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雾玥闻声手扶着浴桶边沿,转身望向玉屏那边,一张白皙的脸被水汽熏染的漫着可人的薄红。

她眨眼望着兰嬷嬷困惑问:“嬷嬷怎么过来了?”

兰嬷嬷笑着走到浴桶边,拿起水瓢舀了水从雾玥肩头淋下,“嬷嬷都好久没亲自伺候照顾公主了。”

自从心檀心莲来了之后,贴身伺候的事就都交由他们来。

雾玥看着兰嬷嬷眉眼的感叹,以为嬷嬷是觉得自己与她不亲近了,连忙说:“我是怕嬷嬷操劳,嬷嬷只要享福就够了。”

兰嬷嬷心下熨帖,抬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好,就操劳这一回。”

雾玥皱了皱俏挺的鼻尖,又乖顺的将手臂横在浴桶边沿,把脸枕颊枕上去,像过一样一边沐浴,一边与兰嬷嬷说着体己话。

等洗好,兰嬷嬷取来帕子为雾玥擦身,一手拢起她的乌发,擦拭她后背的水滴,目光触及雾玥腰窝处的嫣色印记。

兰嬷嬷心头顿时涌上万千思绪,微微抖着手碰了一下那枚印记,哑声道:“都快十八年了。”

雾玥听出兰嬷嬷情绪不对,又感觉到她在摸自己身上的胎记,回过头轻声道:“嬷嬷,你怎么了?”

兰嬷嬷收拾起心绪,故作轻松的笑道:“嬷嬷是感叹,当年那么一丁点的奶娃娃,都出落得那么大了,回头嫁了人,嬷嬷可要不舍得。”

“就是嫁人嬷嬷我也与嬷嬷在一起。”雾玥转过身紧抓着兰嬷嬷的手。

兰嬷嬷笑着说“好”,拿来衣裳给她披上,又抬眼打趣,“公主也是时候该择夫婿了,也不知将来便宜哪家公子。”

雾玥忽然有冲动想跟嬷嬷说谢鹜行的事。

转念又想起,也不知道他服了那么久的复阳药,也不知生出来了没有。

不过她似乎也不在意了,这么久,她都没有想起要问,即便生不出来,她应当也还是喜欢他的。

就是嬷嬷……雾玥犯难地轻咬住唇,忽然想起早前,表姐曾对她说要带去宫外的灵鸣寺散散晦气,求个好姻缘的事。

她心里一时有了主意,回头就假装去求姻缘,再告诉嬷嬷,是菩萨的指示,这样一来,嬷嬷应该也好接受一些。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怎么也得等三个月的服丧期过了才行,雾玥兀自盘算着,待兰嬷嬷离开后,把自己裹进被子,渐渐睡去。

深夜里,她却被心檀急急叫醒,“公主,公主快醒醒。”

雾玥迷笼睁开眼睛,见心檀一脸焦急,心里顿升起不好的预感,坐起身问:“怎么了?”

心檀道:“太子妃宫里的瑶云急着见公主,说是有大事,奴婢看她那样子不对劲。”

雾玥一听是皇嫂宫里的人,还是深夜寻来,一定是天大的事。

她趿上鞋,披了外衫,边往外走,边系衣带。

瑶云焦灼等在照月楼外,见雾玥出来,直接扑通跪倒,边哭边说:“求公主救救太子妃。”

雾玥心直直往下落,连忙扶起她,望了眼沉黑的天,“边走边说。”

整座宜宁宫漆黑沉寂,仅顾意菀的寝殿里亮了烛火,极微弱的光忙,闪跳晃动着仿佛随时要熄灭。

雾玥提着裙摆跑上石阶,步子一停一绊险些跌倒,她故不得停,一把推开殿门,喘着气望向里间。

最先看到的是垂头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的陈泠,她官服上染着点点血迹,清瘦的背脊此刻不堪重负的折弯着,整个人颓败的形如枯木死灰。

雾玥垂在身侧指尖发颤,一点点将目光移到床上,顾意菀无声无息的躺着,身下的被褥满是血迹,搭垂着的手腕上也用白布裹着,只是已经被血迹印透。

“皇嫂……”雾玥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几乎是挪步在往前走。

来的路上瑶云一边哭着一边和她说,皇嫂自尽了,因为有了身孕。

她知道皇嫂一直郁郁寡欢,她以为是因为萧沛出事,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嫂竟然有了身孕,她是何如绝望才会选择自尽。

她应该早些发觉的。

陈泠听到雾玥的声音,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忽然跪起身,朝她重重叩首,“微臣求公主救救意菀。”

如果是不瑶云发现不对劲,来找到他,意菀已经死了。

陈泠将手指扣紧在地面上,指腹磨出血迹,悔恨让他喘不过气,早知如此,纵然意菀不肯,他也该想法设法将人带离这座皇宫。

雾玥看着跪倒在地的陈泠又看向不省人事的顾意菀,她也想救,可是她全然乱了章法,根本不到该怎么办。

陈泠抬起头,冷不妨看见从雾玥身后走来的人,目光一紧,凝声道:“见过内相。”

雾玥仓皇回过头,竟不知谢鹜行何时来的,不过看到他,她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快走过去,“谢鹜行,你救救皇嫂,你帮帮她。”

雾玥哑着嗓子,连话都说不完整,谢鹜行蹙眉抬手在她背后轻拍,“公主别急。”

雾玥紧紧望着他点头,哽咽道:“你要救她。”

谢鹜行示意心檀将人扶到一边,自己往床榻边走去。

陈泠并不信任谢鹜行,仓皇想要用被子盖住顾意菀身上的狼藉,就听他淡声问:“太子妃怀了谁的孩子。”

此言一出,瑶云和陈泠皆变了脸色,太子离世已经两年,太子妃谁的孩子都不能怀,更别提是三皇子的孩子,那就是乱臣贼子。

陈泠死死咬着牙,望了雾玥一眼,再次叩头道:“臣罪该万死,太子妃所怀乃是臣的骨肉。”

谢鹜行难得多看了他一眼,“不怕死?”

雾玥也惊住了。

陈泠砰砰磕着头,“臣罪该万死,太子妃是无辜的,求内相放过太子妃。”

雾玥见陈泠额头上已经破皮有了血,挣脱开心檀走上前抓住谢鹜行的衣袖,焦急唤他,“谢鹜行。”

谢鹜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启唇唤来仲九。

仲九很快从殿外进来,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给谢鹜行,谢鹜行打开盒子,拈起里头的药,走到顾意菀跟前,掐开她的下颌,把药塞了进去。

动作太快,以至于陈泠来不及反应,见顾意菀已经吞下药,连忙扑过去,抓起她的腕子把脉,“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鹜行没有理会,只低声对仲九吩咐。

陈泠探到顾意菀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手足无措的去捧顾意菀的脸,声音里弥满了仓皇,“醒醒,醒醒意菀。”

始终没有回应,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谢鹜行,拔高声音喝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鹜行皱起眉。

雾玥被这情况吓了一跳,也急扑过去把手放到顾意菀鼻前,没有呼吸,她急缩回手,没有呼吸了……

皇嫂吃了谢鹜行的药,可怎么可能吃了他的药救就没有呼吸了。

雾玥慌张望向谢鹜行。

谢鹜行这才压着唇角,对陈泠开口,“你再仔细把把脉。”

陈泠闻言颤抖着扶上顾意菀的脉搏,良久,才用颤抖的声音不确定的问:“是息宁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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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玥急问:“什么是息宁丹。”

“服下之后经脉俱息,如同陷入假死,三日后才能醒来。”陈泠干涩回答着,充血的双眸一直盯着谢鹜行。

谢鹜行接着他的话道:“如今大行皇帝丧期未过,太子妃又是自裁,冲撞冒犯,尸首不可留在宫中,明日起灵送往通州顾家。”

谢鹜行看向仲九,“将太子妃殁了的消息传达到内官监,差人来处理后事。”

“是。”仲九行事利落,很快退出去。

谢鹜行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陈泠道:“你连死都不怕,应当不会舍不得这太医一职罢。”

陈泠震惊于谢鹜行雷厉风行的手段排布,半晌才又一次叩首:“内相大恩,没齿难忘。”

“不必谢咱家,只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谢鹜行语调淡淡,而且萧沛如果知道顾意菀的棺木出京,兴许还会自投罗网。

当然,他也有可能乘乱逃走。

陈泠并不知他心中所想,肩头底伏着,对着雾玥又是一叩首。

雾玥手忙脚乱的扶起他,扭头看向顾意菀,在这座皇宫里,皇嫂是活不下去了,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语无伦次道:“你,你一定要让皇嫂重新振作起来。”

……

太子妃亡故的消息立时在宫中炸响。

雾玥一直跪守在顾意菀棺椁前,不敢离开,更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出什么意外。

贺兰婠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踉跄走进大殿,看着置放在正中央的棺椁,不住淌泪,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的。”

“表姐。”雾玥轻声唤她。

贺兰婠用力擦了把泪,结果越流越多,“怎么好好的会这样。”

雾玥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如今她不敢告诉表姐真相,只有等皇嫂和陈泠顺利离开京城,一切才算结束。

贵为太子妃,却连丧仪都十分简陋,筹备好一切,就紧由一队扶棺的人马护送着从东华门出宫。

雾玥与贺兰婠得了谢鹜行同意,一同送棺椁到城门处。

已经回暖的天,天空却昏沉的仿佛怎么也推不开,就与雾玥此刻沉压的心情一样。

她站在城墙口,看着扶棺的队伍越来越远,手心攥紧又松开,心中是浓烈的不舍与萧寂。

陈泠已经扮作护卫一同离开,倒时会有另一队代替他们去顾家,从此山高水远。

可她都没有机会当面跟皇嫂道别说一句珍重。

皇嫂你一定要好好的,雾玥在心里默念。

*

三日后,夜。

仲九走进养心殿,朝坐在案后批阅折子的谢骛行道:“掌印,萧沛没有出现。”

谢鹜行停了停笔,不太意外的牵唇而笑,“要不说萧家人都冷血呢。”

仲九道:“不过奴才已经让人在离京的陆路,水路都增派人手,他想逃也不是容易的事。”

谢鹜行似乎在考量,半晌道:“若是发现踪迹,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盯着。”

夜已过半,雾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她立刻就坐了起来。

“公主还没睡?”谢鹜行反手将门合拢,迈步朝着床边走去。

屋内没有点灯,雾玥只能隐约瞧清他的身廓,小幅度摇头,嗓音里弥漫了落寞,“我睡不着。”

这三天雾玥几乎时数着时日过的,也不知道皇嫂他们怎么样了。

感觉到谢鹜行在身旁坐下,伸手来揽自己的腰,雾玥自然的抬臀坐到他膝上,将脸靠到他胸口,又蹭了两下,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忐忑才淡去一些。

既而仰起头问他,“皇嫂他们会没事的吧。”

谢鹜行沿着她的软柔的呼吸,在她唇上轻轻啄吻,“赶往通州的那队扶棺队伍已经抵达,顾家已经在操办丧仪。”

雾玥眼睛一亮,欣喜道:“那就说明,皇嫂和陈泠已经顺利离开。”

谢鹜行颔首,这么多天,总算见小公主笑了一下。

忽然觉得丢了个萧沛,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干脆就让这天下再乱一些,将大胤王朝毁的一干二净。

早些毁了,他也可以早些带着他的公主离开。

原也不觉得有多着急,人人都以为他爱权,他只是爱看着这本不该存在王朝一步步腐朽毁灭,这让他觉得畅快无比。

可那日看着陈泠和顾意菀离开,他竟是一刻都不想再待在这烂地方。

谢鹜行反复轻吻着雾玥问:“公主可也想与他们一样,离开。”

离开?雾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浸在黑暗中的眸子透出迷茫,远离皇宫的生活,她没有经历过,外面的天地,她想去看一看,却又从来不敢想。

“我不知道。”雾玥嗓音里透着对未知的不安。

“没关系,不急。”谢鹜行抱着她躺下,“公主累了那么多日,睡吧,我抱着公主。”

雾玥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谢鹜行轻拍着她的背脊,哄着她入睡,听着小公主越来越轻缓的呼吸,就在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轻哝的嗓音。

“若是离开,要带着兰嬷嬷,云娘娘……”雾玥在半梦半醒间小声嗫嚅着,声音越来越音,“还有,表姐,心檀,心莲……合意。”

听着她一个个数着名字,连合意都有,谢鹜行气堵在喉间,抵了抵齿根,小公主这是还拖家带口上了。

似乎是因为没有听到回应,雾玥又细声说:“谢鹜行。”

谢鹜行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吻,就当自己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知道了,睡罢。”

……

待三个月的服丧期过去,宫里沉压的气氛才又鲜活起来,各部族使臣将要来京朝见新帝,宫里各处都忙活开来。

养心殿外。

仲九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睫,手里端着茶盏的赵婧凝,语气刻板道:“赵姑娘怎得来了。”

赵婧凝温软的垂着眉眼,唇瓣抿笑道:“小女来替太后给内相传句话,顺道送茶过来。”

姨母把她留在宫中,明示暗示要自己帮她笼络内相,赵婧凝起初无疑是抗拒的,可回想起那日在宫道上的一瞥,她又犹豫了。

出尘无二的容貌仿佛一眼就落在她心上,他低身给公主掸拂裙摆的那一幕,更是在她脑中久久不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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