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阴毒狠辣,不择手段,口蜜腹剑。”

仲九不敢说的话,谢鹜行帮他说了。

确实不是小公主口中的风骨正直之人,谢鹜行似笑非笑的勾唇,眸中淬着寒意,“去把陆步俨给我从头到脚查清楚了。”

*

“公主,公主。”

夏日的午后容易困倦,雾玥靠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中,恍惚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熟悉的感觉让她一下睁开眼。

合意站在几步外,乐呵呵的看着雾玥,“公主,这是皇上刚刚命人送来的荔枝,还用冰冰着哩。”

眼里的水雾散去,雾玥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人,微黯的目光晃了一下,“放着吧。”

方才半梦半醒,听到合意叫自己公主,她还以为是谢鹜行。

自从那日将合意带回照月楼,她一直觉得谢鹜行没准过几日就会来找她和好,可从初春一直到了夏末,她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这期间,她只从旁人口中听闻西厂又破获了什么案子,谢鹜行又受了赏赐,也听闻不少人议论忌惮他,说他行事是如何狠辣,但是父皇尤其看重他,等等之类。

他似乎就离自己越来越远。

合意见雾玥似有心事,“公主不吃吗?”

雾玥收拾好忽然低迷的情绪,捻了粒荔枝放到口中,冰甜多汁的果肉一下在口中爆开,雾玥惊喜的眯起眼睛,心情也跟着变好。

兰嬷嬷从屋外进来,看到那盆荔枝困惑道:“这是打哪来的?”

“合意说是父皇让人送来的。”雾玥让兰嬷嬷也坐下一起吃。

兰嬷嬷狐疑的看了合意一眼,她怎么不见有人来送荔枝。

合意面不改色的解释说:“奴才方才去给公主采莲蓬,恰巧遇见来送荔枝的宫女。”

兰嬷嬷这才点点头,问起雾玥生辰宴的事。

雾玥口中含着荔枝,含含糊糊的说:“我与皇祖母和母后说过了,就在照月楼简单设个小宴就好。”

“这样也好,不过有些世族贵女该请的还是得请。”兰嬷嬷一一说着,让合意在旁记下。

雾玥咽下口中的荔枝,“还有林大人。”先前她和表姐没少给他添麻烦。

“对了,别忘了给陆大人也送张帖子去。”



合意拿着笔迟迟没写,还是兰嬷嬷说记上,他才把名字写上。

……

是夜,谢鹜行拿着刻刀雕手中的木料,听见脚步声传来,头也不抬的问:“公主可吃了荔枝。”

“回大人,公主喜欢,都吃了。”合意道。

谢鹜行想象着小公主口含荔枝,腮颊鼓鼓,唇瓣湿盈盈,眉眼皆弯的模样。

唇角略微弯起,示意他继续说。

反正早晚大人都得知道,合意把心一横,“过几日就是公主的生辰宴,如今正在写宴邀的帖子,陆步俨也在名单上。”

谢鹜行拿着刻刀的手一顿,尖锐的刀锋竟然直接切进了肉中,指上的鲜血淋漓,连带着手里的木雕也被染红。

合意心上惊骇,连忙道:“不过属下看,公主也就是随口带上,也不是记挂着要请。”

这是实话,上回送字一事后,公主与陆步俨也没有交集,只是偶尔碰见,会点头寒暄几句,充其量也就是朋友关系。

至于大人对公主,合意不敢乱猜,大人尤其关心公主,或许是因为过去公主对她有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宦官,也不可能有什么。

谢鹜行面无表情的拿出帕子,也没有管自己的伤,只是把木雕上的血迹擦干净。

*

与以往的生辰不同,这一次雾玥的生辰可谓热闹,早早各宫就送来了贺礼,就连元武帝也亲自来她宫中小坐了一会儿。

受邀的贵女公子纷纷入宴,贺兰婠却在宫门口找到了踮足眺望的雾玥,“你一个寿星不在宴上,在这干嘛呢?”

“等人。”雾玥言语含糊,今日是她的生辰,谢鹜行应当会来吧。

去年她就是生辰这日把他带回的长寒宫,对兰嬷嬷说,他是自己的生辰礼物,把他留在身边。

他若是连这个都不记得,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会理他的!

贺兰婠不知道雾玥此刻弯弯道道的小心思,见陆步俨自甬道上走来,一脸了然的打趣道:“原来你是在等陆步俨。”

贺兰婠声音不算轻,恰好够陆步俨听见,再看雾玥微红羞窘的脸庞,心头微动,莞尔走上前。

“有事耽搁来迟了,公主莫怪。”陆步俨略带歉意的说。

贺兰婠道:“五公主可等了你许久。”

雾玥想解释说不是,可当着陆步俨的面说又不礼貌,而且她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其实在等谢鹜行,于是抿抿唇算是默认。

“陆大人快进去坐吧。”雾玥让春桃将人带进去。



跟在陆步俨身侧的清风把贺礼递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陆步俨道。

雾玥欣喜接过,真诚道谢,“多谢陆大人。”

唇畔扬笑,梨涡浅浅可见,轻弯的水眸闪烁如星,谢鹜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人难以挪开眼的神姿。

只不过是对着旁人。

漆黑冷然的眸子里,涌动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冷冽,一触即破的戾气被死死压抑在胸膛,他盯着被雾玥捧在怀里的生辰礼,如今小公主早已彻底忘了他吧。

他希望的不就是如此,让他的公主可以永远在光明之中,只要他在黑暗中就够了,可为什么那么的不甘,周身的阴霾几乎将他吞没。

春桃引着陆步俨进内,贺兰婠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雾玥,小声道:“走啊。”

雾玥垂低下头,眼里的失落浓烈,点点头跟着进去。

谢鹜行也同时转身,仲九紧跟上去,“大人不去了吗?”

他望向被谢鹜行握在掌中的雕鹤,大人早前就开始雕着物件,就是为了送给公主。

谢鹜行一言不发,沉积的阴郁好像随时会爆发,而在这之下,是无尽的萧索。

仲九不敢再问,跟着回到西厂。

两人前脚跨进衙门,吴勇就匆匆过来,“大人,有密信揭发杨照豢养私兵,掌印命大人去抓获。”

“知道了。”

谢鹜行走回到内堂,将手里的雕鹤放在桌上,过去小公主总缠着自己叠纸鹤,只是纸鹤易损,便念叨要一只不会坏了。

谢鹜行扯了扯嘴角,现在她应该也不想要了。

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本该高兴的日子,雾玥却怎么也提不起劲,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垂落,心里更加闷堵。

春桃从回廊跑进来,“公主。”

雾玥黯淡的双眸一亮,莫非是谢骛行来了。

春桃上前道:“公主,四公主来了。”

雾玥看向款款走来的萧汐宁,期待再次落空。

萧汐宁环看了眼热闹的小宴,哼笑着假模假样道:“五皇妹可别怪我来的迟。”

雾玥没什么应付的力气,“皇姐快请入座。”

“不必了,我来送个礼就走。”萧汐宁朝青芷抬了抬下巴。

合意不等雾玥示意就先一步上前接过东西,“给奴才就行。”

雾玥朝她微微一笑,“既然皇姐不坐,我就在此谢过皇姐了。”

萧汐宁压着愠怒轻笑,现在她是得意了,当初在自己面前还不是唯唯诺诺,早晚她要让她打回原形。

天色渐暗,小宴上的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雾玥始终没有等来谢鹜行,从期盼到失落。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彻底失望的时候,合意跑进来说,仲九在照月楼外求见。

“快让他进来。”雾玥想也不想就说。

仲九被带到雾玥面前,“奴才见过公主。”

雾玥往他身后看了看,不见有人,咬着唇问,“你怎么来了。”

仲九将手里的雕鹤奉上,“奴才是奉千户之命,来给公主送生辰礼。”

看到仲九手里的雕鹤,雾玥恹恹的眸子像洒了把星子进来,一把拿过,又感觉自己这样太过丢脸,装着不在意的说:“一个雕鹤有什么稀奇。”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雕鹤的脑袋,清了清嗓子问:“他怎么不自己来。”

仲九解释道:“大人临时有要事,实在赶不过来。”

他不敢说是自己自作主张过来的。

他又道:“这是大人亲手雕的,奴才见过,似乎把这鹤的喙放在指尖,就可以真个悬空。”

真的啊?

雾玥眼里满是跃跃欲试,见仲九看着自己,把雕鹤捏在手里往窗外一丢。

仲九一惊,“公主。”

雾玥冷着脸说:“我才不要,你快走吧。”

仲九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离开。

待人一走,雾玥就急急把藏在袖下的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那只雕鹤就好好躺在她掌心。

她按着仲九说得,把雕鹤的喙放在指头上,然后一点点松开手,只见这鹤先是晃了两下,就真的悬空停在了她指上!

雾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好神奇,她好喜欢!

比收到所有的礼物都喜欢。

虽然谢鹜行没有过来,但看在这礼物的份上,她就少生气一点好了。

就连入睡雾玥都没舍得放开那只雕鹤,把它好好的放在枕子边上。

*

谢鹜行回到西厂已经是深夜,身上携着未散尽的肃杀之意。

推开内堂的门,谢鹜行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雕鹤不见了。

“东西呢。”

仲九神色一紧,低下头道:“大人恕罪,属下自作主张,拿去给了五公主。”

谢鹜行目光微动,“公主怎么说?”

“公主……”仲九的吞吞吐吐让谢鹜行心沉到了谷底。

仲九硬着头皮道:“公主扔了。”

她不要,就像不要他一样。

谢鹜行感觉指上被刻刀划出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根牵扯着他理智的细绳终于绷断,他低低笑开,整个人都透着股阴鸷的诡异只感。

谢鹜行掀起眼帘,深眸若明若昧,“你可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日。”

仲九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努力在脑中回忆,骤然想起去年今天,也就是大人离开监栏院的那日,他向管事太监求讨,想为大人煮碗寿面,那日就是大人的生辰,也就是。

“今天。”仲九脱口,“大人与公主的生辰是在同一日。”

“是啊。”谢鹜行声音轻忽。

拇指却用力捻着手刚结好的刀口,直到伤口再次破裂,血珠相继滚出,温稠的血液被捻开在指冷玉的指上,

谢鹜行垂下眼睫,刺目的鲜红映照出他眼里脱困的亢奋,眸光微涣成浓雾。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一份生辰礼?”

夜色沉浓, 凉月铺洒在照月楼中庭的青砖上,如同浮了层飘渺的流光,一道被拉长的黑影劈开光晕, 如同白绢被割出一道幽深的口子。

合意值守在殿外,觉察到有人进来, 身形一动快速逼进,手臂抬起, 手肘横向对方的颈项。

直到目光触及那双寒凉的漆眸, 才猛地收势, 弯下腰恭敬道:“大人。”

合意不太确定的问:“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见谢鹜行没有开口,幽邃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五公主的寝殿, 合意又道:“五公主已经睡下, 可要。”

“退下。”

合意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轻忽简短的二字淡的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合意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尤其谢鹜行那双被夜色浸透的眸子, 太过危险诡异, 清寒的表象之下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合意惊疑愣神的功夫, 谢鹜行已经越过他走向寝殿,门被推开, 又在他眼前合上。

稀薄的月光短暂照进屋内,片刻被彻底阻隔在屋外,在极致的黑暗与静谧中,所有感官在放大。

谢鹜行能听到小公主绵绵的呼吸,刮过耳畔, 让他浑身的血液在发麻,那股太久没有嗅到的甜软气息, 更是直冲进他的躯体灵台,以往他小心翼翼不敢沾染,唯恐弄脏了他的公主。

可他的公主不要他,只留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他,他就像是即将渴死的人,他要活啊。

谢鹜行走上前,轻蹙的眉看起来是那么为难自疚,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被长睫半遮的黑眸里,跳动着失控的癫狂。

雾玥拢着被褥酣然好眠,丝毫没有意识到肆虐的阴暗已经悄然爬上她。

谢鹜行放任围困的歹念挣脱束缚,如同怪物一样,从身体里生出无数的腕足,穷凶极恶的叫嚣着将她缠绕起来,将她捆在你身旁,填满躯体,你就可以重新活过来。

“公主就再救救奴才。”谢鹜行缓声吐字,看似卑微的恳求,眼底却肆虐着侵略的意味。

抬指将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贴到雾玥白净细腻的脸颊上,未干的血迹在她的雪肤上留下痕迹,如同纯白被玷污。

谢鹜行深暗的眸子里闪过犹豫,可从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噬骨的满足和兴奋,猖狂的凌驾于理智之上。

再多一点吧,从躯体到骨缝……

似乎感觉到危险,雾玥拢紧被褥,缩着身子想要转到里侧,下颌却被扣住。

就连睡梦中也要躲他么。

“公主别躲我。”谢鹜行脸色发白,眼里的阴鸷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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