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鹜行黑眸森冷阴戾,眼尾抽跳, 勉强压下的杀意死灰复燃。

“公主不怕, 我会抱紧公主,谁也伤不到公主。”谢鹜行弯沉下背,托掌在雾玥纤弱腰脊上的臂膀一寸寸收紧, 将她簌颤不止的身子深深裹嵌进自己的胸膛, 不留一丝缝隙。

雾玥被束缚在谢鹜行怀里, 熟悉的强劲力道将她紧紧包裹, 那些纠缠在周身,怎么也无法驱散的恐惧, 都被他的气息所阻隔。

沉压的呼吸,烫进她肌肤的体温,重跳的脉搏,全都让她觉得安心,始终冰凉的身体也终于感觉到了热意。

“我会紧紧抱着公主, 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再也不会。”谢鹜行口中不断的轻声哄慰, 沉黑不见光的眸子里则翻涌着嗜血的肃杀,手背上全是一道道暴起跳动的青筋。

他愈发用力的将雾玥抱紧,更紧,再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了,一刻都不可以。

窒紧的困缚让雾玥呼吸变得艰难,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想放开,现在谁也不能再伤害她了。

她根本不敢去想,若是谢鹜行来迟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后怕地闭紧眼帘,双手死死攥着谢鹜行的衣襟,怨恨弥满心口,“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谢鹜行捧起她的脸,被泪水凝满得双眸里全是不能接受的崩溃和绝望。

小公主是他这不见光的人生里,唯一一点光亮圣洁,他连半分脏污都不敢让她沾,而那烂臭到根的玩意儿却险些让她坠进深渊。

现在,他的公主眼里已经快没有光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谢鹜行抑制不住的想杀人,不,就是死都解不了那畜生的罪孽。

被生父觊觎,小公主怎么承受的了,谢鹜行无比后悔,没有早早让她知道真相,而现如今,他更不能让她再承受更多打击。

谢鹜行压了压戾气,小心翼翼揩去她眼下的泪,“公主不要多想,皇上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醒才会如此。”

雾玥看着他摇头,言辞是从没有过的激烈愤恨,“他就是畜生,大逆不道,天地不容,该千刀万剐的畜生!狗贼!”

谢鹜行捕捉到她的用词,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试探着复述,“大逆不道?”

“我听到你和嬷嬷说得话。”雾玥抓紧他的手,把一直藏在肚子里的话都说了出来,“我都知道,是这狗贼谋朝篡位杀了我真正的父皇,囚禁我母妃。”

谢鹜行心中跌宕着震惊,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小公主会忽然对几个皇子的生死变得莫不关心,几番劝元武帝服丹药,也不是他以为的不懂,不敢违背皇上意愿。

原来她早都知道。

谢鹜行再不掩饰对皇帝的杀意,轻抚着雾玥的脸庞,慢声吐字,“我会给公主报仇,杀了他好不好。”

透着寒冽的“杀”字让雾玥眸光一颤,她透过模糊的泪雾定定看着谢鹜行。

杀了皇帝……

想到母妃所受的屈辱,家国的仇恨,和所有的一切一切,雾玥目光逐渐变得怔晃,缓缓咽动干涩的喉咙,喃喃说:“他该死,他该死,我要杀了他给母妃父皇报仇。”

雾玥眼里的弥散恨意让谢鹜行骤然醒过神,他怎么能让小公主变得与他一样。

他将人抱回怀中,轻抚她的发,“公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管,就和过去一样,一切有我。”

雾玥含着泪摇头,这是她的仇人,她怎么能什么都靠谢鹜行。

谢鹜行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低头抵着她的额,漆黑的眸紧紧攫着她,“听到了没有?”

“谢鹜行。”

轻贴上来的唇舌让雾玥的话戛然断在了喉咙里。

“风雨皆由我来挡,我只要公主喜乐无忧,兰嬷嬷和宁贵妃也是一样。”谢鹜行声音很轻,就连吻她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所以,说听见了。”

雾玥呼吸纷乱发着抖,还带着哭腔的嗓子轻颤溢吟,“……谢鹜行。”

“说听见了。”谢鹜行不厌其烦地重复,“说让我保护公主。”

自他喉间喷洒出的绵长气息,沿着轻缠的唇舌漫进雾玥每一处血脉,将她所有的悸寒都驱散。

仿佛有一双手将她碎出细裂的心脏捧起,小心翼翼的呵护珍藏。

极度的温暖与安贴让雾玥昏沉软陷,她极轻地轻点了点头,“谢鹜行,你要保护好我。”

……

四更,天还黑沉着。

行宫内到处响起丫鬟太监奔走通传的声音,一盏盏宫灯也都随着亮了起来。

吵闹的声音让雾玥一下睁开了眼。

“公主醒了。”守在殿内的心檀见她醒来,忙走上前。

骤然醒来,雾玥还有些回不过神,谢鹜行呢?

她紧着在屋内看了一圈,已经没有他的身影。

慌怕再次漫上心,雾玥捏紧着手让自己冷静,她记得自己哭累了,被他抱在怀里渐渐就睡了过去,连他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到的床上,什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

雾玥看向窗子处,这会儿天还暗着,那她应该只睡了没多久。

正想着就听殿门就被砰砰叩响,雾玥心头一紧,抬睫戒备看向门口。

心檀走过去开门,见来的是一个宫女,不解地问:“出什么事了,着急忙慌的。”

宫女欠了欠身道:“太后有令,让众人即可收拾,准备启程回宫。”

“这时候回宫?天还没亮呢?”心檀一脸惊讶。

宫女还要去其他宫里通传,来不及解释,匆匆道:“姐姐就快些让五公主起身收拾吧。”

心檀欸了声,关上门走回到雾玥身旁说:“公主,我们走罢。”

天还未亮就急着忽然要回宫,一定与元武帝有关。

雾玥捏紧指尖,忍着没有问谢鹜行去向,低声对心檀说:“你去伺候云娘娘起身。”

等全部收拾完,走出行宫,天才蒙蒙亮。

禁军车马队伍都已经候在了外头,远远看到站在御轿前的谢鹜行,雾玥一颗心才稍落回肚子。

方才一路出来,她从宫人的口中听说了“来龙去脉”,是皇帝饮酒过度,不仅与林美人和那两个至阴女子荒唐纵乐,还因为丹药被打翻而迁怒斩杀了几名禁军,到此刻人还昏沉着不清醒。

太后得知后大怒,这才当即下令回宫。

而这时,太后也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走出来,老远都能看出她凝沉的脸上怒气难掩。

雾玥与云兮柔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先后坐上马车。

*

自从回到宫中,雾玥一改往日不管不问前朝事的性格,闲来就往太后宫里去,一副极为关心元武帝的样子,问长问短。

太后仿佛一下便苍老了很多,长叹了声气说:“如今哀家的话,皇上是一句也听不见去。”

而且自那日之后,皇帝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易怒,沉湎炼丹纵情声色不说,还荒废朝政,对于大臣的谏言,更是稍有不喜就罚骂。

雾玥听了太后的话,也愁凝起眉,被长睫遮住的乌眸里,却闪动着细微的心思。

她原来一直担心,元武帝醒来后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事,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他应当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

雾玥若有所思的从太后宫里出来,正走着,看到远处宫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雾玥脑中升起一个念头,提步快走过去。

“陈太医。”

她在陈泠身后轻唤。

陈泠转过身,见识雾玥,拱手做了一揖,“见过五公主。”

雾玥抬手示意他免礼,望了眼他去的方向,“你可是去给皇嫂请脉。”

见陈泠颔首,雾玥笑着说:“一同走吧。”

两人错开了几步,一前一后的走着,陈泠不时就听见雾玥唉声叹气,“公主可是有心事?”

雾玥愁点点头,“父皇近来过于沉迷丹药,我担心他的身体。”

陈泠闻言也蹙起眉,他身为医者,对于炼丹修仙一事自然是不信的。

雾玥轻叹着继续说:“如今想劝父皇也劝不动,我怕长此以往会有损他的身体,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他调和的法子。”

陈泠想了想道:“潜阳平肝之物都可服。”

其实最好之法就是不再服用丹药,但是聊胜于无,总能调和一些。

雾玥听着陈泠的例举,认真点头,末了抬眼看着他问:“那有什么忌冲的,我也好避开。”

……

越临近年关,天也越寒。

兰嬷嬷给云兮柔换过药,搓着手从她屋里出来,抬眼就看到雾玥端着盏刚烹好的茶往外头走。

“公主这是去哪?”兰嬷嬷叫住她。

雾玥略有些仓皇地转过身,“嬷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我熬了参茶给父皇送去。”

雾玥与云兮柔商量决定,将在行宫发生的是瞒了下来,所以兰嬷嬷并不知请,至于云兮柔头上的伤口,也以为是真的不当心磕着了。

听了她说得话,兰嬷嬷嘱咐了几句,便就让她去了。

雾玥端着茶一路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茶冷了,又像是怕自己会退缩回头。

一直走到养心殿外,她才放慢步子。

守在殿外的内侍看到雾玥过来,几步走下台阶,堆着笑问:“五公主怎么过来了?”

雾玥将放着茶盏的托盘递给他,“我给父皇送参茶来,劳烦高公公送进去。”

内侍回身往大殿的方向看去,“皇上正闲空着,不如公主自个儿送去。”

雾玥几乎是立刻摇头,端着托盘的指紧握,勉强扯出笑:“我就不进去了。”

她只是望了眼紧阖着门的养心殿,那日的恐惧就全冒了出来,她如何还敢与皇上独处。

内侍却是一脸为难道:“可若是皇上知道奴才都不请公主进去,只怕回头怪罪奴才。”

见他不伸手接茶,雾玥想退缩干脆不送了,可就这样走,岂不让人怀疑。

雾玥万般纠结,转头看向月台两边的宫道,见不时有人经过,又是白日。

她咬了咬牙,“那好吧。”

殿门被推开,雾玥才迈进门槛就听吱呀一声,门在身后掩上,光线隔绝,殿内一下变得安静昏暗。

雾玥惊得眼睫一颤,脸色也微微发白,耳畔充斥着自己闷沉的呼吸声,她强忍着慌张往屏风后走。

“你是真敢进来。”谢鹜行听着那踌躇着往里挪的脚步声,声音微微发沉。

雾玥怔了一瞬,快步走过屏风,谢鹜行就站在殿中央,一双漆眸看不出喜怒的盯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皇上呢?

雾玥转着眼睛看了一圈,殿内并不见皇上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里?”雾玥声音显得有些轻。

谢鹜行反问:“公主又怎么在这里。”

鲜少听见他如此严肃的说话,加上雾玥又心虚,垂睫拿指尖扣着托盘的边沿,“我先问的。”

谢鹜行似笑非笑地点头,跟他扯先后,“公主那日怎么答应我的。”

雾玥垂低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来送参茶。”她飞快转着脑子,找补道:“我只是怕一直避着,反而引人怀疑。”

谢鹜行见她还不说实话,目光越发的沉,“里头的珍珠母是怎么回事?”

雾玥听他这么问,也知道他已经全都知晓了,抿着发白的唇不吭声。

“公主那日是怎么答应奴才的。”谢鹜行又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迈开步子朝她逼近。

只要想到小公主胆大到敢将自己至于危险之中,谢鹜行所有的冷静就荡然无存。

一次他都几乎发疯,再来一次,他接受不了。

自头顶压下的阴影先一步笼罩住雾玥,她仓皇退了一步,很快又停下来,仰头看着谢鹜行,将压抑在心底的慌怕说了出来,“我不想要你冒险。”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倔强,眼眸却脆弱洇红,杀皇帝弑君,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谢鹜行只是笑着摇头,“公主不懂,旁的都不重要,但公主不能染脏。”

谢鹜行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随意放到一旁,“公主是奴才的心肝宝贝,须得要干干净净的。”

清浅似流水的嗓音,潺潺淌进雾玥耳中,落下时却似带刃,要将他的执迷疯狂,深切凿刻进她的心上。

那双紧攫着她的黑眸像网,不是彰示恐惧的网,而是会让她觉得安心,想要沉溺的网。

“谢鹜行。”雾玥害怕自己失防,想避开他的目光。

颤晃的眼眸在瞥到他身后的瞬间,却猛的惊震住。

雾玥透过珠帘,隐约里间的床塌上着个人。

措不及防的惊慌从四肢百骸升起,元武帝就在里面!

雾玥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如那夜一样昏过去,万一他听见他们的话。

雾玥心口发凉,抓起谢鹜行的手就要走,才绕过屏风,里头就传出来元武帝粗沉拖长的呼吸,似乎即将转醒。

雾玥走得更快,腰腹却被从后探来的手臂一揽,迈步的动作就变成了后退,背脊直接撞进了谢鹜行胸膛。

雾玥本就吓得心脏都快停了,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心跳直接漏了一拍,压低声音紧张说:“你快放开。”

谢鹜行恍若未闻,低靠在她耳畔说:“与其让公主再这么吓奴才,不如奴才现在就去杀了那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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