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却无人知晓,当时她为什么会乘车,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是为了苏又青。

那一天是元宵节,是宋暨闻的忌日,也是苏又青和姜沐霖初次见面的日子。

在那个晚上,苏又青和女团正在外市参演一场元宵晚会。

女团热度不温不火,她们甚至连主唱都混不上,只能混在伴舞中间,给一名当红小花作配。

零下十度的天,苏又青和别的队友一样,穿着单薄的抹胸短裙,感觉身体里的血都快要冻成冰沙。

她从小抗冻,硬生生挺住了。

有一位队友没挺住,表演一结束,便当场晕过去,被送到了医院。

主办方估计是怕闹出人命,将她送到当地最好的医院。

也是在医院的急诊科室里,苏又青见到了姜沐霖。

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是瘫软的状态。

苏又青听见医生在询问她是怎么受的伤时,她淡声回答:“滑雪空翻,一时没收住,从高空摔下来了。”

答话时,姜沐霖整个人罩在羽绒服里,看不清脸。

苏又青却听出了她的声音。

不久前,在影视平台的一场招商会上,她是主办方极力邀请来的嘉宾。

她登台发言时,不疾不徐地开口:“我以为,平台应该向上提升价值,不必为了蝇头小利,再录制这种下沉的选秀综艺……”

作为同平台选秀综艺里出道的选手,苏又青只能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抬手鼓掌。

姜沐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平静,不带一丝情绪,像清晨的雾气般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难以忽视它的存在。

在医院认出她的那一刻,苏又青便动了小心思。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攀附权贵的机会,接了杯热水,给轮椅上的姜沐霖送过去。

她故作关心:“你是一个人吗?你的家人呢,怎么没有人陪你来?”

姜沐霖盯着她的脸,良久。

就在苏又青忐忑不安,以为自己的小伎俩被她戳破时,对方伸手接过水杯:“我的家里人都很忙,没空过来。”

于是那天晚上,顺理成章地成了苏又青照顾姜沐霖。

她忙着帮她挂号,取药,将人送到病房,与医生交流……

她沉浸在攀上高枝的窃喜之中,却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约定,宋暨闻今晚会来找她,和她一起过元宵节。

等她想起这件事时,已经是宋暨闻溺水而亡的死讯传来。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苏又青还在病房里,她愣了几秒钟,落下了一滴眼泪。

姜沐霖看着她,抬手抚掉她脸庞的泪水:“哭什么?是她自己运气不好,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有关系的,苏又青为了不让宋暨闻打扰,撒谎骗了宋暨闻,让她先去酒店等自己。

轿车失事的那座桥,离酒店不过一公里远。

如果苏又青没有撒谎,让宋暨闻到医院来,她根本就不会经过那座桥,更不会意外丧命。

苏又青私底下,也偷偷在网上咨询过律师。

律师告诉她,车祸属于意外事故。

就算是因为苏又青撒谎,宋暨闻才会出事,但苏又青并没有主观上伤害她的打算,所以无论如何,也不算犯法。

苏又青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没有宋暨闻,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讨好姜沐霖这件事上。

且收获颇丰。

唯一付出的代价,便是时刻要打起精神,应付姜沐霖的阴晴不定。

譬如眼下,她忽然提起宋暨闻的死因。

苏又青着实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她表现出在意,姜沐霖定然会心中不痛快。

如果她不在意,便显得太过无情无义。

无论哪一种反应,都不能够讨好姜沐霖。

幸好苏又青的脑子反应够快,她闭上眼,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然后侧身趴在沙发边沿,捂着胸口干呕。

呕了没几秒钟,身后一只手覆上来,轻拍着她的背。

“你没吃饭?”姜沐霖轻声问。

苏又青点了点头,眼睫上沾着泪花,分不清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方才一场激烈的纠缠。

姜沐霖随手扯过沙发上的毛毯,为她披上:“先休息一会儿。”

她起身去了厨房。



苏又青也不完全是在骗姜沐霖。

她的体力早就在白日消耗得差不多,回到家还要被她压着欺负这么久,没有晕过去,也完全是凭借着坚定的意志。

此时姜沐霖终于放过了自己,苏又青轻轻舒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有多久,她被白粥的香气唤醒。

姜沐霖已经将粥碗放在茶几上:“先吃饭,等吃完饭再睡。”

苏又青浑身酸软无力,根本就懒得动。

姜沐霖看了她一眼,揽着她的腰,将人从沙发上抱坐起来。

又收回手,舀起一勺白粥,吹凉之后递到苏又青唇边。

白粥下肚,原本空荡荡的肠胃顿时变得熨帖起来。

苏又青吃了几口:“我不能再吃了。”

她是女明星,绝对不可以多长半点肉。

姜沐霖却像是没有听到,继续将汤勺里的白粥递到她的唇边。

苏又青在别的事上不敢忤逆她,这件事上难得执拗,她偏过脸,像是没有看见。

“将它吃完。”姜沐霖语气放缓,“明天我就带你去看一件有意思的事。”

苏又青不太能明白,她说的有意思的事是什么。

但想到姜沐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应该不会骗自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不大情愿地张开唇。

姜沐霖伸手,将白粥喂进了她嘴里。

一碗白粥入腹,苏又青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重新流动,体温也变得暖和起来。

困意再度袭来,她真的是一动不想动。

于是轻轻扯住姜沐霖的衣袖,撒娇的口吻道:“你抱我去卧室,好不好?”

她很清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姜沐霖一向纵着自己,这并不会触到她的逆鳞。

如她所料,姜沐霖什么也没说,双手将她抱起来。

女人的身体很轻,抱起来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依偎在怀中,就像一团轻飘飘的云。

姜沐霖下意识将双手收紧,似担心她会真的如同云气一般散开。

进入卧室,将苏又青放在床上,姜沐霖为她盖好被子。

她自己却没有睡下,而是手掌撑在苏又青身侧,注视她许久。

睡着后的苏又青看上去分外乖巧,脸颊沁着红晕。

姜沐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的额头,鼻梁,以及被咬噬得略微破皮的唇瓣。

“你是我的。”她轻声道,嗓音里多了几分迷离和执拗。

有所感应一般,被子里的人瑟缩了一下,将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雪白干净的耳廓。

姜沐霖唇角轻勾,起身离开卧室。



苏又青不喜欢房间里有佣人,只雇了钟点工,每隔一周来打扫一次卫生。

姜沐霖在自己家中,一向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她这里却什么都要亲手做。

包括将茶几上的粥碗收回厨房,稍微冲洗后放进洗碗机里这种小事。

随手抽了一张纸,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后,她拿起手机看了眼。

消息栏接连弹出几条新闻——

#苏又青颁奖现场遭黑粉泼水#

#苏又青澄清抄袭绯闻,爆出与逝者恋情#

#新晋歌手苏又青夜赴墓园,将奖杯留在爱人墓前#

点进最后一条消息,可以看到几个小时前,记者在墓园偷拍到的照片。

身着长裙的苏又青蹲在墓前,将奖杯放在宋暨闻的墓碑前。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是微妙,正好将苏又青的侧脸,和墓碑上宋暨闻的遗照,一同框在画面当中。

镜头语言无声表明着,她们本该是一对。

可惜隔了一条生与死的河,永远都不可能再在一起。

姜沐霖眸光冷下来,发出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呵。

一个死人而已,不过是苏又青用来炒作的工具,凭什么跟自己争?

她关掉了手机。

将它放回桌上的那一刻,终究是忍不住又拿起来,拨出一通电话——

“联系公关部,将今晚和宋暨闻有关的所有消息,全部都封锁。”

“我不希望这个名字,和苏又青再有任何关联。”



没有闹钟的打扰,苏又青彻底睡够了,才睁开眼醒过来。

下一刻,揽在她腰间的那双手收紧,姜沐霖朝她贴了过来。

这样的亲近,令苏又青不觉有些腰软。

昨夜的余韵尚未褪去,要是再来一回,恐怕自己别想有力气出门。

她连忙寻找话题:“昨天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有意思的事?”

“嗯。”姜沐霖松开了在她腰间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先吃完饭再去。”



早餐很简单,是姜沐霖亲手做的三明治。

苏又青吃完半个,换好衣服,坐上了她的车。

老实说,她想不到姜沐霖口中有意思的事情会是什么。

毕竟她这个人看起来情绪总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既然她说是有意思,那一定很有趣。



十几分钟后,轿车抵达了目的地。

是姜沐霖所掌管的集团大厦。

苏又青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少,有时是她想要什么资源了,便主动上门来找姜沐霖讨要。

有时是姜沐霖要见她,她就得乖乖过来。

甚至在顶楼属于姜沐霖的办公室里,有一间休息室是专门为苏又青准备的。

可这一回,姜沐霖却并没有带着苏又青上楼。

倒是候在电梯口的助理早有准备,按下了负二楼的电梯键。

电梯门打开,门外是一条长得见不到尽头的走廊,地下室灯光昏暗,许是电源接触不良,光线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又青向前半步,听见了自己脚步的回声。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本能地握住了姜沐霖的手。

似乎是被她这个动作取悦,对方反握住她的手:“别害怕,这里是公司的库房。”

说着,她拉着苏又青朝前走去,直到在尽头的一间房间里停下来。

隔着房门,苏又青隐约听到呜咽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等她猜出来,房间门已经被助理打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苏又青只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

令人作呕。

这时,助理抬手开灯,叫她看清了库房里地面浑浊不堪的血迹,以及像条狗一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对方正是苏又青的前经纪人,对外曝光她抄袭绯闻的秦翰。

苏又青的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偏过头问姜沐霖:“是你将他绑过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犯法的。”

“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姜沐霖反问,“应该说,是我救了他才对。”

她言简意赅,助理彭璐贴心地解释——

“苏小姐,我们按照姜总的吩咐,调查过秦翰,他在境外赌场赌博,欠下近千万的赌款,所以才会以抄袭为把柄威胁你,向你要钱。”

“是姜总周转关系,将他从国外带了回来,让他一定要当面给你道歉才行。”

“只是他在境外被人收拾了一通,刚回来时,血还没有止住。”

“只要离开这儿,他就会被仇家找上门报复,是他自愿留在这里的。”

原来如此。

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看向秦翰。

在抄袭绯闻刚被爆出来的时候,苏又青当然是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找到人碎尸万段。

但她凭借自己的机智,已经化险为夷。

不但安稳度过这次的舆论危机,而且在颁奖典礼上炒了一波热度。

说起来,反而应该感谢他白送给自己的话题才对。

苏又青并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秦翰却像是条件反射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对着她不住地磕头:“苏小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知好歹,求你原谅我……”

他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很快,就有鲜血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配上他惶恐的神情,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苏又青不由觉得一阵反胃,别过脸不愿再看。

“怕什么?”姜沐霖却捏住她的脸,逼她看着秦翰磕头时的画面,“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是的,姜总说得没错。”秦翰应和着她的话,磕头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苏小姐,请你原谅……”

苏又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她当然清楚,犯了错的人应该受到惩罚,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头一回看见这样暴力的场面,难免会令人不适。

如果有一天,她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姜沐霖,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下场?

苏又青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

她抓住姜沐霖的手,语气中多了一丝哀求:“我……晕血,看着头好晕,想吐,我们能不能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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