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雾玥透过玉屏雕镂的缝隙看出去,隐约看见一抹青色,应当是谢鹜行的衣袍。

这段日子下来,雾玥已经有些禁不住与他接触,又碍于他的情绪不好说,每次他来到他走的这段时间,她都感觉自己像条脱水的鱼,又渴又燥。

如此想着,露在空气下的肌肤仿佛被凉意激的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抚了抚自己的手臂,滑无一物。

她还没穿衣裳!

雾玥想到什么,再次看向玉屏的缝隙处,她看得到,那谢鹜行是不是也看得到她。

身体陡然升起一股撩烫。

雾玥忙安慰自己,她只看的到他一点点衣袍,他就算看过来,也只能看到白花花……雾玥眸光闪了一下,紧抿住唇。

“公主洗好了吗?”谢鹜行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雾玥却有一种它就弥漫在空气里,随时会缠到身上的错觉。

顾不得等擦干,拿起一旁的中衣裹在身上,系上衣襟,雾玥才舒出一口气。

走出湢室,心檀看到谢鹜行投来的目光,知趣的欠身告退。

他一定又要抱着她不放了,雾玥已经能感觉到那股身体被束缚的颤麻感。

她启唇小口呼气,调整着心绪,拿帕子绞着发,装作轻松的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想见公主。”谢鹜行微笑说着,走上前接过雾玥手里的帕子,“我帮公主。”

雾玥早有准备,先一步坐到了妆镜前,谢鹜行笑笑拢起她的乌发,极为温柔的给她擦发,长指偶尔刮过她的耳廓,沿着耳垂落下,一缕贴在雾玥脖颈上的湿发被缓缓勾起,湿凉绵延滑过肌肤,雾玥忍不住发颤。

她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谢鹜行,神色专注的给她擦这发,皙白的长指缠在乌发间,莫名让她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雾玥懊恼的用手掩面。

“公主怎么了?”谢鹜行抬眸看像镜中把脸挡的严严实实,恨不得找条地缝把自己藏进去的小公主。

“困了,眼儿酸。”雾玥瓮声瓮气的说。

她听到谢鹜行似乎笑了笑,心里更烦,要不是他,她能变得那么奇怪吗?

谢鹜行继续替她擦发,发上的水滴打湿了小公主轻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袅娜的线条。

眸光渐深,长指勾绕出一缕落进小公主衣襟深处的发丝,看着它如何刮过起伏的雪峰。

雾玥打着颤,湿眸透过指缝涣散的望着镜子,渐渐,瞳孔随着镜中的画面一点点缩紧。

她看到,谢鹜行将那缕发绕在指上,然后含进了嘴里。

雾玥脑子嗡的一声,呼吸变得急促发烫,思绪彻底乱了。

之前在贺兰婠面前笃定说得那些话,开始变得没有底气。

反而贺兰婠说得那些话不断跳进脑子——

“太监只是身体残缺,又不是心里残缺。”

“发泄不出,久而久之,人也会偏激不正常。”

“兴许就有什么隐癖。”

谢鹜行肯定不是不正常,但表姐说得也有道理,找个能照顾陪着谢骛行的人,她也能放心,万一,他真的像表姐说的那样……

雾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把心一横,确实该找个对食。

*

早朝散去,谢鹜行走出金銮殿,一个内侍跑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谢鹜行抬眼看着随詹事府官员走在前面的萧沛,淡声道:“知道了。”

日落时分,谢鹜行让仲九驾着马车,来到城郊萧沛的私宅。

仲九拉马在外头说:“掌印,到了。”

谢鹜行走下马车,“你在此候着。”

谢鹜行独自走进院落,萧沛身旁的进安从廊下走来,“殿下在等你。”

谢鹜行颔首,叩门走进屋内。

萧沛坐在书桌后,手里拿了卷呈文在看,神色沉静纹丝不动。

谢鹜行拱手:“属下见过殿下。”

“来了。”萧沛放下手里的呈文看向他,平和的目光带着审视。

谢鹜行不卑不亢的回视。

片刻,萧沛肃然着声道:“你近来锋芒太盛,多少清流官员已经对你不满,想要上折子参你。”

谢鹜行,“殿下明鉴,陛下下得令,属下不敢不从。”

“纵然是父皇的意思,你如此也会招人忌恨。”萧沛叹了声,“所幸我都帮你压下了。”

“谢殿下。”谢鹜行道。

示恩再驭人,谢鹜行等着他后面的话。



萧沛道:“我这次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

谢鹜行拱手,“但凭殿下吩咐。”

萧沛满意的点了点头,起身踱步到窗边,“我要你去杀了萧珏。”

谢鹜行撩起眼帘看向萧沛的背影,“殿下如今协理朝政,四皇子也被皇上幽禁,已经不能与你对抗,为何还要取他的命。”

萧沛望着窗外已经沉下的夜色,目露狠戾,“他不死,我不放心。”

父皇始终没有立太子,又只是将萧珏幽禁在府邸,而萧珏的外祖父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到底怎么样不到盖棺都难以论定。

而且萧珏知道他和顾意菀的事,若是走漏……留着他的命他日夜难安。

谢鹜行没有立刻回答,萧沛转身看着他,“旁人我不放心,此事只有你做。”

如今谢鹜行羽翼渐渐丰\\.满,假以时日未必好掌控,他若是能始终效忠于他自然好,如若不然,就让他与自己呆在一条船上下不去。

“待他日事成,东西两厂,皆由你掌管。”

谢鹜行,“是。”

……

看到谢鹜行从宅子出来,仲九掀开布帘。

谢鹜行直接上了马车,一直到仲九架马行出了一长段,才听他的声音传来。

“急传一封密信到边关,就说,三皇子谋杀太子,意图诬陷孙儿,请外祖父速速救。”

*

“砰——!”

摔砸声以及怒喝从殿内不断传出,萧珏一身锦袍颜色灰暗,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像头暴戾的困兽在屋内反复踱步。

桌椅摆件碎了一地,他粗喘望向紧闭的殿门,父皇究竟要关他到什么时候!

他是被陷害!

萧珏怒不可遏,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几,母妃为什么还不设法救他。

听到外头铁链被扯动的声音,萧珏倏忽抬头,送饭的侍卫拿了食篮进来,“小人来给殿下送饭。”

“滚出去!”萧珏怒不可遏,返身坐在一边,以不顾仪态,两腿敞着,身体后仰。

“殿下多少吃一点,保重身体。”

侍卫放在桌边的食篮被一把掀翻。

侍卫惶恐低头,“贵妃娘娘让殿下稍安勿躁。”

萧珏闻言坐直身体,“母妃让你来的。”

侍卫快步走到门边,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将门合上,“这里有一封贵妃娘娘给殿下的信。”

萧珏一把夺过,展开信纸,看了几行,他蹙眉道:“这怎么不像母妃的笔。”

最后一个字被陡然戛断在喉咙口,一根粗绳从背后绕在了萧珏的脖子上,死死勒紧,窒息感让萧珏脸上青筋暴起,满脸涨红充血,眼里血丝扶起,他反抗抓住身后男人的手臂,奈何却撼动不了半分。

男人阴恻却带笑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四殿下杀了太子,在劫难逃,安心去吧。”

萧珏拼命瞪着脚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不是,不是他杀的。

“什么?你说不是你杀的?”身后的人好像听到了,手上的力道却更加大,皙白的手背上筋骨暴起。

“可是太子死在你的佩刀下。”

萧珏瞳孔骇然放大,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谁。

他奋力斜过视线,一张不起眼的,陌生的脸。

男人微微扯起嘴角,“还有一把刀柄,你一直没找到吧。”

他就如同玩弄着人心,将它捏在手里,看着它是如何绝望的,慢慢停止跳动。

“没关系,今日就能找到了。”

男人还在悠悠的说着,语气闲淡,“而四皇子你知晓谋杀太子一事暴露,畏罪,自尽。”

是他,是那天抢走他佩刀的人,萧珏开始浑身痉挛抽搐,两天腿蹬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随着脖子上的绳子松开,萧珏轰然倒地,眼睛充血巨睁着,似乎要爆出来。

侍卫居高临下低睥着已经没了声息的萧珏,一张普通的脸,唇角弯出的笑意却惑人,“咱家也算让四皇子死得清楚明白了吧。”

……

而与此同时,东辑事厂。

千户阔步走进正堂,跪地朝东厂掌印司徒慎道:“掌印,属下有事要禀。”

司徒慎皱眉,“说。”

“属下一直在奉命追踪余孽,今日发现有两个行迹可疑的人入京,还在四殿下府外逗留许久,属下待人捉拿,打斗中,从其中一人身上抢来这个。”

千户奉上手里的东西,正是一把镶嵌着各种宝石的刀鞘。

司徒慎拍案而起,这刀鞘他在萧珏身上见过。

杀害太子的凶器一直没有找到,若是这炳短刃,倒与伤口吻合。

“押着人,随我入宫。”

*

雾玥得知元武帝吐血病倒时,正寻了几个她觉着不错的宫女在挑选。

听到宫人的传话,连忙带着合意和心檀前去看望,等匆匆赶到养心殿,才发现外面乌泱泱的围满了官员,还有各宫嫔妃也神色惶急的等在外头。

“到底怎么回事?”雾玥在人群外眺望着大殿。

仲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雾玥行了一礼道:“今日公主大概是见不到皇上了,不如先回宫去。”

“谢鹜行呢?”雾玥问。

她看了一圈都没看到他。

仲九道:“掌印这会儿抽不开身,就是他让奴才来跟公主说的。”

听仲九的话,谢鹜行应该没什么事,雾玥有看了看养心殿外肃压凝重的气氛,点点头,先回了照月楼。

一直到好些天后雾玥才得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四皇子设计谋杀了太子,等皇上派人去押其入宫的时候,大约是知道事情败露,四皇子已经自缢吊死在了府中,用的正是自己衣袍上的腰带。

连番的打击之下,元武帝气急攻心,吐血晕厥,大病了一场,一直到半月之后才勉强恢复。

雾玥去看过几次,虽然太医说无大碍,但到底伤了心脉,身体大不如从前。

连贺兰婠来找雾玥的时候都忍不住唏嘘,“我才来这多久,你们大胤这勾心斗角的事情就没停过。”

不像他们月夷,哪个王子能打下的部落多,就是下一任的王,没有人不服气。

“你们这的人一个个的肚子里全是心眼。”贺兰婠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着愤愤,好像尤其感受深刻。

雾玥还想安慰她两句,就听她又说:“除了你。”

什么叫除了她,雾玥略微鼓了鼓腮,不安慰了。

“等来年月夷使臣再来朝,我可得跟着回去。”

雾玥一听这话又急了,“表姐要走了吗?”

“舍不得了?”贺兰婠笑问。

雾玥点头,“舍不得。”

贺兰婠安慰她,“这不还有一年多呢吗,兴许倒时你多讨点我欢心,我就不走了。”

雾玥还是点着头,心里却知道,表姐早晚要回的,她心里一下就低落了起来,以后她一定要多陪陪表姐。

看着雾玥微微红着眼,情绪落寞的样子,贺兰婠心里一阵熨帖,轻松下语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贺兰婠移开话题,“我听闻前两日有人给谢鹜行送了美人,是你送的?”

雾玥愣了一下才摇头,她这些日子都很少见他,加上宫里发生这么多事,她连找对食的事都搁到了一边。

“我就说,少不了官员要巴结他给他送银子美人。”贺兰婠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送钱雾玥能理解,可送美人……

“他是宦官。”雾玥执着于这点。

“我不是说了,宦官只是不能做那档子事,又不是没有欲\\.望。”

雾玥想起他对自己做的事,难道,他也会对那些美人那样……雾玥呼吸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听说他都没收。”贺兰婠若有所思,“兴许真是你说得那个原因。”

无助还是可怜来的?她反正说不出口。

雾玥反而笑起来,“我就说吧。”

贺兰婠无奈看着她,“你高兴什么,那他不还得缠着你。”

“也兴许,是他看过了你那么漂亮的,别得入不了眼呢?”贺兰婠故意吓她,“我可听闻太监折腾人的手段极其吓人。”

雾玥僵住身体,那些邪性的一幕一幕,此刻回想起来都烧烫的让她难以招架,那一点点的异样给被害怕给压了下去。

万一万一,谢鹜行真像表姐口中那些该死太监一样,还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她一定狠狠收拾他!

若是她真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她就把他脑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抽出来,洗干净再塞回去。

雾玥胡乱想了一通,才稍稍平静了心绪,那些都是最最坏的设想,她还是相信谢鹜行不是表姐说得那样。

不过找对食的事还是不能耽搁,那些人送去的美人想来也不好,她给他挑个他中意的,留在身旁妥帖照顾他,她也彻底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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