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太后看着憔悴落泪的萧汐宁,心里一阵不舍,昨日她虽然没有去宴上,但也听说和亲的事了。

她招手让萧汐宁到自己身边。

萧汐宁哭着扑到太后身上,“皇祖母,汐宁不要嫁,皇祖母救救汐宁。”

太后慈爱的抬手擦去萧汐宁脸上的泪,“不嫁不嫁,皇祖母都知道,清早你母后就来跟哀家说过了,如今皇后就你这一个孩子,皇祖母一定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萧汐宁重重点头,有皇祖母这番话,她就能放下大半的心,“可是父皇那边。”

“皇祖母自会去说,你父皇自然也不舍得你嫁过去。”太后拍着她的手道:“只是他若是立刻拒绝,岂不太过伤两国和气,先迂回,再另寻一个公主嫁过去,也不至于闹僵。”

萧汐宁含着泪点点头,“可若我不嫁,该让哪个公主代为和亲。”

太后蹙起眉思考,换谁,母亲位分低的公主倒是有,可如果要合龄的,除去萧汐宁那就只能在三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里挑选。

萧汐宁注意着太后的神色,试探道:“三姐六妹都是从小伴在皇祖母膝下的,只有五皇妹的母亲两朝为妃,身份本就遭人诟病……”

“雾玥?”太后一边思索着轻轻念她的名字,她原来也不喜这个孙女,不过相处下来确实也乖巧懂事,加之之前还陪着自己在法华寺斋戒了两月,这份孝心也难得。

太后思忖几许道:“等哀家再与你父皇商议商议。”

“是。”萧汐宁轻声应着,眼里却透出阴毒和不甘,难道连皇祖母也被她蛊惑了么。

“好了,就不要再掉金豆子了。”太后摸了摸萧汐宁的脸,挂心道:“皇祖母猜你昨夜定是觉都没睡好,快回去歇着。”

萧汐宁摇头,亲昵的靠在太后身上,“我不累,皇祖母一会儿不是还要去佛堂,我陪皇祖母一起去。”

太后含笑点头,“也好。”

使臣在今不会久留,萧汐宁一连两日都陪着太后在佛堂专心念经。

这天她如常跪在太后身旁,忽然手一松,手里的经卷就掉在地上。

“呀。”萧汐宁神色慌张的把东西捡起。

太后闻声睁开眼睛,见她脸色有异,蹙眉问道:“怎么了,皇祖母看那你今天一直都心不在焉。”

萧汐宁紧捏着手里的经卷,吞吞吐吐道:“汐宁不知该不该说。”

太后道:“什么该不该的,说。”

“汐宁这两日一直陪着祖母诵经念佛,大约因为诚心,昨天夜里做梦,梦到佛祖显灵说。”萧汐宁咬了咬唇,面色更加忐忑,“说,近来不管是宫中的乱事,还是宫外的战乱,都是因为有与大胤天命相克之人作怪。”

“天命相克。”太后眉头拧紧,若有所思的看着萧汐宁,神色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佛祖可有说此人是谁?”

萧汐宁摇头,“我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接着又说:“只是想想,这一年多两年来,发生的是情比过去十几年都多得多。”

“从皇兄遇刺开始,之后又是四皇兄,再到高奉毅造反,虽然现在有三皇兄领兵接连告捷,可真的就没有一刻太平过。”萧汐宁惶恐的蹙拢眉心,眼睛则一直瞧瞧注意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也心事重重地沉叹了声,“近年来确实是祸事频发。”

萧汐宁闻言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接着又说,“就连父皇也沉迷炼丹,前些天我与五皇妹一同见父皇,五皇妹非但不劝还指责我是在阻碍父皇。”

“当真?”太后声音变得严厉,她是一向不赞成皇帝炼丹的。

萧汐宁点着头,又像想到什么,轻蹙着眉喃喃道:“五皇妹……祖母有没有发现,一切就是从五皇妹出现在众人面前,开始不对的。”

萧汐宁说着声音变急切,“皇兄带她去秋狩,结果就遇刺,也是皇兄待她最好,结果下场也是最惨,还有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

“难道真的是她克的。”萧汐宁倏然抬头,眼里跳窜着火簇,紧紧望着太后,“……皇祖母。”

盛夏天破晓得早, 雾玥醒得也早,等梳妆完往太后宫里去时也不过才卯时。

空气中浮着露水未消的清凉,雾玥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静静在走, 心檀在她身后提醒,“公主, 掌印好像在前头。”

雾玥轻抬起眼,果然在小径的岔道上看到了谢鹜行。

他略垂着视线正与一旁的仲九说着什么, 和煦的晨曦将他的侧身照得清致非常, 雾玥却偏想到了他在昏暗的烛光下, 似醉非醉,隐忍沉欲的模样。

雾玥心口微窒, 没来由的紧张, 身上更是不知怎么的,哪哪都在发烫,

她轻轻捏住细指, 清透的眸子晃着一些小心翼翼又微妙的跃跃欲试, 好像是被猫拿着爪子细细的抓绕, 不痛却刺刺的泛着痒麻。

落不到实处的感觉, 让人不住的心悸又急切,就像是……

雾玥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 冷不丁就对上谢鹜行望过来眸子,黑眸如旋。

就像是,想着他重一些,又怕他重一些。

雾玥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眼睫一晃, 不不不,是猫, 不是他。

谢鹜行凝着雾玥依稀泛粉的雪腮,眼里浅浅蕴笑,提步朝她走过去。

像是为了表现自己的镇定,雾玥先一步开口,“你怎么在这。”

谢鹜行道:“正巧见完皇上,路过这里。”

雾玥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又见他好似没事人一样,全然不像她这般心意缭乱,别扭的轻撅了撅嘴,“你这几日好像很忙。”

“不敢不忙。”

雾玥不解的看着他,谢鹜行也只是笑笑,“否则心思就该乱了。”

他说的不明不白,雾玥也似懂非懂,心上却好像有所觉一般,漫出一些被撩乱的波纹。

谢鹜行低下目光,雾玥也将视线顺着看去,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里似乎虚握着什么,只露出一角。

雾玥仔细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一方白帕。

猫抓一下就挠上了心尖,泛起的刺麻让雾玥双睫直颤的像两把小扇子,腿也发软。

这,不会还是那块帕子吧。

她还在震惊,谢鹜行已经将帕子收回了袖中,就当着她的面,动作随意坦然,根本看不出端倪。

雾玥想问又怎么也问不出口,只能咬着唇当没看到,脸上红霞弥漫。

若是平时,谢鹜行少不了要多欣赏一会儿小公主乖怜可人的模样。

他抿了抿舌,“公主是要去向太后请安。”

“嗯。”雾玥应完才顿顿点头。

想着那方被他收进袖里的帕子,就控制不住乱想。

“说来方才皇上还在因太后不喜炼丹,而多番与他起争执,在烦恼。”

谢鹜行的话让雾玥回过神,紧接着就听他又说:“太后现在似乎也在气头上。”

谢鹜行鲜少会在她面前提及旁人的事,几次看似无意的提起,总会关联出什么,雾玥想起自己早前曾说过炼丹修仙乃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还是当着萧汐宁的面……

心头微微生出紧张,若她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

谢鹜行见小公主神色变得惴惴,笑着安慰,“佛门与道教本就是两个法门,公主又不懂这些,所以无论说了什么都不用紧张。”

雾玥目光动了动,“你都知道了呀。”

谢鹜行知道她说了什么,却不知道她那么说的真正理由,自然而然的认为,她就算不是真的相信修仙炼丹之事,也是出于不愿违背皇上的想法才会那么说。

谢鹜行点头,“太后就是问起,公主也只需说是为了避免她与皇上起争执才迂回附和,要告诉太后,母子合心才是最重要的。”

“记住吗?”

雾玥咬着唇点头,把他的话记进心里。

少倾又问小声谢鹜行:“你觉得炼丹修仙是真的吗?”

谢鹜行盯着她看了一瞬,心中有挣扎,一方面他知道早晚要让小公主知道真相,一方面又不舍她背负太多,若是能等尘埃落定就再好不过。



雾玥其实不太确定谢鹜行究竟想做什么,但总归她是相信他的,于是又要摇摇头,“你应当也不懂,我走啦。”

雾玥与谢鹜行分开就直接去了太后宫里,果然等所有人都请过安退下后,太后独留了她和萧汐宁。

萧汐宁坐在她对面,神色隐隐有挑衅。

“雾玥,哀家有事问你。”太后开口,嗓音略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雾玥略略低下眼,“皇祖母请说。”

太后神色严肃,“哀家听闻你非但不劝戒你父皇要少食丹药,反而还撺掇,可有其事。”

“是。”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手拍在旁边的桌几上。

砰的一声砸进耳中,雾玥眼帘进跟着颤了颤。

因为谢鹜行事先与她说了,她有了准备也不至于太乱。

雾玥镇定下心绪从座位上起来,跪地道:“皇祖母息怒,雾玥知道修仙炼丹乃是旁门。”

“那你还不谏反谀。”

雾玥蹙着眉心,面露难色,“父皇如今深信不疑,我怕若是一味的阻拦,只会适得其反,而且我更担心皇祖母与父皇因此生出嫌隙,所以想着倒不如先顺着父皇的心意,再循序渐进,旁敲侧击的提醒。”

她说着顿了顿,犹豫地看向萧汐宁,“父皇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若像皇姐一样激进,父皇必然是听不进去的。”

萧汐宁眼睛一拎,她竟然敢反咬自己装无辜。

雾玥收回目光,垂着眼轻声道:“雾玥知道皇祖母是担心父皇过于沉迷,但此事倒也不用急于一时,毕竟皇祖母与父皇母子合心才是最重要的。”

雾玥的话让太后心中的怒气消退了不少,想起她一向乖顺也听话,又是小心翼翼惯了,想来对她父皇说话也不敢如萧汐宁那样冲撞大胆。

于是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皇祖母。”雾玥起身坐到一边。

萧汐宁不甘心就这样过去,想要说话又怕引起皇祖母怀疑,似笑非笑道:“看来我还没有五皇妹通透。”

雾玥摇摇头,澄澈的眸子看着她,认真道:“皇姐是关心则乱。”

萧汐宁哼笑了声,愈发想撕了她这张故作柔弱的脸。

这事算简单揭过,雾玥也起身告退。

走出太后的宫殿,雾玥才敢松懈下紧绷的神经,心有余悸的抚了抚心口,轻咬着唇蹙起眉心,萧汐宁怕是要争对她个没完,也不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别的。

雾玥思忖着低眉在走,跟在后面的心檀与合意对视一眼,心檀上前道:“奴婢想起还要去尚衣监取公主的夏衣,不如让合意先陪着公主回去。”

雾玥点点头,让她去。

心檀“诶”了声,转过身,却又回了太后的宫殿。

殿内,萧汐宁还是试图添油加醋挑雾玥的错处,伺候太后的老嬷嬷进来禀报:“禀太后,五公主身旁的宫女求见。”

萧汐宁神色狐疑,“她要见皇祖母做什么?”

“倒是没说。”

太后道:“让她进来。”

心檀低着头进来,“奴婢给太后请安。”

抬头看到萧汐宁也在,心檀明显有些愣神,又很快反应过来屈膝请安。

太后审视着她,“见哀家有何事?”

心檀又看了萧汐宁一眼,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奉上。

萧汐宁皱着眉,“这是什么?”

心檀回道:“回太后,这是当初公主陪着您在法华寺斋戒时亲自去后山挑选的紫檀木料,又是一颗颗雕的手都弄伤了好多回,每日诵经祈福,就为了这做一串佛珠来献给太后。”

“哦?”太后脸上神色略有波动,“拿来给哀家瞧瞧。”

心檀把佛珠递上,太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就是再好的佛珠她也不缺,但这份心意属实让她动容。

太后又问:“五公主怎么不自己来送。”

心檀道:“公主怕太后还在气头上,故而不敢,奴婢是背着公主来的。”

“她有心了。”太后捏着佛珠,和眉点头赞许。

一旁的萧汐宁却急了,盯着太后手里的佛珠脸色几变,恨不得将它瞪出个洞来。

她控制情绪,一直到离开太后宫中,才敢发作,眼里满是不甘的愤恨。

跟在她身后的青芷反复捏了捏手心,才忧心忡忡道:“如今太后虽然许诺了不让公主和亲,可奴婢见您日日被五公主压一头,也是真的替您委屈。”

萧汐宁本就一肚子火,青芷的话无疑火上浇油。

如今皇祖母明显是对萧雾玥心软了,可只要她一日在她眼前,她就一日安心不了。

青芷咬得唇瓣快渗血,才白着脸继续道:“只是我们现在没办法,若是过去,皇后娘娘还能……”

萧汐宁深深吸着气,“我们去找母后。”

萧汐宁闯进皇后宫里时,皇后正在佛堂念经,自萧衍死后,她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憔悴的面容上哪里还有当初的半分风华。

看萧汐宁莽撞进来,皇后皱眉斥责,“又怎么了?”

萧汐宁在自己母亲面前也不掩饰,“母后,我定要让萧雾玥去和亲,不然我没法咽下这口气。”



皇后隐忍着长长吐气,“你闹得事还嫌不够,还不安安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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