,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特意带了来。

雾玥心里奇怪,便直接问他。

陆步俨笑答,“早早就已经写好,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时机给公主。”

所以他说今日相见是缘。

“那你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雾玥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吃惊。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记挂着这事,一时间只觉得他手里的卷轴尤其贵重。



“多谢陆大人。”雾玥双手接过卷轴,郑重其事道:“我会好好保存的。”

合意适时开口:“奴才来拿吧。”

“千万拿好。”雾玥叮嘱他。

心意被重视,换做谁都会感到愉悦,陆步俨也不例外。

合意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忽然一拍脑袋道:“公主,咱们是不是该去云娘娘那了。”

陆步俨闻言道:“那臣就先告辞了。”

不仅文采出众,为人更是斯文有礼,言谈也不会让人有唐突不适的感觉,雾玥在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抿着笑颔首:“陆大人慢走。”

与陆步俨分开,雾玥就去了长寒宫,等回到照月楼已经是黄昏。

如今她再也不用每日撑到三更才睡,用过晚膳沐浴洗漱好,早早就上了床歇息。

相较于照月楼里的宁静安然,西厂却从里到外充斥着一股难以洗涤的腐朽与森寒。

合意候在内堂,看到谢鹜行进来,迎上前道:“属下见过大人。”

谢鹜行只嗯了声没有抬头,合意看到他拿着方帕子在擦手,素白的帕子上斑斑驳驳都是血迹,想来大人是刚审过犯人。

谢鹜行坐到圈椅之中,听着合意如每日一样,将有关小公主的桩桩件件,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沉黑的眸子淡看着自己手上那些已经印进掌纹,难以擦去的血污。

唯恐自己再失去控制,他忍着不见小公主,也不想让越来越污浊的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他每日就只能靠着这些来续命。

合意说到陆步俨时稍有停顿。

谢鹜行抬起眼帘,摇曳的烛火晃进他的深眸,竟也照不到底。

“继续。”谢鹜行淡淡吐字。

合意便将陆步俨送字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谢鹜行听完只问,“东西拿来了么?”

合意从袖中拿出卷轴,暗道还好自己拿来了。

谢鹜行丢了手里的帕子,拿过卷轴展开,视线没有情绪的扫过上面的字,“公主怎么说的。”

合意入了照月楼,才发现这差事是真不好做,尤其每日来向大人禀报的时候,他都有一种随时要被迁怒,大难临头的恐惧。

合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公主夸赞陆大人文采好,字如其人,极具风骨。”

轻浅的一声嗤笑让合意背脊生凉,眼帘陡然映入火光,一抬眼才看到大人将那副卷轴放在了燃烛之上。

窜起的火舌顷刻卷上纸张,火光愈烧愈烈,将谢鹜行的脸映照的明暗交错,莫测难辨。

他甩手将卷轴扔到地上,不多时就只剩下一堆残烬。

合意盯着那堆残烬想说话又不敢,他都不知道回头公主问起来,该怎么解释才好。

谢鹜行拿起搁在桌上的笔,将那卷轴上的字一字不差的写出来,“拿去重新裱了。”

仲九从屋外进来,与一头冷汗的合意擦肩而过。

“大人,属下有事要禀。”见谢鹜行不作声,仲九便接着把事情说完,等待他的吩咐。

却听谢鹜行开口,“在你看来,我是如何一个人。”

仲九不妨谢鹜行有此一问,以前在监栏院,他自然觉得大人处境艰难卑微,是个可怜人,后来才越发觉得他的深不可测,入西厂直到现在,变得更为沉深不显露山水,行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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