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赵婧凝恨恨握紧手心,加快步子往前走,余光透过道边垂柳的空隙,注意到水榭内坐着两人。

她驻足看过去,是谢鹜行和公主。

早前姨母与她说过,公主曾在谢鹜行年少微末的时候,对他有过救命之恩,有主仆之宜,所以现在他得了权势,公主也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

赵婧凝嫉妒这样的际遇,却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她没有这个本事去嫉妒。

正准备迈步,她看到谢鹜行拿了帕子去替公主擦嘴,也不知这一举动是怎么惹了公主不快,她直接抓过帕子丢到谢鹜行怀里。

赵婧凝心头一揪,她可是见识过谢鹜行的恐怖,可此刻她却丝毫没有看出他有动怒的意思。

在公主气愤甩袖离开后,他竟将那方帕子放在自己唇上压了压,继而又收起放回袖中。

赵婧凝圆睁着眼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又想起那日在地牢,谢鹜行已经拿出帕子准备擦手,却又嫌脏给放了回去。

赵婧凝柳眉微蹙起,忽然捕捉到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不可思议的复杂神色。

谢鹜行对公主,绝不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

“婧凝。”

“婧凝。”

赵婧凝心里千头万绪,连楚太后连叫了自己两声都没听见。

楚太后面露不悦,“你在想什么?”

赵婧凝骤然回神,她一直在想早前看到的一幕。

对上楚太后眼里的不满,赵婧凝握紧手心,将银牙恨咬。

姨母把她和母亲接进宫来,不过就是为了彰显炫耀她如今的尊荣,嘲笑祖父他们当初把她送进宫,现在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挟利用她。

赵婧凝深深吸气,若是把谢鹜行与公主的事告诉姨母,有这个把柄在,他们就能互相牵制,那姨母就不用再要挟逼着她……

只要能尽快从这皇宫离开,赵婧凝将心一横,把事情说了出来。

*

翌日,宫宴一结束,雾玥就去找了贺兰婠。

贺兰婠也正想找她,一见她就说,“我们出宫去。”

她昨儿难得出宫,便四处去闲走坐玩了一番,结果一路就听好几个人说起,今夜在芙蓉街的花月楼里,有大乐子。

可她去问,他们又一脸神秘的摇头不说,可把她好奇的不行,怎么也要去看看。

雾玥没成想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只不过她是想让表姐带她去灵鸣寺。

贺兰婠听后眉头都皱紧了,“放着大乐子不看,你要去庙里?”

“我怕表姐就要走了,之后就不能陪我去了。”雾玥嗓音可见的轻了下来。

“谁说我要走了?”贺兰婠眨眼反问。

雾玥愣愣看她,“之前表姐不是说过,等月夷使臣来了,就与他们一同回去。”

这还是贺兰婠初被留在大胤时气闷说得话,她自己早都忘了这回事,“阿爹是让我回去来着,可我不是怕你一人孤单。”

顾意菀的事情过去还不久,现在大胤朝局又这么乱,她是真的不放心雾玥一人。

贺兰婠道:“阿爹答应了,让我在母亲生辰前赶回去就是了。”

“这会不会不好?”雾玥如此问着,嘴角却不住的翘了起来。

贺兰婠有意逗她,“是不好,要不我还是走算了。”

“表姐。”雾玥还来不及全部扬起的笑就这么耷了下来。

“逗你的!”贺兰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趁天亮,我们快走。”

*

合意驾着马车,三人就这么出了宫,一路去到灵鸣寺。

因为雾玥在去找贺兰婠前就事先谢鹜行说过,去灵鸣寺“求姻缘”的打算,所以很轻易就从住持手里拿到了那纸命书。

贺兰婠见雾玥仔细将求来的那一纸薄薄的命书叠起放到袖中,实在没忍住出声问:“你当真不改了?”

虽然后来雾玥将之前两人做戏的事跟她解释了,可贺兰婠总不是滋味,尤其现在谢鹜行奸臣的名声响亮,雾玥和他在一起,她想想就眼前发黑。

雾玥怕她又要念叨,连忙说:“表姐不是要去……芙蓉楼。”

贺兰婠这才把谢鹜行暂时放到一边,“是芙蓉街,花瑶楼。”

雾玥点头,“对。”

候在一旁的合意听两人说还要去别处,忙抬起头,“咱们不是只来灵鸣寺。”

眼看着天色已经半暗,贺兰婠顾不得跟他解释,“你快驾车就是了。”

合意满脸犹豫,“这天都黑了。”

要是掌印知道他没有及时将公主送回去,那就不是请他吃果子那么简单了。

而且那花瑶楼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贺兰婠见他忸忸怩怩的,扬着手里的鞭子吓唬他,“就是你主子在这也得老实驾车送我们去,快点!”

算起来,雾玥还是第二次出宫到街集,她其实也想去到处看看,于是也跟着催。

合意没有办法,如今都在宫外了,只能照两位祖宗的吩咐做。

他一路架着马车,打听着往花瑶楼去。

等赶到花瑶楼外的长街上时,正值弯月当空,也是花瑶楼热闹的时候。

雾玥和贺兰婠还没下马车就听见了一片和着欢声笑语的弄竹弹丝声,从外头望进去,更是一片流光溢彩,霞明玉映,门口还不停的有人往里走。

热闹的景象让雾玥与贺兰婠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乐子。

合意还在想这是何处,酒楼不像酒楼,一瞥眼,贺兰婠已经拉着雾玥往里走,他连忙跟上。

守在门口的伙计看到两个姑娘往楼里来,直接把手一伸,将人拦了下来,“哎哎哎,谁让你们进的。”

雾玥忙停住步子,贺兰婠则蹙起眉,“怎么不能进?”

两个伙计对看一眼笑了笑,“小娘子想进也行,可不是这种进法。”

雾玥和贺兰婠对看了一眼,没明白意思,这不一直都有人进,怎得到他们就不行了。

伙计见他们挡着门,开始不耐烦,“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找麻烦?走走走。”

说着就挥手赶人。

“放肆。”合意立刻错步上前,劈手挡开两人的手。

眼看两个伙计面色也变了,雾玥息事宁人的拉住贺兰婠离开,低声道:“我们还是先走。”

……



花瑶楼对街的茶馆里,雾玥焦急等着去打听的贺兰婠。

终于见人回来,她微微抬起声音:“表姐。”

贺兰婠坐下喝了口茶才道:“我说怎么不让女子进,合着那地方是青楼。”

合意闻言冷汗都下来了,好在进不了,“那既然知道了,咱们就快回去吧。”

贺兰婠原也是怎么想的,可她打听了才知道,今夜这么热闹是里头在选花魁。

她说着压低声音对雾玥道:“听说是顶顶漂亮绝色的,往常便是掷千金也瞧不到一眼。”

合意一见贺兰婠着架势就暗道不妙,干笑着道:“可咱们也进不去不是,还是快回去吧。”

贺兰婠理都不理他,只朝雾玥神秘笑笑,把一直背在身后,拎着个包袱的手拿出来,“来都来了。”

悄寂的小巷口。

合意面如死灰的候在马车外,而此刻两个祖宗正在里头换装束,他以为公主怎么也不能随着贺兰公主一起胡闹,却没想三两句就被说动了。

“好了。”身后传来贺兰婠清脆的声音。

先后看着作公子装扮的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合意想死的心都有了,哭丧着脸说:“二位公主,就饶了奴才吧。”

“啧。”贺兰婠拿起手里的折扇在合意头上敲了一下,斥道:“叫公子。”

“……公子。”

雾玥正对自己着一身装束感到新鲜的不行,听合意这声音是真的能哭出来,想了想安慰道:“我们去瞧一眼就走。”

合意拦不住两人,又不敢将这事瞒下,只能示意暗中跟随的暗卫,快去告知掌印。

*

西胧河,一艘足有五层高的楼船之上,赵婧凝坐立难安的坐在席间,耳边是谢鹜行和使臣的谈话声,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以为姨母在听了那件事后,就会放她离开,可她没想到姨母竟然变得怒不可遏。

她也是从姨母怒气说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得知,过去姨母曾试图勾攀过内相,却被拒绝,所以在知道内相意属公主时会那么气愤。

她万万没想到姨母会让她给公主下药,要让公主与使臣……

白天宫宴的时候,姨母就把药给她了,她畏惧没敢下手,她怎么会不知道,一旦出了事,姨母就会把一切推到自己头上。

她以为一次不成,姨母就会收手,然而在得知内相带了公主一同赴宴后,又逼着她下药。

“赵姑娘似乎有心事?”谢鹜行忽然偏头朝赵婧凝看去。

赵婧凝眼皮一颤,对上谢鹜行似笑非笑的眸子,勉励稳下声音道:“小女觉得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谢鹜行轻台下颌,示意她自便。

赵婧凝走出宴厅,快步往楼下去,上船时,她看到谢鹜行是让人把公主扶进了一层最后的屋子。

赵婧凝一直走到门口,才猛地停下步子,透过亮灯的窗子望进去,眼里满是挣扎,姨母说了只要让公主服下药,后面的她自有安排。

楼上宴厅,谢鹜行与使臣谈笑着,仲九忽然走进来,俯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谢鹜行听罢抬了抬眼尾,起身道:“诸位先用。”

他走下楼,便看到站在屋子前瑟瑟发抖的赵婧凝,牵唇遗憾叹道:“没进去啊。”

赵婧凝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小女求内相救救小女。”

谢鹜行低眸整了整袖子,随从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谢鹜行悠然坐下,视线漫不经心的问,“赵姑娘这是怎么了?”

赵婧凝底伏着身子,“小女实在没有办法,姨母要挟小女来笼络内相,见一计不成,又想让小女与公主攀交,小女如何有胆子敢做出利用公主的事,可若不照做,也没法向姨母交代,只能求掌印救命。”

谢鹜行轻笑了一下,“你比你姨母识相。”

赵婧凝浑身僵硬,方才就在她犹豫不决,进退维谷的时候,注意到屋内的公主一直带着帷帽,没有理由进了屋还带着。

从离宫起,自己就没有见过公主露面。

她那时就意识到,一旦她进去了,恐怕就出不来了。

内相必然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但她不会傻到承认,她也彻底明白,姨母哪怕是太后,也不可能斗的过他。

谢鹜行站起,转身离开。

赵婧凝如同刀悬在脖子上,不知道他会不会放过自己。

终于谢鹜行走出一段,才听到他的声音传来,“滚吧。”

赵婧凝紧绷的身体猛地放松下来,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后背的衣衫更是已经被浸透冰凉。

就当她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甲板上传来,“掌印,合意让属下来传话。”

他附到谢鹜行耳边低声说话。

“你说公主去哪了?”

这是赵婧凝接触谢鹜行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声音凝了下来。

赵婧凝神经立时绷成弦,难道是姨母发现公主其实没有离宫,她在宫里出了事。

那会不会牵扯到她头上。

就在赵婧凝被恐惧压迫到不能呼吸的时候,谢鹜行已经阔步离开,径直下了船。

花瑶楼临湖而立, 入春开始,湖上便多了夜游的船只,花瑶楼里的美人们则会在小船过往时, 倚着雕栏徐徐盈笑。

若有客想上去,只需招呼船家把船依靠, 沿着石阶上了岸,就可以从后门进去。

一只乌篷船自不远处的八字桥洞下行出, 船蓬下摆着小桌, 一壶清茶两三碟糕点, 两名男子面对而坐,正是陆步俨和林佑迟。

陆步俨低眉提着茶壶给两人杯中添茶, 口中道:“私自接见使臣, 大逆不道,可没成想他竟然猖狂到直接摆上明面。”

说着陆步俨自己都荒唐笑了出来,目光却沉凉, “他当真是想一手遮天。”

“谢鹜行此举, 就是在告诉我们, 不要自不量力。”林佑迟端起茶啖了口, 将目光投远到别处。

陆步俨折折眉心,他身为朝廷命官, 便是要为百姓朝廷效命,哪怕以卵击石也不能什么都不作为,任由一个奸臣祸乱朝纲。

陆步俨握着茶杯的手捏进,将微凉的茶水饮下,心中的愤懑才压下一些。

见林佑迟在出神, 陆步俨出声问:“林大人有心事?”

林佑迟眸光微动,收起思绪, 随意扯了个理由笑道:“我只是好奇,今儿船都摇到这了,怎么破天荒如此清净。”

陆步俨这才注意到,比其往常,今日确实安静许多,以往只要船一过前面的八字桥洞,就已经能听见楼里的繁闹声。

在船头撑杆的清风闻言,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我听闻今儿楼里在选花魁,所以都不来后头闹了。”

陆步俨似笑非笑的瞥他,“你倒是清楚这个。”



清风干笑着挠了挠头。

陆步俨摇头收回目光,下一瞬又重新抬眼,望向花瑶楼二层临窗而坐的……少年。

一头乌发束起,身上穿着雪色的圆领袍,他看到的这人,俨然一副男子装扮,可那张白皙似脂玉的脸庞,怎么看都和雾玥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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