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若能让这样一个滔天权势的人为自己低身,谁又在意他是不是阉人。

既然姨母开了口,她又有私心,于是便应下。

仲九仍是没什么情绪的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声,说:“掌印人在刑部,赵姑娘不如去那儿。”

赵婧凝没有多想,真就去了刑部,路上怕茶水凉了,又在马车上支了炉子,打算等快到时再重新烹上一盏。

待去到刑部,出来相迎的太监直接将赵婧凝领到了地牢口,陡长漆黑的石阶一直延伸往下,如同吞人的巨口,赵婧凝心里漫起不安。

对上赵婧凝微有迟疑的目光,太监笑笑说:“内相审讯要犯,抽不开身,不过他交代了,若是姑娘过来,直接去寻他便可。”

赵婧凝这才放下疑心,犹豫了一下迈步踩着斑驳的石阶往地牢走去。

越往下走,四周光线越是昏暗,照出石壁上斑斑驳驳的印记,好似什么东西干涸了一般,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夹着浓浓的血腥味,让赵婧凝直感到窒息。

“啊——啊——!”

陡然响起的痛苦嘶喊让赵婧凝吓得端茶的手直接一抖,发出咣当的声音。

“谁?”就听一道清润的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响起。

赵婧凝听出示谢鹜行的声音,勉强定了定心几步走下石阶,福身道:“见过内相。”

她轻抬起眼帘,冲入视线的画面让她眼里的娇柔瞬间化成惊恐,瞳孔紧缩起。

审讯室的人架上赫然架着一个浑身是血,找不出一块好肉,已经昏死的囚犯,刚才那声嘶喊,就是他发出的。

谢鹜行侧对着她站在囚犯面前,听到她的声音才转过头,“是赵姑娘啊。”

他身体半浸在黑暗中,唇角勾着无害的笑,清雅的仿佛与这瘆人可怖的地牢格格不入,可赵婧凝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裹满了粘腻刺目的鲜血。

而那已经昏死过去的囚犯肩头有一个森森的血洞!

她一下联想到了谢鹜行手上的血,恐惧从四肢窜起,赵婧凝只觉得头皮发炸。

“还没问赵姑娘来找咱家是有何事?”谢鹜行仍是笑着问。

对上他极为和煦的眉眼,赵婧凝慢慢缓和下惊跳的心,吞咽着安慰自己,只是恰好碰见他审讯的画面而已。

如此反复在心里说了几遍,她才又挽起笑容:“小女奉姨母的令,来托内相得空为新帝寻一位开蒙的帝师。”

看到自己端着的茶,赵婧凝连忙递上,“这是小女特意为内相煮的茶,温度应当正好。”

看到满是鲜血的手伸至眼前,赵婧凝眼眸惊颤,而谢鹜行就这么直接用沾血的手端起了茶盏,他拈起茶盖,用盖沿轻刮着水面的浮叶,沿着指骨下淌的血滴就这么顺着盖子淌进了水里。

见他把茶水送往唇边,赵婧凝睛睁大着眼,被着骇人恐怖的一幕吓得呼吸都摒了紧,那茶里可有血啊!

下一刻,谢鹜行却将茶水递到了她面前,漫不经心的说:“赵姑娘一路过来,怕是也渴了,这茶就赏你了。”

赵婧凝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茶盏,瓷白盏壁上一圈全是血迹,清澈的茶水也已经被染的浑浊。

到这一刻,她才彻底从那些幻想的画面中惊醒过来,眼前的人皮囊再好看,可皮囊之下就是个疯子。

“……内相。”她颤抖着哀求看向谢鹜行。

“咱家让你喝。”如珠似玉的清润嗓音此刻在赵婧凝听来只有诡异和恐怖。

她两手发抖着接过茶盏,扑鼻的血腥味让她几乎吐出来,躬着腰不停反呕,恐惧的泪噙在眼圈里。

谢鹜行睥着她滑稽狼狈的丑态,轻嗤了声,自顾从袖中拿帕子,看着满手的血又啧了一声,对一旁的随从道:“帕子。”

*

翊霞宫里。

楚太后看着面前被吓得哭哭啼啼的赵婧凝只觉心烦,本来还以为她机灵点,能有些用处。

“姨母,他就是个疯子,求您别再让婧凝去见他。”赵婧凝只要回想起来,就浑身哆嗦,而那股血腥味在她口中怎么都散不去。

“你就是被他吓住了,跟你娘一样没用。”楚太后眉眼凌厉,“自己做个姨娘,你也想一辈子当个庶女。”

“哀家要顾及祖宗礼法,不能亲自出面为你娘撑腰,以免遭人诟病,可内相不一样,他有法子让你娘做嫡母,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嫡女,不然,你是想将来与你娘一样,给人做姨娘。”楚太后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见赵婧凝白着脸,楚太后才又放柔声音,软硬兼施,“内相今日此举就是考验你,他这样地位的人,想得他另眼又怎么能软弱无用。”

赵婧凝双手攥紧裙摆,姨母分明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使臣进京朝贺新帝登基, 朝贺之礼却分两道,一道进得那阉人在宫外的府邸,这朝贺的哪里是新帝, 分明是那阉人。”怒喝声炸响在内堂,说话的乃是东阁大学士乔连司。

“专权乱政, 残害忠良,大开与番邦的海商贸易, 盐政茶马商税, 哪里没有他二十四道宦官衙门插足的地方。”乔连司怒不可遏的站起, 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头的茶盏叮咣做响, 茶水四溅。

陆步俨坐在其下首, 虽没有开口,却同样肃沉着面容,岂止是专权, 谢鹜行又与楚太后勾结在一处, 这朝堂都快成了他的朝堂。

赵京玉端着茶浅饮, 容色还算冷静, “如今他奸臣之名在外,名声早已毁尽, 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埋下的罪孽,早晚会遭反噬。”

赵京玉放下茶盏,起身说:“使臣也该进宫了,走罢。”

包括乔连司,陆步俨在内的几个内阁官员皆随着往外走去。

……

金銮殿上, 太后携新帝与朝臣一同迎见使臣。

雾玥则陪着贺兰婠等候在大殿两侧的朝房下,贺兰婠不时的起身眺望, 眼里是按捺不住的喜悦,“没想到这次竟然是我阿爹来朝。

她扭身又朝雾玥说:“我都有两年没见他了。”

雾玥瞧着也与她一样高兴,实则心里闷闷的泛着落寞,这次月夷来朝,表姐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皇嫂走了,连表姐也要离开了吗?抬眸看着贺兰婠雀跃高兴的模样,雾玥又把失落压了回去。

终于等到朝臣散去,贺兰婠在人群中寻到自己阿爹的身影。

“阿爹!”贺兰婠眼睛一亮,拉起雾玥就一同跑了过去。

几人月夷装束的男子停下,走在中央高大挺阔的男子就是贺兰纳羯,他转过身,两腮的须髯,不苟言笑的眉眼,显得人颇有威严。

然而在看到自己女儿的那刻,脸上立刻扬出笑,高兴的问向身旁人,“那是不是本候的宝贝女儿。”

“可不就是咱们公主。”随从在旁说。

贺兰婠直扑进贺兰纳羯怀里,“阿爹,我都想死你了。”

贺兰纳羯拍着贺兰婠的后背,感慨笑道:“长高了,长漂亮了,阿爹都快不认得了。”

雾玥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俩人,也微笑着替他们高兴。

瞧见贺兰纳羯夸赞女儿时眼里的骄傲,雾玥笑意里慢慢透出羡慕,她怔怔看着两人,眼眶里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些湿润。

贺兰纳羯注意到她,“这位是。”

贺兰婠赶紧介绍,“这就是雾玥,小姨的女儿。”

贺兰纳羯乃是月夷左骨都侯,雾玥便唤了声,“骨都侯。”

“什么骨都侯,是姨丈。”贺兰婠不高兴的纠正。

贺兰纳羯也应着女儿的话说:“是,月夷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都是一家人,公主若愿意就叫我一声姨丈。”



贺兰纳羯看似粗犷威武,言谈间却是对晚辈的和煦慈爱,雾玥犹豫了一瞬道:“姨丈。”

“欸。”贺兰纳羯笑着应声,“一家人不生分,那我也就叫你雾玥了。”

雾玥听他说一家人,眼里闪着细碎的亮光,抿着乖甜的笑颔首。

“这才对嘛。”贺兰婠满意点着下颌,垮住贺兰纳羯的胳膊,问他母亲的情况。

贺兰纳羯与她说了会儿话,拍拍她的头道:“好了,阿爹不好在宫中久留,就先走了,等明日做宴,咱们父女俩在慢慢说。”

贺兰婠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阿爹可是被安排了住在行宫,那我也去。”

“你这孩子。”贺兰纳羯皱眉,又拗不过贺兰婠,屈指扣了下她的脑袋,无奈道:“那走吧。”

贺兰婠也不怕痛,笑嘻嘻的眯起眼。

想起雾玥,她又转过脸说:“不如你也与我们一同去。”

“我就不去了。”雾玥微笑着婉拒,“你与姨丈两年未见,一定有好多话要说,快去吧。”

贺兰婠点点头,与贺兰纳羯说着话一路往宫外走去。

雾玥嘴角牵着笑,待两人走远才垂下眼帘,独自往照月楼的方向慢慢走着。

……

“我的公主哟,你怎么在这。”

合意寻到雾玥时,她正横着手臂,伏靠着坐在御花园水榭内的美人靠上,眼睛出神望着池子里的鱼。

听到合意的声音,雾玥才回过神转过头朝他看去。

“怎么了?那么着急?”雾玥见他额头上都挂着汗,约莫是寻了她有一会儿。

方才和表姐分开,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低落,路过御花园,便想着在这坐上一会儿。

雾玥望了眼天色,似乎自己坐得有些久了。

“这不,岭南最新一批的荔枝熟了,岭南官员差人快马加鞭送来,刚送到宫中,掌印就让人挑了最好一些给公主送来。”合意说着往水榭内中走。

雾玥这才瞧见他手里端着盆她没见过的果子,果壳红艳,果子一粒粒饱满硕大,底下还铺着层冰,水灵灵的瞧着都诱人好吃。

“听说这东西要新鲜才好吃,公主又迟迟没回来,眼瞅着冰都要化了,奴才就只得端着来寻公主了。”合意将荔枝放到桌上,回身献宝似的对雾玥道:“公主快来尝尝。”

雾玥被吸引着走过去,她知道这荔枝运来不易,每年送来宫中的就不过一些,皇后太后宫里一分,还要赏给朝臣,自然也轮不到她。

雾玥伸手去拿荔枝,合意出声道:“公主当心扎手,奴才来。”

合意正要将剥了一半果壳的荔枝递给雾玥,便听谢鹜行的声音从水榭外传来。

“我来。”

“掌印。”合意朝着走近到跟前的谢鹜行低了低腰,把荔枝递给他。

谢鹜行瞥了眼他手里的荔枝,“赏你了。”

合意闻言呵呵一笑,“多谢掌印。”

“那奴才就先退下了。”合意退出水榭,走远了才把荔枝放进嘴里,入夏的天,他愣是让这冰荔凉的一哆嗦。

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下次绝不可再犯。

雾玥望向在身侧坐下的谢鹜行,“使臣那边都忙完了?”

“嗯。”谢鹜行说着挽袖从碟中拈起一枚荔枝,慢条斯理的剥了壳递到雾玥唇边,“公主尝尝。”

雾玥想自己拿,谢鹜行将手往后一挪,“汁水粘手,公主别把手弄脏了。”

雾玥瞧见是有几滴汁水淌在他指尖,犹豫了一下,又往周围瞧了瞧,不见有人,才就着他的指将荔枝咬到嘴里。

“好吃么?”谢鹜行。

清甜透凉的汁水一下在口中爆开,雾玥不禁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口中卷满了水,含糊不清的说:“好甜。”

谢鹜行笑笑又拿了一颗剥好喂给她,一连吃了好些也不见停,谢鹜行似乎也好奇起味道来。

“这么好吃?”在雾玥又一次含住他送去的荔枝时,谢鹜行开口问。

小公主才咬住了一半,一半还在他手里的荔枝,被牙齿磕破皮肉,淌出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往下滴。

雾玥才想起他光给她剥了,自己一颗也没有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早些问,这颗她就让给他了,再想松口也迟了,雾玥把整颗吃进去,“你也尝尝。”

谢鹜行没作声,凝着她开合说话的嘴,凝白的果肉与粉嫩的舌混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靡纯,两片唇瓣也被沾的湿潮盈润,毋庸置疑,一定是好吃的。

谢鹜行轻抿舌根,有些遗憾怎么是在外头。

他收回视线望向淌在自己指上的水滴,雾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抬眸去望他漆黑不能辨的眸子,好像瞧不出端倪,但雾玥总觉得这双眼睛下面有什么在流动。

“不能舔。”雾玥声音轻却急,心口泛着紧,乌眸也紧紧看着他。

这人邪性起来,不定又要做什么。

谢鹜行对上雾玥戒备的目光,勾唇笑了一下,从袖中拿了洁净的帕子慢慢擦去指上的湿意,开口温吞道:“不舔。”

不知是不是雾玥的错觉,谢鹜行最后落下的那个咬字似乎加深了力道,尤其他还拿着帕子,慢悠悠的在擦。

这一幕眼熟的让雾玥不受控制的烧红了脸,即恼也羞,如今这方帕子成了他专门拿来给她擦的,完了又收回去。

虽然始终是干干净净,也洗的很香,可她只要瞧见它就浑身不自在。

御花园另一侧的石径上,赵婧凝独自走着,紧颦的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烦乱。

她现在已经是进退两难。

明日宫宴过后,谢鹜行还设了私宴接待各部族使臣,姨母要自己同去,经过上次那么惊吓,她怎么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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